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前雨落》豆腐四宝

15、十五 血色杏花

　　太原杏花村，大片大片杏树随风轻摆，幽黑夜晚看来这林子没有白日的纯粹反而多了一丝诡异妖娆。
　　“师父，我们都等了大半天，是不是...”
　　天道轩只说接头的人今日子时会在太原杏花村碰面，可是眼下都快到寅时人还没出现，归棹不禁怀疑是不是这回天道轩的消息哪里出了纰漏。杨念棠静静立着，一阵冷风吹过，她敛目刚要点头时忽然听到林中传来响动，两人对视一眼后各自隐蔽。
　　林子深处跌跌撞撞走出个人，一手扶树一手捂胸，喘息了会儿栽倒在地上。
　　杨念棠见此屏息查探周围动静，随后轻巧跃出向那人贴近过去。等到了跟前，她的心瞬间凉了大半，跪在地上轻轻呼唤：“叔父？！”
　　归棹大吃一惊，叔父？她虽只见过这人几次，却也知道他是天道轩安插在狼牙军内部的探子。顾？对，这人好像叫顾卿冥，原来师父本姓顾啊。
　　顾卿冥听得熟悉的呼唤，缓缓扭头转向杨念棠，归棹惊恐的捂住嘴，这人一双明目已被剜掉，只留下无神的空洞跟满面血痕。
　　“是小阿棠来了么？”顾卿冥声音沙哑，抬手要摸摸面前的人，杨念棠急忙握住，发现顾卿冥的指头被根根折断，掌心伤痕深可见骨。
　　“是我，叔父。”轻扶僵硬粗糙的手放到脸颊旁，杨念棠的眼泪混着血污，滴到顾卿冥的脸上。
　　“别哭，路是自己选的。”顾卿冥挤出一个笑容，杨念棠哭的更厉害。
　　“小阿棠，”顾卿冥气若游丝，“小心，恶人谷有鬼，东西在少林。”他挣扎着起身，杨念棠俯在一地血水中托住他的双肩。
　　“今晚的杏花是不是很美...”
　　顾卿冥在杨念棠怀里没了气息，杨念棠死死咬住下唇，黎明前漆黑的夜色中，她清晰看到飞舞的枯叶，仿若春天凋零的花瓣一片片落到怀里人的身上、脸上，无声无息，就像他生命的逝去一样，无声无息。
　　“师父，有人来了。”归棹低声提醒，“师父，切勿打草惊蛇，不要让他白白死去。”说罢扶杨念棠离去，只留一具冰凉躯壳淹没在漫天纷飞的叶片中。
　　回到书院，归棹视线停留在杨念棠的满身血污上：“师父你...”
　　“无碍。”
　　“我会安排人手，定尽力寻到顾先生的尸身。”
　　“多谢。”
　　待杨念棠回了房间，归棹眼泪落下来，能寻到人的几率有多大她跟杨念棠心里都清楚，她只能全力去做，只希望哪怕给师父一个慰藉也好。匆匆转身时，归棹没注意拐角有个人把一切尽收眼底。
　　叶疏雨一直有早起的习惯，在藏剑打铁时通常寅时便被叶云天叫起床。刚行到小院就窥见两个人影掠过，他悄悄跟上，发现杨念棠失魂落魄，归棹也是神色焦急，他迫不及待要上前询问，又思索两人半夜出门必定有缘由，不肯告诉他定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他只能在远处观望。等归棹消失，叶疏雨才行至杨念棠门前，屋中漆黑一片，他心里阵阵绞痛，这是发生了什么？师父你怎么了？

　　杨念棠把浸染鲜血的衣衫抱在怀里。顾卿冥，那个白裳翩翩温润沉稳的男子，小时候经常来家探望她，父亲死后他人就消失了。再次出现却是听闻杨念棠要入天道轩，顾卿冥大发雷霆把她骂了个狗头喷血，可是看她执拗只得放弃，有时杨念棠出任务遇到危险总是有人出手相助，她知道是谁。
　　“你一直护我，我却不能护你。”
　　杨念棠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日早食，杨念棠放下茶杯，淡淡笑着依旧一派云淡风轻：“叶疏雨叶少修，你们两个留在书院，还要劳烦燕师侄帮忙照看，归棹随我带队去霸刀。”
　　“我也想去看看！”叶少修一下蹦起。
　　“嗯，若想缺胳膊断腿，那就跟着去吧。”
　　刹那间，叶疏雨看到杨念棠轻轻撇过来，他连忙低头收回目光，可心思却随着那水青色的衣衫走远了。

