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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读心 只是,那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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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这三日如在火上煎熬,上一瞬还恨不得立即启程返回北漠去提醒耶律策澜,万万不可再来琅嬛;下一瞬又担忧要是让耶律策澜知晓公子的真实身份,琅嬛恐怕有灭顶之灾。
一颗心如飘悬半空的纸鸢,不知何去何从。
这天夜里,山谷又响起三长一短的啸声,流萤心绪纷乱,彻夜未眠。
次日一大早,流萤草草梳洗过后,来南宫玦房叩门。
青松正在帮南宫玦更衣。早晨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眼前颀长背影,光线随着动作不停变化跳动。
流萤低下头,“公子,雪狱镇的安娘帮我照顾朋友,我前几日便想去致谢,既然公子已经无碍,今日我想出琅嬛一趟。”
青松插嘴道:“可是方伯这段时日禁止出谷呢。”
南宫玦背对着她,声音温和:“去吧,若是方伯拦你,你便说我命你出谷办事。”
难道,他真的如此信任她?
流萤心头一震,抬眸悄悄去看他,正巧南宫玦转过身,莹白的衣袍更衬得他风华过人,毫无焦点的眼眸却看得流萤的心莫名慌乱。
青松在旁边雀跃道:“流萤姐姐,雪狱镇集市上有好多漂亮的糖人,你帮我带个糖人回来!”
“那……我去去就回。”流萤心神不定,也顾不上答应青松,逃也似地离开那个房间。
青松引着南宫玦往桌案走,嘴里叽里呱啦不停,“这几日里流萤姐姐可急坏了,药都烧干了好几回,流萤姐姐对公子的心真是有目共读——”
南宫玦忍无可忍,“那叫有目共睹,睹用眼看,读则不光眼看,还需心领神会。”
青松似乎听明白了,一个劲点头,“光用眼看心不够,还需要读,公子,我改得没毛病!”
南宫玦好气又好笑,叹了口气。他的感觉却和青松不同,流萤的态度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前些日心无城府的她仿若两人。也许青松说得对,她这几日太累了。
他在桌案边坐下,青松递给他两卷信笺,“公子,这是收到的鸽信,因公子那日昏迷,耽搁了这几日。”
南宫玦接过,指尖自上而下摩挲一遍信笺,眉头微拢,“青松,你可曾打开信笺?”
青松摇头,“不曾。按老规矩,我从竹筒里取出信笺带回房间,一直放桌案上。”
南宫玦缓缓展开信笺,沉思不语。
流萤步入竹林。
风过竹动,寂无人声。
她停住脚步,笃定道:“出来。”
果然,片刻后一个人影自竹梢飘然落下。
流萤瞟他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唇间的竹叶吹了个响哨,无踪试图缓解气氛,“那日你和殿下都太过激动,殿下回去之后冷静下来,他说只要你离开琅嬛,不回北漠也没有关系,我陪你去南梁寻哥哥。”
“不需要。”
无踪看她反应冷淡,急道:“殿下原本要亲自来向你解释,偏偏他几日前又犯了头痛。”
“殿下,他怎么样了?”
无踪听她的口气终于软下来,心中暗喜,又道:“也许是最近往返奔波劳累,这次比以往都严重,军医勒令他不得外出,我再三劝说之下他才留在上方城,你也知道,最近上方城局势诡异,万一北魏开战,殿下岂不更加头疼——”
脑中闪过那两份鸽信的内容,流萤脱口而出:“近期北魏绝不会攻打北漠。”
无踪异常警觉,紧紧凝视着她,“你如何得知这个消息?”
流萤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手指轻叩青竹,“天气就快入冬,魏人畏寒,冬季开战必然不如我漠北男儿骁勇,我想,北魏不至于不懂得扬长避短这个道理。”
“也并不是没有先例,四年前的那场大战就发生在隆冬时节。”无踪的手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肩膀,“攻下上方城对世子至关重要,若你知道任何线索,千万不可隐瞒。”
流萤淡淡道:“我怎会知道什么?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无踪脸色一变,“你又回琅嬛?这回我在殿下面前立下军令状,你一日不离开琅嬛,我也回不得漠北。”
“为何你们非要我离开琅嬛?”
“无音,你又偏偏为何定要留在琅嬛?难道真如殿下所忧,琅嬛里面还有什么你放不下人?”
