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妹的婚事》吃吃汤圆呀

3、第 3 章 话还

　　话还没说完，先听着熟悉的声音：“大姐，是我。”

　　顾念璇面露讶然，三妹？
　　只见庭院里穿花拂柳，长相酷似前世双胞胎妹妹的三妹，现在正站在她面前，俨然开了神智。

　　没错，顾念璇五岁就穿越了，穿越前她有父母妹妹。

　　穿越后她的三妹与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却是个痴呆傻子。

　　后来顾念璇被老王妃接走抚养，却总是惦记着这位妹妹，写信送药延请名医，然而无济于事。

　　谁知今天她居然看着像是恢复了神智。

　　顾念璇一时惊讶没忍住，开口道：“妹妹？……沐橙？”

　　这是穿越前妹妹的名字。

　　三妹本就踏着雨雾而来，裙角沾满露水，然而神色急切，也不可置信看她：“妈妈？”

　　顾念璇的大脑轰然一声。

　　她错愕，看向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

　　遥远模糊的记忆来得急切：五岁那年爸妈带着她们邮轮度假，行至公海后无意被卷进跨国绑架案，爸妈被杀，她落水穿越，对妹妹最后的记忆是被黑衣人带走。

　　姐妹双双愣了，耳边仆从的错愕声全部沦为背景音：“府里这么多妈妈，这时候倒要什么妈妈？三小姐想必是太欢喜了。”、“说的是洒扫的刘妈妈？”

　　顾念璇定了定神情道：“都退下吧。”

　　三小姐垂头，看着很是沮丧颓然，适才眼中一瞬那的光华转瞬即逝。

　　顾念璇不忍心，走到她身边道：“沐橙？”

　　？

　　三小姐急切抬起头。

　　“沐橙，我是姐姐啊。”她眼前的大姐眼角带泪，嘴角却上扬，“我五岁就来了，现在也快到妈妈的年纪。”

　　三小姐恍然大悟。

　　是了，隔了这么多年，她对姐姐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因此看到二十岁的姐姐第一反应就是妈妈。

　　两个人顿时激动得话都不说出来，只抱在一起傻笑，良久才又掉了眼泪，又哭又笑，松开互看一眼，随后又笑，一个帮一个擦拭眼泪。

　　旁边的婢女们都有些惊讶。

　　今日少夫人怎么如此情绪外露？

　　不过三小姐昭棠很快就平息了情绪，吩咐仆从将其他妹妹都带过来：“她们在花厅候着，叫我打前站，给姐姐一个惊喜呢。”

　　顾家姐妹为何都来了？

　　“喏，先说事。”昭棠利落帮姐姐擦泪，大咧咧开口，“如今延绥混乱，派系斗争裹挟敌寇作乱，顾大人又宠妾灭妻，偏听偏信要将四妹嫁给小妾的兄弟，还要将五妹献给老头做妾室。几位妹妹不愿，骗了路引出来，偷偷出来投奔你。”

　　言简意赅，单刀直入。

　　这么利落，说明妹妹肯定吃过很多苦。

　　顾念璇一阵心酸，拉住妹妹的手，也不管她说什么，温柔摩挲拍拍：“你不是原先生病么？如今也好了？”

　　“这居然是我前世。常年痴呆是因为我的魂魄在后世活着，后来神魂归位自然痊愈。”昭棠潇洒拧了拧手腕，说出那句老台词，“就是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也难为几姐妹匆匆逃跑，都没丢下痴傻的三妹，我中途穿过来，帮她们解决掉了几个大麻烦。”

　　她冲姐姐眨眨眼：“我杀人可厉害了，若你有什么要杀的麻烦，我帮你解决，只用一息。”

　　麻烦么？倒是现成有一个。

　　顾念璇第一反应是看了看得云院，随后噗嗤一笑。

　　姐妹说话间其余三位妹妹已经被仆从带了过来。

　　顾家世居关陇，是汉唐时就有名的世家，祖上出过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御史等“大九卿”级别的高官。现在的顾老爷曾做过国子监祭酒，奈何文人脾气辞官归去，回到老家编纂琴谱成名，在士林里颇有“山间名士”的雅望。

　　一妻一妾。

　　妾室姚姨娘是顾老爷心尖宠，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顾夫人育有四女，加上外室女膝下共五个女儿，分别以花命名，念萱、寄薇、昭棠、寻梨、清客。

