《请你，杀死我》鹿无耳Sama1

4、臭虫与笨蛋 “请你，杀

　　丧尸其实都是大笨蛋。
　　——《末日生存手册》

　　“请你，杀死我。”

　　左左看着眼前的男孩，他毫无生气的深蓝色眼瞳也看着她，像幽暗冰冷的海底下的一颗宝石。
　　“你能给我什么？”左左问。

　　男孩低下头，走到井盖边，蹲下，手指伸进井盖眼里，吃力地转动了半圈，井盖发出一声异响。
　　“现在应该可以拉开了。”他说。

　　左左伸手去拉，开了。
　　左左：“……”
　　男孩慢慢站起来，又仰起小脸看着左左。细碎的头发搭在额头，脸上还有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看样子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怎么不早说？”左左没好气地问。
　　“爷爷说世上有一种人。”男孩一本正经地回答，“当他们做了错事的时候只要看着就好，不要试图去纠正他们，因为他们是听不进去的。”
　　“哪种人？”
　　“笨蛋。”男孩脸上并没有揶揄的表情，只是木然地阐述一件事情。

　　太平间的门继续被外面的丧尸撞着，左左能听见生锈的螺丝在发出松动的声音，于是并不搭理，径直向下水道爬下去：“我并不喜欢杀人。”

　　“我听说过小蠢。”

　　左左猛地抬起头，男孩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告诉我。”左左听见太平间的门传来一声巨响，丧尸嘶哑的怪叫逐渐逼近，左左伸出手，“先跳下来！”

　　男孩轻轻跃进左左怀里，是与这阴冷的周围格格不入的温暖。丧尸的脚步声已经在头顶震落灰尘，一只残缺的手向井口抓来，左左猛的一拉井盖，终于隔绝了上下两个世界。

　　“你听说了什么？”左左看着怀里的男孩。
　　“大概是一年前，爷爷收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孩低垂着眼，轻柔的搂着左左的脖子，伏在左左的肩头，“他们说在找同伴，其中我记得就有叫小蠢的人。”

　　“具体说了些什么？”左左侧过头，去看男孩的眼——没有焦点的看着黑暗的远方，茫然，空洞，像浩瀚宇宙中一颗晦暗的星。左左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们只提了一句，说要找到小蠢，再没说别的了。”男孩声音缓慢而悠远，在下水道中回荡，“他们还提过一个人，似乎姓左，和你很像。”

　　左……
　　是我吗……

　　“请你，杀死我。”男孩从左左怀里挣脱，落在积水上，发出“啪嗒”一声。
　　“我答应你爷爷救你出来。”左左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小小的孩子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这样一个请求。

　　“他们死了吧。”男孩仍是面无表情地，漠不关己地说，只是眼眸的幽蓝微微黯淡。
　　左左点点头，开始向前走去，稍犹豫了下，还是继续说：“你奶奶是我杀的，你爷爷的死也与我有关。所以不管你是想报仇还是怎样，等我带你出去便算是与你爷爷两清，你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男孩仍是安静地点点头：“那要怎样，你才愿意杀死我？”
　　“你为什么不自杀？”
　　“好像……神不允许我们自杀……是这样的吧？”男孩摸了摸脑袋，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怎么知道？”
　　“奶奶在讲故事的时候，似乎这么说过，自杀的人去不了天堂，我也就见不到他们了……”

　　“我是个生意人，而我讨厌杀人。”左左说，“所以你刚才的故事，并不足以作为你委托的佣金——更何况我对它的真实性还有所怀疑。”
　　“我明白了。”男孩加快几步，与左左并行，“我帮你找到小蠢，然后，你再杀了我，可以么？”

　　“我为什么需要你帮我找？”左左皱眉看他。
　　“因为你是个笨蛋。”男孩的腿很短，为了跟上我步伐迈得有些急促，“而且我还记得那两个人的样子，从他们找起会更容易一些。”

　　左左点点头，并不反对他将自己定义为笨蛋的说法——大老板也总说自己聪明，能够很快从书上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但同时也是个笨蛋，只知道死认从书上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
　　正犹豫间，下水道的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踏水声，向这里逐渐靠近，似乎是说话的回声引来的，听动静不止一只。

　　下水道狭窄，没有躲闪的空间，所以人类灵活的优势被大大的限制了，只要有三只以上的丧尸就很难对付，何况身边还有个拖油瓶。眼见一边有一道深约三米的凹槽，左左赶紧示意男孩闭嘴，拉着他躲进去，关掉了手电，整个下水道瞬间被黑暗吞噬。
　　丧尸黑暗中也不能视物，只要别发出动静引它们靠近，应该不会发现自己。

