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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杀死我 当你要帮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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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要帮助一个人时,请看着他的眼睛。
——《末日生存手册》
“可如果代价是,你会死呢?”左左问。
他茫然的看着左左,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引走医院外的丧尸,然后我进去把你的戒指带给你的老婆。”左左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茶水。江南里大老板自己种了些茶树,味道很好。
他的脸上表情终于丰富了起来,瞪大了眼,嘴唇颤抖。在见识了那么多丧尸吃人的场面之后,这个世界的人所恐惧的已经不是丧尸,而是恐惧本身,好比晚自习偷玩手机,你恐惧的也并非是窗边黑暗中突然浮现的班主任的脸。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左左叫来王老头替她看店——王老头是个很会编故事的人,左左怀疑他在末日之前是网上写小说的,也因此,留下了他打杂。只是他的手并不干净,抽屉经常会少几块饼干,几片面包。后来他的小拇指没了,也就老实了许多。
其实我的手也不干净,很多人的手都不干净,但我是个生意人,总有些规矩是要讲的。左左想。
左左带着男人从江南的后门出去,从这里到医院的路上丧尸要少些。从末日爆发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年,路上的车都盖着厚厚的灰尘,两边的商店该搬走的物品也都搬走了。路过这些街道的时候,左左眼中时常浮现人流涌动的画面,假日人们从学校从公司里逃出来,男人看着女人,女人穿着光鲜的裙子,小孩吃着零食,很热闹的画面。
路上有遇到几个行色匆匆的人类,经过旁边的时候,会神色警备的绕开,而左左则看着他们的眼睛,大多是瑟缩的,不必担心。
在大老板让左左接委托的那段日子,左左学会了看人们的眼神。眼神瑟缩的人是最不必担心的,他们甚至于不会靠近你。也有眼神狠厉的人,这种人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你不要让他们看到你怀里藏着东西。
最需要小心的,是那种眼神讨好的,软弱的人。这些人往往抢不到什么东西,所以他们想活下去,就要靠着这种眼神让你产生同情与怜悯,走到他身边。当你没注意的时候,他们的手里会出现一把闪着光的小刀,插进你的肚子。
左左知道一把小刀插进肚子是什么感觉,“噗”的一声轻响,刀在肚子里会有些凉意,然后那个地方开始变得温暖。
那是左左唯一一次被人偷袭,因为对方是个瞎子。
路上也有碰见几只丧尸,丧尸的眼神——如果他们的眼睛没有被吃掉的话——是灰色的,带着茫然与疑惑。如果再抛去他们脸上被啃食的残缺了的嘴唇鼻子的话,他们的表情也是如此,茫然,疑惑。
看不见人听不见动静的时候,丧尸就会在在原地呆呆地看天,大张着嘴,像在思考世界本源的哲人。如果听到了动静看见了人,就会涌过来。你见过贫困国家的儿童见了糖果的样子吗?对,场面就和那差不多,只不过丧尸们会从你的肚子里掏出它们的糖果。
男人把烟和戒指交给这种,说:“小老板,我老婆左手腕上有块镯子。”
左左点点头,看着离医院越来越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来根?”
他闭上眼长长地深呼吸了一口,说:“两根。”
在经过一个巷子的转角时,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低语。左左示意他别动,小心的探出头去。
地上躺着一个老头儿和一个老婆子,老婆子正在拼命地往嘴里塞着面包。站着的男人抬脚,踏在她的肚子上,老婆子呕了一声,松开了手上剩下的半块面包。
男人捡起来,有些厌恶的看了眼上面粘着的口水,还是收进了口袋。
这个男人左左见过,在两年前的那家医院里。此时他的脸上皮肤剥落,漏出大块大块的红斑,这种斑听大老板说过,被称作食羊斑,和疯牛病的起源相同,因为吃了同类的肉。
左左走过去,他似乎没认出来,笑着说:“有事儿吗?”
他一边说,手上的刀一边向左左的脖子划过来。
太慢了。
他握着刀的手在半空中骤然停下,皱着眉,似乎有些不解。
左左手上的匕首很小心的划了他左边的脖子,这样喷出的血就会在墙上画出一副很好看的图案,而不会溅在身上。
左左问他:“你认识小蠢吗?”
他没能回答。
老婆子挣扎着想起身,躲在左左身后的男人去扶。
左左看见了老婆子的眼神,讨好,软弱。
所以在老婆子手里的剪刀插进他肚子里之前,左左的匕首已经插在了老婆子的心窝上。
所以说,不管是否末世,扶老婆子都是件危险的事。
在这几十秒的时间里,两个人已经死了,台词很少。
其实我是想多描述些的,免得你们觉得这里生命的消逝太过仓促,太过粗糙。只是在这个世界,实在不会有诸如“你为什么要杀我!”“哼,快快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此类的对话,当一方握着刀时,你要么逃,要么杀,要么死。
老头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看着,此时却突然鼓起掌来。
“死得好!好!”