　　老套剧情，宠妾灭妻。

　　不过顾家不落窠臼的是顾夫人是个出了名的贤惠人。放着自己的女儿不管，只专心照料妾室的儿子。

　　虽然此地不是很避讳庶出正出，反正从唐宋时就讲究家产“诸子均分”，但像顾夫人这般将庶子掏心掏肺视作亲儿子甚至越过亲生孩子待遇的，还是罕见。

　　念璇是长女，跟姚姨娘的儿子隔了一天出生，顾夫人只管妾室儿子，大女儿丢给仆从被养得半死不活，到了六岁时，顾家外嫁的姑祖母康肃老太妃写信跟娘家要个孩子聊解寂寥，于是贤惠的顾夫人就将长女送了过去，名字也从念萱改成了念璇。

　　剩下几个女儿被养得乱七八糟，老二是外头不知名妓女生下的寄薇，这位妹妹是亲爹与外面花楼女子所生，本来都不知道这么个人，后来三岁顾家觉得骨血流落烟花之地，连累其他姐妹被调笑，才勉强抱了进来。因为出身低微被亲爹不喜，性格也被养得内向怯懦。
　　老三幼时高烧过头被烧成痴傻。
　　老四是奶娘养大，跟着奶娘染上了爱看话本子的习气，天真不谙世事。
　　等到老五清客时，顾念璇已经站稳了脚跟，知道自己母亲不靠谱，就从老太妃这里讨要了个宫女过去教导妹妹们，才勉强让各位妹妹有了些礼仪教养。

　　只不过管教她们的老宫女原来是掌管宫规的，故而五妹清客年纪最小却最是嫉恶如仇，没有最小的娇憨，言谈间规矩律法不断，像个小大人。

　　几个妹妹怯生生站在旁边，顾念璇扫视过这些妹妹：“以后你们就由我教养，我从小离家在王妃跟前教养，家里的苦痛我躲开了，尊荣都被我一人享用，如今自然要回报姐妹。”

　　她想着好好把姐妹们都掰正，做个正直又不失入世的女子。

　　虽然许久未见，但双方书信往来，年下节礼不断，再加上顾念璇浑身气质平易近人，自然就生了几分亲近。

　　一路奔波，此时看到大姐才觉委屈都出来，待说了两句话，已经围坐她身边如同一群鹅黄雏鸭，嘎嘎簇拥母鸭，叽叽喳喳说来时路：

　　“爹要我们胡乱嫁人，二姐本来胆子小，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跟我们策划着逃跑。”
　　“老四学了话本子上的法子偷办了路引。”
　　“老五扮成男的，说话老气横秋唬住了许多人。”
　　“本来病怏怏的三妹忽然来了力气，将那些人都打死，带着我们一路杀出重围。”

　　顾念璇小声安抚她们，想着要给爹去信，还要怎么安置姐妹。

　　她心里盘算着妹妹的事，却忘了此时她们还站在得云院。

　　“回禀大人，前头喧闹，去探查过了，看着倒像是姐妹情深的戏码。 ”
　　姬祉墨施施然听着属下回禀，面露不虞。

　　他应酬完回来，国公府带话，请他入住得云院，此时过来，怎么有人？

　　侍卫敏锐捕捉到他的不快，出面建议：“大人，不如给她们添添热闹，将今日新得的那颗心送去做贺礼？”

　　今日他眼睁睁看着大人踩着罪臣之子，笑着挖了活人心脏出来，心脏刚剜出仍在微弱跳动，姬大人笑得云淡风轻，将那心脏捏在手间给罪臣品鉴。

　　本来负隅顽抗的罪臣崩溃大哭，将谋逆和盘托出。

　　姬祉墨瞥了一眼前面姐妹亲热的景象，轻嗤：“老畜牲和小畜生家里还不配，白白辜负这份鲜活。”

　　说罢就往前继续走，要踏进得云院。

　　他走了几步，还没走近，只见眼前一道影子闪过，昭棠已经警惕立在姐姐前头，横刀对着对面的人：“谁？”

　　他身后铁卫们已经纷纷举刀来见。

　　双方对峙，昭棠毫不退缩。
　　便是最小的妹妹清客也朗声道：“《大雍律·刑律·人命》云：凡斗殴杀人者，不问金刃，并绞。”

