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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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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刘安琪。”
“什么…?麻烦你再说一遍。”
“刘、安、琪!”
“……”白衣护士诡异地沉默了下,噼里啪啦敲着键盘,一心两用道:“刘安琪……先生是吧?王副院今天的号满了,你看要不先挂普通门诊,我给你记在孙医师名下?其实如果只做普通检查的话,没必要大费周章挂专家号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颇觉失言地住了口。左右瞧瞧同事没在,护士松口气,公事公办地板起脸:“普通检查包括血压血脂、耳鼻喉科、血尿常规等一些基本项目在内的七百九十一元每次;像是全身肿瘤、癌症、慢性疾病筛查的深度检查,一次大概一万五到两万不等;如果加上器官功能评估、检测疾病易感基因等等,花费的也就更多——全看您要做得多深多细了。”
刘少——刘安琪捏着手里那包烟,原地打着转。他掐起手机看了眼,前后两个笑脸醒目得刺眼。他自收到周妣的信息就没有再坐下去的闲心,匆匆把西装男委托给章鹏,他马不停蹄,往离红楼最近的医院赶。
好在不是问诊高峰期,一楼大厅里只剩稀稀拉拉的十几号人——多数还排在缴费处取药——一会儿就排到了刘安琪。
可真轮到了他,他却有些胆怯了。
红楼那个女人真他娘有点邪性,打扮得花里胡哨哪哪儿都伤眼,唯独那双眼睛利得跟锥子似的,专往人痛处扎,还一扎见血。
刘安琪今年三十有六,家里置老婆,外边养小情。他和他老婆算是双方大人安排的,没有感情基础,结婚只为进一步发展两家关系。刘安琪也无所谓,他早年没心没肺惯了,在陕北时就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浪荡子,东边的寡妇西边的遗孀,相互能看上眼的他都狎昵过。刘安琪敢这么大胆不是没前提的——他小时候被不长眼的骡子一后腿踹到了命根子。
“用还能用,传宗接代可能指望不上了。”
——当时那个胡子斑驳的赤脚大夫是这样说的。刘安琪那时还小,压根儿想不到这事的严重性,他爹倒是急了,专门写信给北京的友人,送刘安琪回京做了一趟检查。结果证明那位农村医生还是颇有几分本事的——白纸黑字写的是弱精症。不过和那骡子没关系——刘安琪的症结归于医源性原因。骡兄那神来一踢反倒是增加了精细胞的活性,让“小蝌蚪”稍稍有了那么些作用。
不管他爹此后如何捶胸顿足,操心独子的后代问题。刘安琪可如同猛虎归山,钻进了大姑娘小媳妇的闺房。这所谓的弱精症相当于一张无所不能的通行证,在那几个乡里男人外出打工的年份,为他撬开了粗粗细细的女人大腿。
而结果自然令苟合双方相当满意——没有一次意外怀孕。
可这原本带来无限欢乐的症状,在刘安琪离开陕北农村,回到北京后,就给了他迎头痛击——他妈随父子俩下乡时没熬过去早死了。他爹此次东山再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女人,生小孩。
起初刘安琪还不以为意,可真等他那异母弟弟出世了,危机感就像竖在屋檐下的冰棱子,时不时就扎进脖子咬人一口。那小屁孩儿小时候就白白胖胖讨人喜欢,长大了更是乖巧懂事,一口一个响亮亮的“爸”叫得刘安琪那奔六的老父亲心花怒放。也就越把刘安琪和他身上那些令人头疼的不良品行衬成马路牙子上倒贴都没人要的下流货色。
好在刘安琪随他早死的妈,皮相还不赖。他那明媒正娶的老婆就是看他样貌顺眼,才在众多求婚者里选中了他。他老婆算是下嫁,连带着刘安琪的爹也多重视了他几分。可生育无能就像一颗埋在枕边的手榴弹,一顶悬空的绿帽子,让刘安琪一刻都无法松懈。
好在他老婆是个拉拉,嫁给刘安琪也是看他好拿捏。婚后她和刘安琪约法三章:一是不能进行婚内强I奸;二是可自愿寻找伴侣,对方无权干预;三是在一些需要假扮亲密的必要场合,对方需要无条件配合。
协议一成,他那名义上的老婆就投入旧情人怀抱了。刘安琪有些晕头晕脑跟不上节奏,却也没什么大意见——没老婆管反倒落得个逍遥自在——两人就这么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相敬如宾了十几年。
而让刘安琪在意的,还是老头子的遗嘱问题。他那异母弟弟虽然刚上高中,但他敢打包票,那小子铁定会在老头子的遗嘱里大大留名。
——至于自己?即便有了老婆和老丈人家的支持,刘安琪心里也没底。
刘安琪头疼,烟瘾也犯了,他抖着烟盒,想从里面抽出一根香烟来。可周妣的话——像符咒一样捆住了他的手,让他下意识把烟塞回裤袋里。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真要有个小孩呢?
