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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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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妣托了托下垂的胸,眯在镜前刷睫毛。她刚刷了厚厚的一层,从尾根到尾尖,刷完她左右“啧啧”了两声,瞪大眼睛又刷了一层。
正当她“啵”一声拔开唇蜜棒,要往那张又丰又小的嘴上涂时,门外茉莉的声音跟杀鸡般叫了起来:
“妣姐!‘章公子’来啦!指名找你呢!”
周妣慢吞吞地——她做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仿佛快一步能要她的命——继续手里的动作,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快用完半支唇蜜了,她才歇手。
茉莉都要急哭了:“妣姐您别拿我撒气啊!领班做人不地道那是他的错。我一个传话的……也犯不着您老人家寻我不开心啊?总、总之妣姐您快点吧?章草包还带了两位呢?……”
周妣“嗤”了一声,转头又检查了下妆容,确认化得连她躺在医院里的老爹都认不出了,她才慢吞吞地迈步出去。
“前边带路啊?——还愣着做什么?”
“噢噢噢!”茉莉一愣,顶着身边袭过的那阵腻人香风,屁颠颠随了上去。
说起周妣,红楼没有人心里不五味杂陈的。
这女人怪邪门了。明明落进鸡窝了,反更像尊清心寡欲的菩萨。每天就懒洋洋地倚着靠着,客人点名了,便拾掇得像只花母鸡,穿着那身七八十年代浓浓迪厅风的闪片裙,香得都有点臭了。让人恨不能没和她同框。
找她的客人也不是没有——或许是听了“红楼第一号奇葩”这名头才上门的——但在旁人看来周妣这稀里糊涂的傻大姐该没什么能耐留住客,可谁想回头的倒还不少。譬如茉莉口中的“章公子”,那就是四九城下一不入流的小富二代,成日泡泡外围女,聚众撒撒野,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章公子”第一次进红楼时茉莉还记得——他那浮夸的土大款气质谁见了也忘不了——脚步虚浮着,眼下那两周黑月牙隔了十里八里都能瞅见,一看就是赖在女人肚皮下不来的货色。他那天——茉莉记得——似乎身边还有好几个富贵公子哥——那是真的富贵,在J市都鼎鼎有名的。他们不知怎么就带了章这个草包。兴许是拿他耍乐子吧。四下瞅瞅谁和他最般配,一下就逮到慢悠悠晃荡过大厅的周妣了。
“哎哟我操。”当时领头一位大哥就喷了,“这年头的鸡也太不讲究了吧?红楼啥时堕落成这样了?这副尊容也摆得上台面?”
周围一阵嘻嘻哈哈,都在附和那位黑衣大哥。说笑打闹间,不知谁又把不怀好意的苗头指向“章公子”:“哎我说,这破锅配烂盖,不如?……”他指指一脸茫然的章,又瞅了眼兀自冷笑的周妣——她糊得厚,冷笑傻笑皮笑肉不笑看起来都一个样——“咱们小章今晚就交给这位姐姐了哈?”
“哈哈哈,二少好主意!”
这班祖宗什么都不行,唯独看热闹最拿手。兴头上来了,当下一拍即合,找领班的找领班,开包厢的开包厢。混乱中不知谁拽了周妣,谁又牵了章大草包,像是送新人入洞房那般,热热闹闹地给人关一屋里了。
周妣第二天出来还是那副模样,打着哈欠,像上辈子没睡饱。茉莉那时偷偷摸摸地猫在一边——郁金香病了,她替他来拾掇包厢——无聊得都快吹鼻涕泡玩了。见周妣终于晃悠悠走了,她才推着小推车进了门。
床单一片黏糊糊的,战况激烈到连久摩此事的茉莉都忍不住咋舌。待四下都擦得差不多了,床下裹着大裤衩的章大草包才悠悠转醒。他坐起来时还愣了一下,而后攀着茉莉的胳膊问:“哎哟妹妹!昨晚那姐姐呢?那神仙呢?走啦?”
“哪个呀?”茉莉看他傻,也存心逗他一逗。
“就那个脸画得惨不忍睹的啊!”他一拍大腿,还和茉莉比划上了,“大概比你高俩头,人瘦瘦高高的,奶特大!”
“噢——!”茉莉拉长声音,作恍然大悟状,“你说的是妣姐啊?”
“诶!对对对!就是她!”