　　“没什么底子，形制却有模有样。”男人饶有兴趣点评，似乎并不怕昭棠手里的刀，还有兴致看看清客，“倒是个言官，就不知敢不敢死谏？”闲庭胜步，从容迎着刀来。

　　顾念璇赶紧扯下妹妹胳膊，即使她心里有准备，但看到他还是惊心骇神，有一瞬那的怔忡。她心里打了个忽，挡在妹妹们前头。

　　活修罗固然可怖，也不能让他唐突自己的姐妹。她自小被带走，可对自家亲人姐妹的亲情丝毫不减。

　　虽说男女有别，可此时慌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于是她笑道：“大人误会了，大人……，叔叔，妾身是府中世子夫人，主中馈，从早上一别就到得云院布置铺设，因着事出紧急在此地布置脱不开身，所以仆从才带着来访家眷来院门口与我见面，仓促间叨扰叔叔清净，还请原谅则个。”

　　姬祉墨神色微冷。

　　昭棠听明白了，姐姐好聪明，点明自己为尽职才现场办公，让对面不好责备。

　　不过她很生气：现在都中午了，姐姐算是加班，加班还不让办公场所见家人吗？这国公府什么破姻缘？

　　小叔子不语，顾念璇略有些紧张。
　　适才隔着众人互相看不真切，此时才算正式四目相对。

　　是他们第一次相见。雪白小木通花在头顶盘旋而落，修长的叶蔓尽头飘逸如云的花朵，坠在两人头顶，像是天然雪白吊灯。
　　他还是那身衣裳，墨羽般在阳光下沉静，周身笼罩着不可见的威压，是无数亡人鲜血和无上权势铺就。

　　男人没回话，只是慢条斯理摩挲着拇指上射箭的扳指，任由她身边的婢女们透出了几丝局促。

　　他没有盯着顾念璇看太久，但那片刻的锋芒已经让顾念璇有些紧张。

　　不过，扫视一瞬他就微微颔首，拾步进去。

　　看他没追究，顾念璇松了口气。又回想起对方的相貌。

　　夫君生得温文尔雅，对方却要比夫君还要苍白孱弱，最明显不同的是眼睛，看得出星火崩散。
　　这样的外表，当真与传闻里杀人不见血的“活修罗”搭不上边。

　　这次的确是自己理亏在前，本应迎接客人，却先带了一群妹妹来这里喧哗，心里亏欠，就在他身后福上一福：“还请叔叔莫怪，里头已经布置好了，若有什么不妥我来改动就是。”

　　对方脚步慢了一瞬，但不停止，头也不回。

　　顾念璇不以为怪，见他进去，就自家带着妹妹们先回自己住处。

　　*

　　姬祉墨走进得云院。

　　得云院的牌匾空着，旁边放着案几和文房四宝，想必是等着他来题字。

　　门口是一片太湖石，玲珑怪恂，先将外面的视野都遮挡住，算作天然屏风。

　　进了院里，则是一排木挂架，上垂落爬山虎、凌霄、黄木香之类，垂落也算作一层屏风，想必等到夏日草木葳蕤时会更繁盛，难为她仓促间找出那么多爬藤类花木。

　　过了这扇屏风才看到院内，西厢三间打通做书房，只摆了紫檀架，简单空旷，大理石山水墨屏隔断一方紫檀书桌，正堂铜鹤方尊左右蹲守，傅山炉袅袅青烟，案几清供一竹篮米黄色佛手清香，篮子边文竹优雅缠绕蔓延。

　　屋内简洁，但几件饰品巧妙让简单增加了质感，不是简陋，而成了开阔疏朗。

　　姬祉墨本来冷着一股气，想要寻出瑕疵来，结果转了一圈，就算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每一桩每一件都摆设到了心里去。

　　最后还是拿窗纱开刀：“怎得还是去岁的残旧纸窗？”

　　“回禀大人，少夫人说烟灰素雅，山青宜夏，不知您喜欢哪种，所以挑了烟灰和山青两种烟萝纱让七少爷挑。还送来几件把玩件，也是让您挑选的意思。”

　　很是周到。

　　窗外深紫筋骨草和深绿的岩须草，米色垂头的浙贝母和紫色芫花，早就探头探脑寻找东风里带来的春之气息。不远处，一只促织从草丛里蹦跶了一下，走远了。树丛里的鹧鸪，懒洋洋拍了拍翅膀。

　　姬祉墨想起那位少夫人。他名义上的嫂嫂。

　　或许是要号令世仆维持威严，她很少穿鹅黄杏粉，只穿群青、藏蓝之类老成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却衬得她越发气质超脱，让倾城之貌外又隐约多了凌然不可犯的孤标傲世。

　　比典型的世家夫人多了些肃正端方，当然也有可能是沽名钓誉道貌岸然之徒。

　　姬祉墨在心里想。

　　不过他对为难女子没兴趣，随手挑了窗纱，就道：“就那烟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