兜里的手机还隐隐发烫——他此前一时冲动,和秘书挂了个电话,叫她来医院一趟。估计时间,现在也应该快到了。
“护士,”刘安琪下定决心,敲了敲玻璃窗。
“啊啊?怎么?……”缩在电脑后的身影抖了一抖,清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摸鱼行为。
“麻烦给我挂两个号——”
他深吸口气,伸出两根指头,“深度检查那个项目——按最贵的来就行。再挂一个妇科。”
可刘安琪万万没想到,秘书会以这样一个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小脸发白,胳膊划破了半边,头发耷拉着乱糟糟垂在胸前。轮椅还托不住她的屁股,手舞足蹈地非得和围观群众比划自己当时手擒凶徒的英姿,几度要摔出来。
“燕燕?!”他胸口一钝,拨开人群蹲在她面前。近看那伤口更瘆人,血淋淋的一长条,边缘皮肉发白着向外翻。“你怎么了!?……”
“啊……”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嗓门立马没了影,尤燕讷讷转过脑袋,硬着头皮扯出个笑脸,还不忘把胳膊往背后藏。
“你还往哪儿藏呢你!……”刘安琪越想越气,可看对方那副惨兮兮的可怜样,打骂又不舍得,结果倒把自己怄个半死。
“欸,这位同志。这小姑娘是你对象吧?”旁边一大爷拍了拍刘安琪肩膀,好奇极了。
“是。”刘安琪没回头,盯着尤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先别比划了——”淅淅沥沥挂在情人身上的血让他找回了冷静头脑。刘安琪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低着气压道:“张院吗?……我刘安琪。对,出了点事……嗯,现在就在大厅。得麻烦你尽快来一趟。”
“你就老实待在这儿——”他放下手机,一回头又看见尤燕唾沫飞扬地臭屁着,难免头疼地捏捏眉心。他伸手驱散开围观人群,推着轮椅在远离风口处落了脚。
只有那个套着保安服的老大爷锲而不舍,亦步亦趋跟了上来。
“哎同志,你是不知道——”
他差不多到刘安琪的肩膀,身上倒是拾掇得干净整齐,没有多少老人味。“刚刚多凶险啊!——门口一小孩,差点被没露过面的亲爹给捅了!啧啧啧……”他嗓门奇大,此刻兀自咋舌,像后怕又像感叹,“多亏这女同志,”他指指尤燕,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当机立断地跳下车,朝那疯男人扑了过去——”
“大爷……大爷您别过分渲染啊……我就一普通人,不是什么正面杠的怪力女超人啊……”尤燕小小声开口,转头又看黑了一张脸的刘安琪,攀着手无力挽尊道:“……我就趁人不注意,才敢上的……真没什么逞能不逞能。当时都吓懵了,没多想就上了……”
“你还有理了……”刘安琪呵呵了。
“嗨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啊!”那老保安又插嘴了,炒豆子似的哔哩吧啦把话往外吐,“女同志该得到的是赞扬而不是数落啊!——虽然不顾自己安危有点缺心眼了。但你是不知道啊,当时那小孩被扼住,可怜得都快哭不出来了。周围围了多少人啊,没一个敢出手的!”他撇撇嘴,摆出一副鄙视的样子,“……还多数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呢!加起来都比不过人小姑娘的拇指头!”