“你找她做什么呢?”茉莉也不急着扯那床单了,笑盈盈地坐在“章公子”旁边,看他耍宝。
“当然是留个联系方式咯!”他一脸“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还不一边去去去”的嫌弃样,看得茉莉直窝火。她不吭声,紧着手把床单团成一团,扔进推车里要走。
“诶诶诶!你走什么呀?……”
“章公子”又堵了过来:“妹妹别生气呀?”他思来想去,从皮夹里摸出一沓红艳艳的钞票,热情十足地往茉莉口袋塞。“我的好妹妹?就跟哥说一声吧?”
茉莉当然不会跟钱过不去。她把车往壁上一停,攥着那把钱,又笑容满面地转了过来:“不就是个电话号码嘛?好说呀!”她当即抓过“章公子”的胳膊肘,在上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哝,就是这个啦。”
“诶诶诶……谢谢妹妹!”“章公子”脑袋不灵光,脾气倒好,又嘻嘻笑着和茉莉道谢。
茉莉看他好说话,跨出去的脚愣是收了回来——她实在是好奇昨晚发生了什么。而她也这么问了。
“章公子”还没说话,倒是先红了半张脸。“就……和那姐姐那啥那啥嘛。”他拧着手指,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
茉莉险些笑歪了嘴:都老司机了还装什么纯情少男?但她硬压下满心的嫌弃,故作感兴趣地嚷:“哥您跟我说说嘛!怎么个好法?”
“啊?不行不行!……”茉莉稀奇地睇了他一眼,得来一个堪称腼腆的笑:“你还小呢……”
“…………”
茉莉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不是碍着对方是客人的身份,她能耍黄腔吓死他。但她太想知道那个周妣的事了,这下也顾不得怎么嫌弃章草包,挤出八颗牙,笑容可掬得像朵菊花。
“哥您就和我说说嘛!我们经理吩咐了——每个人要写一篇关于那啥那啥过程的报告!梅花柳树狗尾巴草都找着了,就我年纪小没人答应!哎……要是没按时交上去,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啊!……呜呜呜,我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吃饭呢!”
“……这么严重啊?”像是不敢置信似的,“章公子”唏嘘地叹了一声,感叹着“红楼不愧是红楼,教育从小孩就抓起了”。
“对啊!”茉莉说谎话不打草稿,无比理直气壮。
“那……那行吧。”他抓了抓脑袋,还递给茉莉一张纸一杆笔——也不知道是他从哪儿翻出来的——“你可得好好记哦!……”
“行行行!哥您快别磨蹭了!”茉莉漾着笑大声嚷嚷道。
……然后,茉莉听了一脑袋的“脚底按摩”。
“哥……您糊弄小孩也得走点心啊……”
“……我哪是骗你的!”“章公子”急了,“那姐姐和我又没真刀真枪地那啥那啥,她那双手就那么拽着我的脚……那么、那么轻轻重重地一掐一转一揉……我就、我就……”
“诶诶诶!打住打住!”茉莉不想听他这通屁话,“您不乐意就算了哈。犯不着这么糊弄人!”量那么多呢!还“脚底按摩”?放他的狗屁!
“我干啥骗你!……”“章公子”恼羞成怒,“不然!……不然我下次来红楼你猫门缝里看总行了吧!到时候是骗不是骗,你自己来分辨!”
“成成成成!我先走了,不跟您扯皮。”茉莉不耐烦,收好钞票,推着手推车走出了门。
拐到走廊,快听不见包厢里的声音时,她似乎又听见那“章公子”嘀嘀咕咕了一句:“……也不知道那姐姐说的是不是真的?”
茉莉的心,一下就被提了起来。
再见“章公子”,是在一周之后。
刺槐正拦着那人:“哎哎哎!您得先有预约啊!”
被拦着的那章姓草包也起劲了:“小子你谁啊!叫你们经理来!真是奇了怪了,我头一回见着人上赶着把钱往外赶的!……”
“诶!刺槐刺槐!”茉莉跳了出来,“郁金香在吧台找你搭把手!”
“……真的?”刺槐狐疑。
“我骗你干嘛!”茉莉眨巴眼睛,无辜极了。
“成,”他叹了口气,转过头又警惕地盯了“章公子”一眼,“你可得看好这人!别让他随便乱跑!”
“哎我说你这小子没半点礼貌啊!——呜呜呜!”茉莉一手捂住了“章公子”的嘴巴,笑嘻嘻地朝刺槐喊:“你可得快点!郁金香那臭性子不等人!”