左左怕他引来丧尸,抬脚跨过要走,并不想理会这个多半已经疯了的老头儿。谁知他突然抱住了自己的腿。
左左手里的匕首动了动,低头去看他的眼。
不讨好,不软弱,只是决绝。
左左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了,所以蹲下来,听他说。
“帮我个忙。”他说。
“你能给我什么?”左左问。
“什么都行。”
左左想了想,说:“我们要去医院,医院门口丧尸很多。”
老头儿明白了左左的意思,却没有什么惊恐的神色,松了口气,放开手,慢慢爬起身:“我前些年捡了个孩子……”
“长话短说。”虽然左左很想听他的故事,但这里太过危险。
“老太婆饿疯了,拿孩子跟医院里的人换了食物。”老头儿自嘲的笑笑,“拜托你们顺路救救孩子。”
左左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路过男人身边的时候,说:“你或许可以多活些日子了。”
男人没有说话,和老头儿一起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
你很难想象数百只丧尸站在一起安静的看天是副什么样的场景,像是一群已死之人的朝圣。
“你往那边的街道跑,引开它们。”左左看着医院门前的丧尸群,对老头儿说,“自求多福。”
“能来根烟么?”老头儿终于还是哆嗦了下嘴唇,伸出两根手指,“戒了好多年了,现在要是老太婆没疯,在旁边肯定又要操着口京片子,说嘿这死老头子你丫可真是吃屎狗改不了吃屎路……”
左左默默地听着老头儿念叨,没有催他。
老头儿一阵碎碎念完,烟也抽完了,他忽然全扫了脸上的颓败,奕奕地笑了笑,向外走去:“我早该死啦,老太婆慢点儿,等等我哎!”
左左拉住他,递给他一个药瓶:“要是跑不掉,就喝了。”
老头儿收进口袋,忽然凑近左左,小声说:“姑娘你这生的俊,不比我家老太婆年轻时候差——不过想假扮男人啊,得弄黑点才行。”
说完,老头儿像是脱下了一身的包袱,重焕了青春,大步向外走去,双臂一振,呼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左左看着自己手上的肤色,听着老头儿临老的一番中二高歌,外面丧尸涌动的脚步声与怪叫向远处卷去,想起电影上金戈铁马的奔腾,一时有些恍惚。
“小老板……该走了……”男人轻声说。
医院前的丧尸已经尽数被老头儿引走,除了地上一只只剩上半身的在艰难爬动,左左把匕首插进他的脑袋。
男人蹲在地上,左左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围墙。他瘦骨嶙峋,肩膀上的骨头有些硌脚。左左再拉他上围墙,轻飘飘的。
医院的一切似乎与当年离开时并没有什么改变,玻璃门上照旧蒙着厚厚的发黑的床单,只是破碎了一块,左左伸手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锁。
一楼照旧昏暗,只是曾经挡在门前的病床悉数不见了。地上与墙壁多了很多血迹,应该是是发生过一场战斗。
“从那扇门走下去,就是太平间。”左左指着角落的门对男人说,递给他一支手电,转身往楼上走去。
“小老板。”男人跟在左左身后,握紧手里的手电,“我这等于是欠那老头儿一条命,临死了,也不想欠着什么,我先跟你一起上去救那孩子吧……”
“嗯,安静。”左左点点头,率先上楼,“他们有枪。”
事实上在这个世界,枪更多时候只是一种安慰,不到万不得已,人们更愿意使用声音小的武器,免得将这一片所有的丧尸引过来。
楼梯与过道上的障碍物还在,只是明显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左左愈发确信四娘那伙人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一丝腐臭,左左带着男人悄无声息的摸近那个曾醒来的屋前,门关着。
“大耳,你说奔子咋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回来?宰两个老不死的该不会出事儿了吧?”门里传来说话声。
“少个人,少张嘴。”另一个声音很熟悉,“这只小羊白白嫩嫩的,味道看起来不错,能多吃一天是一天。”
“话是这么说,不过你刚没注意到?街那边出了什么动静,门口的丧尸全追过去了……”
“管他妈的呢,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也咳出来似的,“腿上肉多,先砍条腿今天?”
“等等,杀之前,咱先用用……”另一个男人嘿嘿怪笑起来,这种笑声左左很熟悉。
羊。
四脚羊。
左左给男人一个眼神,然后躲在门边的阴影里,男人敲了敲门。
“妈的终于回来了。”
一个光头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却是一张陌生的病怏怏的脸,愣了一瞬,立马掏出手里的枪指着他的脑门,神色警备:“你是谁。”
“我……我被丧尸追……救救我……”男人虚弱地说完,倒在了地上。
“这样……兄弟快进来。”光头和善一笑,收起枪,伸出一只手去扶倒在上的男人,另一只手却握着把刀,像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抹向男人的脖子。
然而刀光一闪,光头握着的刀落在地上,惊愕而不解地看着手腕上喷出的鲜血。左左从门边窜出来,一脚把光头踢翻在地。
招风耳正在沙发边脱一个男孩的衣服,听到动静,起身就要去拿桌子上的枪,左左掷出匕首,精准地将他右手钉在了桌子上。
“去看看里屋。”左左扣住光头的喉咙,捡起落在地上的枪对准招风耳,转头对男人说。
“这里没有食物了,就这只四脚羊,你要就拿走……”招风耳倒吸着冷气,努力保持镇静,盯着左左盯了半晌,忽然瞪大了眼睛,“是你!”