“大爷……您谬赞了谬赞了……”尤燕最听不得别人的夸,此刻飘飘然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刘安琪压下眉头瞪了她一眼,尤燕反骨就上来了。可她捂着发肿发疼的胳膊,想着不论如何此时也该自己理亏,又默默地低下头去,难得在上司面前占了下风。
二人沉默间,只听那老保安继续说:
“……现在这个社会啊,冷漠得让人害怕!父杀女,夫杀妻,子杀母!新闻报纸上登的都是什么造孽事哦!放在旧社会啊——天公都要降雷来劈哟!比起这些该天打雷劈的事啊,现代人也不比以前来得热情了。从前别说发生了这档子事,就是猪被自行车撞了都有人呼啦啦围上去,撸起袖子给一头牲畜出头。可你看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睁着眼睛流着眼泪,围观的你看我我瞧你,硬是没有一个人肯出面。难怪我老伴说现在老人都不敢出门了——”
他揪着手心,无不萧索地叹息道:“什么原因啊?还能有什么原因!以前只要肯开口,不管是问路还是帮忙,到处都是热心肠的年轻人。一口气送你十几里喝口水就回程不要谢礼的大把都有。可现在啊——现在啊!人老了就不是人了。猫狗都不如。别说问话了,跑到医院看病,不会操作取号机都遭人嫌——”他苦笑着望了大厅里的冰冷机器一眼,沉闷而艰涩地开口:“……以前的社会啊,年轻人没这么浮躁,也没这么多戒心。可现在啊——现在啊!什么都变样了!”
“大爷……”尤燕素着一张小脸,呐呐开口。
“其实,也不能全怪孩子们……”老保安揩了揩眼泪,浑浊的眼里全是泪水,“……都是社会的毛病啊!社会都不正常了,还敢要求什么?活在里面的人能压制住心里的野兽,不放出来作恶就相当了不起了……该怪,也得怪这股戾祟的风气啊……”
刘安琪动动嘴唇。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空档,极其肥硕的张院长抖着肥肚腩狂奔而来,尾后坠着一串待命的主任医师。
“哎哟……哎哟……”他一停下就大喘气,摆着手朝刘安琪连连鞠躬表示歉意,腰带再宽都兜不住荡漾的肥膘。“您来了怎么不说一声?真是大大的失礼!大大的怠慢了!嘿!快快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一招手,医生们呼啦啦围到尤燕身边,三下五除二把人放平,骨碌碌推进急诊室。
“您就安心吧!——”张院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帕子,挤着笑脸把它小心放在刘安琪手心里——他沾了些尤燕的血,被眼尖的张院长看见了。
“我没事……这些都不是我的……”刘安琪有些恍惚。他前踏两步,顺着担架的方向拐,却又下意识地回头,往那老保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原地什么都没有了。
“您这边请?——”张院长小心赔笑,屁颠颠地说。
刘安琪略叹一声,收回了目光。
急诊室的红灯亮了二十九分钟,尤燕就被推出来了。不愧是主治医师,创口缝得齐整又干净。尤燕还稀奇地捧着手机拍了张照片,随手加了个滤镜。
“老刘!——”她一恢复精神气,又挂在刘安琪背上撒泼了。“你叫我来医院干嘛呀?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一路上紧赶慢赶的,担心死我了!”她戳戳面前的男人,见他攥着一张单子不说话,以为对方还在意她胳膊的伤,心底又有点慌,“哎,其实嘛……有点疤不是相当酷吗!你看,”她点开相册,里面躺了一张纹身图案,“我想纹这个想了好——久——啦——!社会人必备!多酷!保证以后再给小屁孩打针,不用夸不用哄!撸起袖子一亮纹身,小屁孩们就全傻眼了!”
“对哦,我和你说啊——”
尤燕越说越上头,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了。“……刚才真奇怪!你说缝胳膊就缝胳膊嘛!有个女医生拿采血吸管吸了大半管血还不够,还叫我尿点尿给她!……我天啊,我脸都红了,差点尿她一手……老刘啊,你到底在没在听?……”
尤燕不满地戳着对方,居然发现刘安琪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欸!……”她吃了一惊,有点嫌弃又有点心疼地摸着男人的脑袋,半训半哄道:“你哭什么嘛你……我这不是还好好站你面前呢吗?开心点开心点!咱们就回家了啊。乖。”
刘安琪把脑袋靠在女人柔软的小腹上,抽抽鼻子,哭笑不得地把单子递给她:“你自己看——”
尤燕有些狐疑地接过来,没看两行,她陡然睁大了眼睛——
“我操刘安琪你他奶奶的祸祸哪家姑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