“……还劳您提醒?”刺槐悠悠地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了。
茉莉松了口气,一转眼看见手里的章草包快厥过去了。她赶忙撒手:“哎哎哎!哥您没事吧?”
“章公子”呛了两声,嗓子都是哑的:“你看我没事不没事!……”
“……对不住对不住!”茉莉没拿他当回事,话锋一转,又问:“对了,你这次来干嘛呢?还找妣姐?”
“对对对!”“章公子”连声道,“你这小鬼还挺机灵嘛!”
茉莉转了转眼珠,嘻嘻笑道:“妣姐现在还没醒呢!您先和我去卡座坐坐吧?”她没骗人,周妣就是日上三竿还不起来的大爷,经理来了也拿她没办法。
“啊?这样啊?……”“章公子”似乎没料到,愣了半天,无可奈何地跟了上来。
在红楼里兜了半天,茉莉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哥您这次来找妣姐干啥?还‘脚底按摩’来啦?”
“呸呸呸!什么‘脚底按摩’!”“章公子”啐了一口,说:“妣姐可是神仙!说什么下流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也随茉莉称起“妣姐”来了。
“噗。”茉莉憋不住了,锤着墙壁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哎你这小丫头!……”“章公子”砸巴着嘴,又急又叹,“可不能这样说!——我和你说啊!妣姐那天跟我说的,回去全都应验了!”
“……什么玩意儿?”茉莉回头。
“我跟你说啊,你可不能说出去!”“章公子”偷偷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又低又小。他似乎是憋久了,此刻涨红了一张脸,眼里都是亮光。
“……那天,妣姐给我‘按完摩’,我还搁在床上眼冒金星呢,她突然就和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回去开车注意点。逢着岔路口了,往右不往左,往左别回头。’我那时还迷迷糊糊爽得不行呢,哪记得那么多啊……之后驾着车,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地操着方向盘往左岔路拐了一段。差点擦着别车屁股了,这才惊过来她那句话。大半夜的,前边堵了一条路,喇叭声嘀嘀得响天了。我摇下车窗,才知道前边俩货车追尾了。现在消防正赶着来呢,估计往前是走不了了。当时骂娘声一片啊,有后来的倒退着车想走,我心里一动,也想跟上去。可想想妣姐的话,又不挪了。”
“……然后呢?”茉莉听得入迷了,抓着“章公子”的袖子问。
“然后啊,”他叹了口气,“后边好端端的,就滑坡了。轰隆隆的一声,天崩地裂一般。那时后头的都退得差不多了。那路窄,我不是不挪嘛,我前面那车也挪不了。那包工头大哥本来还逮着我骂呢,说我耽误了他工事,后来消息传进来,他脸都白了,死活说出去之后要请我吃饭。”
“……后来谁也不敢动了,乖乖蹲在原地等消防。推土机挖了一天一夜了,才把我们救出去。再之后,我一路开车,也不敢不留神了,逢右就拐,看也不看左边一眼。那个包工头会来事,稳稳地跟着我一路,也平平安安的。结果啊,我回家,打开新闻才发现,那天晚上一路都是事故,还好巧不巧,都应验了妣姐的话。”
“你说……我该不该来谢谢妣姐?”
茉莉倒抽了口气,脸彻底白了。
“……现在想想她那话,骨头都发毛。”他幽幽地吐了口气,又说:“回去我就和家里人说了,我爹他一煤老板不信这套,我妈——她有点宗教信仰,一时激动得不行,说我是在鸡窝里捡到真佛了。叫我一定来找妣姐拜拜。”
“这不,我就来了。”
“章公子”三天前的那番话还留在茉莉心里。她回去翻了前几天的新闻来看,不知道是不是事态太严重怕造成恐慌,什么也搜不到。只有贴吧里还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发帖,都在感叹“劫后余生”。
那天“章公子”没见着周妣,茉莉猜想她后来可能又跑外边溜达去了——她白天都这样,要不窝在红楼里睡觉,要不跑花鸟市场跟街头老大爷似的摸猫逗鸟。她后来只听“章公子”遗憾地感叹一声,说“神仙不愧是神仙”,又塞给她一把钱,叫她先帮他预约好,下次他再来亲自道谢。
而现在,她偷偷摸摸地看了身旁抿着唇的高个儿女人一眼,心里揣着的,还是那份难以置信。
茉莉不明白,要真有那份本事,干点啥不行啊?天桥底下摆个小摊给手机贴膜都比做鸡来得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