　　霸刀山庄，不同于藏剑山庄小桥流水一般精巧，坐落于山巅之上的霸刀山庄恢弘大气，凌空银瀑自鹰扬谷广场底层飞流直下，广场上层随处可见霸刀弟子切磋比武，见柳千夜走来便立住恭敬拱手喊少爷，冷风呼啸而过吹动他们松散的墨发，如他们的性格一般落拓洒脱狂放不羁。
　　柳千夜步入鹰扬谷大厅，向背对自己负手而立的人俯身作揖：“师伯。”
　　柳静海点头：“回来了。” 柳千夜应了声是就立在一旁，柳静海打量这个少年，意气风发桀骜不驯，就像当年的他们一样，可惜岁月催人老，早已物是人非。
　　“你师父的事我收到了信。”柳静海沉思了下，走到柳千夜面前，“当务之急要先控制住局面，你约束一下各位弟子，不要激化藏剑霸刀两家矛盾。我听说你先前追着一个藏剑弟子离开了？”
　　柳千夜脑海中浮现叶疏雨傻乎乎的模样，还有他背后那笑得像狐狸的家伙，磨磨牙说是。
　　“追到了么？”
　　柳千夜抬头注视柳静海，三庄主不似师父豪迈，也不似二庄主张扬，反而像流水一样，初时无害，却在慢慢侵蚀人心，他考虑再三终究说出没有二字。
　　“嗯。”
　　柳千夜头顶的压迫感消失，他悄悄松了口气。
　　“师伯？”
　　“嗯？”
　　柳千夜犹豫着把心中疑问慢慢吐露：“霸刀山庄长久与长歌门交好，那师伯可知长歌门是否有专门的情报司？”
　　柳静海皱眉：“情报司？”
　　“嗯，掌管各种信息与筹谋门派关系。”
　　“呵呵，”柳静海轻轻笑了，“我们不也有么？江湖有名有号的门派都有自己独特的情报司，不然如何运筹帷幄占得先机？”
　　“唔，也不是那种...”柳千夜忽然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我晓得了，你要问的可能是长歌门那个极为隐蔽的内部组织，不过...”
　　“不过？”
　　柳静海屏退旁人，诺大厅堂只剩下他们两个：“那组织尽心谋虑的是大唐江山。”
　　“天道轩，一旦被长歌门判定为为官不正残害忠良的官员，都会报与天道轩，巡察使会私下调查搜寻证据，倘若证据确凿便会进行惩戒。每隔几年巡察使都会去各个主城巡查，若说关系网遍布朝廷与江湖，消息最灵通恐怕也就只有他们的天道轩。不过天道轩只是对朝廷贪腐的奸臣下手，除非情况错综复杂否则极少牵连武林...你可是遇到了？”
　　天道轩？柳千夜暗自揣摩，倒是小看了这两个长歌弟子。
　　“并不确定，只是有点猜疑。”
　　“你以后若是遇到，”柳静海遥望琅王庭园的方向，他的父亲为了霸刀世家隐忍退让，可若世间真的大乱，单凭霸刀一己之力又怎能偏安一隅？“你若是遇到，便出手相助吧。”
　　“师伯？”柳千夜很惊诧，三庄主竟然会做这样的决定，也罢，反正他也无聊，能给自己找点乐子自然不会错过，“千夜明白。”
　　“长歌门弟子今日便会到霸刀，你去迎接，莫失礼数。”
　　“千夜领命。”
　　柳千夜退下，走出大厅站在鹰扬谷广场，迎着风他不禁想起归棹，天道轩？替天行道...就凭那幅小身子骨？柳千夜微微笑了，男子做起来都困难的事，一个女儿家偏要去掺合，小心以后被欺负到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