　　然而左左忽略了丧尸们的另一个特性：肥宅属性——只要失去了食物的吸引，他们便会在原地死赖到天荒地老。
　　果然，脚步声在左左躲避的洞口转了转，便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左左与丧尸僵持住了。
　　而人类想在与僵尸的持久战中获得胜利，其难度不亚于常人想与肥宅比试谁能在家里宅得更久。
　　时间的流逝悄无声息，左左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连身边的男孩似乎也感受不到了。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那家药店……

　　“八只。”就在左左快要崩溃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与温暖的气息，“我的眼睛能在黑暗中看见。”
　　左左转过头，看见黑暗中的两点幽蓝。
　　“需要引开它们。”男孩继续在左左耳边轻声说。

　　怎么引？
　　包里或许有什么可用的东西，但拉链的声音太大。至于身上，只有一把没子弹的枪，扔到远处？
　　动静或许可以引开外面的丧尸一段距离，但外面的通道有水，又不能开灯，要逃必然会有踏水的声音，而扔枪那一瞬的动静根本不足以支撑自己和男孩逃出足够让踏水声不被丧尸听到的距离。
　　怎么办？

　　左左的手慢慢伸向背后的包，想着与其干坐着白耗体力，不如干他娘的，胜负犹未可知。
　　“你有可以扔出响声的东西么？”耳边又传来男孩细微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没用……”左左伸手摸到男孩的耳朵，凑过去轻声说，“你待着别动，我抄家伙去干它们……”
　　到底是孩子，总是想当然，很多事情想不清楚。

　　“我说过，你是个笨蛋，听我的。”男孩口中的热气呼在左左的耳边，此时有着不似小孩的沉稳。
　　鬼使神差的，左左掏出枪递给他。

　　身边的两点幽蓝慢慢升起，向前飘去，倏忽不见。
　　世界重归寂静，左左感受不到身边小小身体的温暖，黑暗中，两年间不曾有的慌乱又充斥了心头。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周围仍是一片寂静，左左不知道男孩走到了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虚无的恐惧中，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双手，想去弄出什么声音来填补。

　　“啪！”
　　就在左左的手捏住了拉链的一瞬，来路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物落在水上的声响。
　　洞口的丧尸一阵吼叫，踢踏着水声向那边奔去。
　　两点幽蓝缓缓落在身前，左左一把抓住他的手，便要起身带他向外跑。

　　“别急。”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潮湿，温暖，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丧尸们再停下来，没了脚步声的掩护，我们甚至连出洞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左左还是止住了身子。

　　似乎只过了几秒的时间，那边丧尸的脚步声还未停歇，伴随着一阵铁制物的撞击，突然又响起了另一阵更为猛烈的吼叫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怎么回事？

　　握在手心的小手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左左在黑暗中随着他向前缓缓行进，到了洞口，那两股吼叫声更为清晰，让左左想起邻里的大妈隔着墙壁对骂的场景，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男孩扔的枪落在太平间井盖的不远处，下水道丧尸在那儿奔跑吼叫的动静又引起了太平间里丧尸的注意力，由于中间隔着一块井盖，看不到对方是人是尸，都以为食物就在对面喊着“来吃我呀”叫嚣，由是互不相让，愈吵愈烈，若没什么别的干扰，怕是要吵到海枯石烂。

　　左左一边想丧尸到底是群没脑子的笨蛋，一边想自己的计划果然还是对的——虽然没实施，但也算半个聪明人了吧—— 一边抬脚准备往外走。
　　然而男孩的手突然握紧了几分，轻轻用力将左左往后推了推。

　　“还有一只……”
　　“怎么会还有一只？它怎么不跟着过去？”左左睁大了眼睛向外看，然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能是一只有个性的丧尸，不太合群……”男孩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总之你得悄无声息的干掉他，有一点声响都可能引来那边的......”
　　“我不能开灯什么都看不见，别说干掉他，连地上的水都躲不开，怎么悄无声息？”

　　“我背你。”男孩话音刚落，左左便感到两双手托起自己的腿，一张小小的背靠在身前，来不及反应，已经被这个才到胸口的孩子背了起来，“我拍的你的左腿刀便向左移，拍右腿刀右移，我的手向上滑刀就上移，下滑刀下移，双手用力按你就向前刺出去，听明白了么笨蛋？”
　　“嗯。”左左恨不得一口咬在在这趾高气昂的家伙的耳朵上。