“别人呢?”左左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犹疑,惊恐,闪着狡黠的光,忽然看向我身后的门,大喊:“四娘!是之前那个妞儿!”
左左顺着他的目光微微转头,瞥了眼身后,同时左手用力,在光头的手碰到我的喉咙之前捏碎了他的喉骨。
左左知道招风耳的手会伸向桌子上的枪,于是右手扣动扳机。
“咔嚓”
枪里没有子弹。
“哈哈,就算是我老子跟我一起,我也不会让他的枪里装子弹!”
招风耳吃力的爬起身,颤巍着左手拿起枪,冲左左开了一枪。
他的左手不稳,子弹擦着左左的耳朵飞过去,如魔鬼贴耳低吟。左左扶起光头的尸体挡在身前。
“艹!”
招风耳一声惨叫,一狠心将右手猛地从钉在桌上的刀里抽出来,小指与无名指间撕裂成两半,扶住颤抖着的左手,发了疯似的向左左射击。
一道人影从里屋冲出来,扑向陷于疯狂的招风耳,招风耳刚调转枪口,已经被人影扑倒在地,手上的枪发出最后几声闷响,哑了火。
左左冲过去扣住招风耳的喉咙,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男孩:“扶他起来。”
男孩自始至终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不言不语,深蓝色的眼瞳没有一丝光泽,毫无生气的盯着墙上停滞了的时钟。
听见左左叫他,才终于扭过脖子,下了沙发,无声地走到左左身边,扶起压在招风耳身上的男人。
男人腹部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开始蔓延。
招风耳嘶哑着喉咙剧烈的咳嗽着,脸上的食羊斑泛着恶心的红色,手指不停地扣动着扳机,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四娘他们呢?”左左稍稍放松了手指,让他能够说话。
“嘿嘿嘿……跑了……”招风耳脸上浮现出疯癫似的笑容,“楼里突然钻出来丧尸,我们几个病了,那个婊子就带人丢下我们跑了……”
“你们当时是怎么找到我的?”左左问出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
“别杀我!我……我不想死……别杀我……”招风耳突然抱住脑袋,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告诉我,我就不杀你。”左左说。
“爆炸……boom!好响……好响……”
招风耳疯了。
在这个世界终于疯了。
左左站起身,扶起呼吸减弱的男人:“去找你老婆吧。”
出门的时候,左左回过头看向招风耳:“你认识小蠢吗?”
他只是在地上,蜷缩着,抱着头喃喃自语,像一只黏滑恶心的虫。
医院外又传来涌动的脚步声与怪叫,许是刚才的枪声,又将附近的丧尸引了过来。左左透过窗子,看见黑压压一片尸潮蠕动,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春运时的车站。
前面的丧尸被后面的挤倒在地上,后面的踩上去,又被挤到,像蚁群一般,渐渐在围墙外形成了一道尸梯,最上面已经有几个丧尸翻进了墙内。
打开角落的门,左左扶着男人走进去,回身锁上。男孩沉默地跟在身后。
“我能走。”
到了停尸间,男人挣扎着走开,沿着停放在过道两边的病床,掀起一张张盖着尸体的床单,抬起下面因时间过久失去了水分的干尸的手,仔细查看。
终于在一张床边,男人手上的手电落在地上。他缓缓跪了下去,轻轻抚摸着那只手上的玉镯,头虚弱地倚在床边,脸枕在那只手上。
左左将戒指递给他,他颤抖着接过去,缓缓戴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脸上终于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安静地闭上了眼。
“叮”
戒指从那只没了血肉的无名指上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怎么了?”身后的男孩突然问,声音干净明澈,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他去见他的妻子了。”左左说。
外面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左左带着男孩往里走,两边的柜子很多柜门已经打开了,所幸并没有再碰见丧尸。
到了四娘曾打开过的那个下水道井口,左左伸手去拉井盖,纹丝不动。
左左从包里翻出十字镐,抬手要砸。
“井盖是铁的,砸不开的。”男孩说。
“别废话。”左左吸了口气,十字镐落下,井盖冒了几颗火星,巨大的撞击声在停尸间回响,门口开始传来丧尸的撞门声。
大老板说,在这个世界想活下去,唯一不能做的事情是放弃。所以左左机械的一下一下地挥动十字镐,能感觉到自己的虎口已经开始流血。
“能请你做一件事吗?”男孩在一边木然的看着左左砸井盖,突然问道。
左左停下来,看着他。
“请你,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