流萤倏然转身,“无踪,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缓下语气,“世道险恶,人心难测,我和殿下都是担心你罢了。无音无容,无影无踪,我们四人陪伴殿下一起长大,几乎从未分离,如今却只剩下我们俩。我没有一日不后悔,若那日殿下和我能早一点赶到上方城,或许,或许无容和无影就不会……”
流萤知道无踪心底一直对无容怀有特殊的情思,无容的离去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无影又是他最好的兄弟。
她劝慰他,“无踪,你别过于自责,当时我就在上方城,也不能救下他们兄妹,甚至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无踪双手抚在她肩膀,深深看着他,“殿下怕的是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流萤的双眸缩瑟一下。
“你要离开北漠也好,从此天涯飘零也罢,殿下和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平安。”
日光恰好隐入云层,往事如阴影爬上流萤的心际。凤尾森森,恍如一座牢笼,囚得她透不过气。她突然愧疚难当,拔足狂奔出竹林。
无踪犹自在她身后大叫:“你不离开琅嬛,我就不会离开雪狱山!”
时辰尚早,回去会惹方伯起疑,流萤脚下方向一折,往雪狱镇而去。
雪狱镇集市规模不大,流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吹糖人摊位,买了两个糖人,又在市集闲逛半日,这才回琅嬛。
行至长廊将尽之处,突闻方伯焦灼地问:“小少爷,你觉得怎样?刚好些,何必急着做这件事。”
南宫玦咳了几声,疲惫地应道:“我没事。斩魂留在外面夜长梦多,这事早该处理,一直被耽搁了。”
流萤刚要开口,听见斩魂二字,心思一转,敛去全身气息,隐身在长廊。只听一些窸窣声响,接着是石块移动的声音,又过片刻,两人往医阁后面去了。
流萤从暗处走出,上来长廊。二人方才说话的位置,应该是在正对长廊的密室门口。
思忖片刻,她施展出落地无音的轻功,如一片羽毛,悄然落在房顶。
挪开一片砖瓦,只见南宫玦端坐于书案前,方伯侍立在旁。
“如今已经按照父亲遗愿,将斩魂封于密室,也算了却一桩心愿。”他的声音思虑深重,全然听不出轻松。
方伯抹泪泣声道:“少爷终于可以安息了。”
南宫玦从右手袖中摸出一件东西,发出轻微的脆响, “师兄因为往事,不愿染指北境密藏,他对逝者的这份心意我能理解。只要离开斩魂,牵魄铃就没有杀伤力,这是她寻找哥哥的信物,找个机会给她便是了。”
流萤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南宫玦那只没有受伤修长的手中分明握着一对金色铃铛,花纹式样,与流萤丢失的那枚铃铛一般无二。
只是,那铃铛是一对!
方伯流露不安,“虽说二皇子这边不动用,牵魄铃交那个小妖……流萤姑娘,北境密藏的钥匙不就等于落入了耶律策澜的手中?”
“上方城这些年因为北境密藏,战火不断,蒙在鼓里的百姓却是真正承受痛苦的人,师兄和我筹谋这次决战,希望可以换得上方城的长治久安。”
还剩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方伯,幻颜草的事情千万不可被流萤得知,就让她相信世上没有幻颜草,放弃寻找的念头,否则,为了耶律策澜,她定然不惜自己——”
流萤呼吸一滞,几乎藏不住气息。
一个黑影纵身而下,头也不回地掠过药草园,飞身下了长廊。
她一直逃,逃离琅嬛,想逃离方才那一幕。
声声在耳,字字诛心。
当初他言辞恳切地说服她琅嬛并无幻颜草,又开放琅嬛让她寻找铃铛,令她感恩戴德,不疑有他。
原来,这一切都是谎言!
他藏起铃铛,让她不得不滞留琅嬛,难道他早识破她曾经漠北世子妃的身份,留她在琅嬛,关键时刻把她作为人质要挟耶律策澜?是了,他既是北魏军师,定然与漠北水火不容,有此筹谋毫不出奇,只是……只是为何心中这般酸楚?
不得不承认,三日来思前想后,她竟然在担忧若耶律策澜知悉诸葛公子的真实背景,琅嬛会陷于危难。殊不知,自己差一点做了别人的棋子。
夜已经暗了,北风刮得心口生疼,流萤浑身发抖,双臂环抱胸前取暖,咯到胸口异物,掏出原来是买给青松的两个糖人,买来后一直收在怀中。
摊开外面的油纸,脆弱的糖人不知何时已经碎成几片。流萤捏起一小块放进口中,真甜,怎么这么甜,甜得她喉间发苦,簌簌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