　　男孩蹑手蹑脚地前行，左左能感觉到他在躲闪着地上的积水，不可思议的，他背着自己似乎没有一点吃力。
　　他终于站定了不动，左左能闻到身前一股浓重的腐臭味。

　　他轻轻拍了拍左左的右腿，左左手中的刀向右移了移。
　　他的手向上滑动了一些，左左手中的刀向上移了移。
　　他的手向上滑动了一些，左左手中的刀向上移了移。
　　他的手向上滑动了一些，左左手中的刀向上移了移。
　　他的手向上滑动了一些，左左手中的刀向上移了移……

　　这孩子……确定是在瞄准丧尸的头而不是在占我便宜吗……
　　你两只手摸在哪里了啊喂!!!

　　来不及对此流氓行径做出什么抗议，感受着身体尾部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用力一捏，怀着满腔的羞怒，左左将手中的匕首猛地向前刺去。
　　刃尖传来坚硬的触感，几点冰冷粘稠的液体溅在手上。伸手一扶，一具冰冷的□□倒了过来。男孩轻轻将左左放下，而左左则将这个特立独行的丧尸的“尸体”缓缓放在地上。
　　身后的吼叫依旧，并没有发现自己。

　　“上来，我背你到它们听不见水声为止。”
　　“你……你的手要是再敢……”
　　两点幽蓝疑惑不解的看着左左。
　　“你的手要是再敢乱摸，我就砍了！”左左恶狠狠的在他耳边说道。

　　……

　　男孩背着左左前行了大概五分钟，身后如地底鬼怪的吼叫声终于消失不见，左左从他稚嫩瘦削的背上下来，耳根有些发烫。
　　“需要休息么？”左左打开手电，发现男孩没有丝毫疲惫的样子。
　　他摇摇头，抬起木然的脸：“我帮你找到小蠢，你杀死我，好么？”

　　手电在他的身侧勾勒出淡淡的光晕，白皙的皮肤近乎有些透明。抓住明白他为何如此迫切的渴望死亡，于是轻轻点点头。
　　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表情，希望，亦或解脱，左左看不真切。
　　他伸出小小的尾指：“签订契约。”

　　“我不会和你玩这些幼稚的玩意儿。”左左转过脸，“放心，我是个生意人，说到做到。”
　　他仍是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言不语，伸着那根小小的尾指。
　　左左耐不住他耍起性子，又担心再碰见丧尸，只得伸出尾指，和他的尾指勾在一起。

　　“现在念契约誓言，我念一遍，你念一遍。”不知为何，他原本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似的脸，此时渐渐有了别样的光彩，“汝身寄于吾侧，吾命系于汝剑，臣服于圣杯之本，循此意，循此理则应之，在此起誓……”
　　“太长不念。”

　　“那……那换个……”男孩的脸上露出为难的颜色，想了良久，才轻声说：“呐，和我定下契约，成为马猴烧酒吧……”
　　“马猴烧酒又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路上捡到的书上写的……你就跟着我念一遍……”
　　“行行行，快点，小孩真是麻烦……”
　　“呐，和我定下契约，成为马猴烧酒吧……”
　　“呐……不行，太恶心了……”
　　“那你这种笨蛋一个人去找你的小蠢吧。”
　　“……行……你再来一遍……”
　　“呐，和我定下契约，成为马猴烧酒吧……”
　　“呃……呐……和我定下契约，成为马猴烧酒吧……”

　　倒是和那老头儿的中二一脉相承。

　　左左顺着梯子向上爬，留他一个人在底下满意地专心看着尾指，转了圈井盖，探出头去。
　　天色渐晚，太阳已全然落在了这座已死的城市之下，仅剩的几道光线染得周围一片血腥。有风兴起，凌乱的街道上纸屑与袋子齐飞，像是这孤落时辰中偷溜出的小鬼肆意狂欢。

　　“你的名字是什么？”男孩突然问。
　　“左左。”
　　“我叫绸崇。”男孩自顾自地，似乎在那什么捞什子契约之后，话也多了起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哦，臭虫，你说。”
　　“我爷爷说，有种人虽然是笨蛋，但他们知道自己是笨蛋，所以平时就很少说话，不让别人看出他是个笨蛋。”这次他没等左左问，“这种人就是聪明的笨蛋。”

　　左左懒得理他，确定了地面附近并无丧尸之后，爬出去，催促着臭虫上来。
　　“去哪？”臭虫爬上地面，不知为何，似乎对这破败荒寂的景色十分新鲜。
　　“回家。”

　　染血的城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背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