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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看病 这世上,除 ...

  •   一盏琉璃风灯挑在凉亭葡萄藤下。
      诸葛公子坐在凉亭,没有光彩的眼眸望向长廊,脸上的神情急切又期待。他仍在两人对弈时的位置,竟好似这几个时辰他一直在这里。
      灯光对他毫无意义,难道是为了给她照亮归路?
      流萤心头一热,快步上前,“公子,怎么还没睡?”
      “雨下了很久……屋里有些闷……我……睡不着……”向来用字如金的诸葛公子今夜一反常态地词不达意。他身披一件素白披风,衣角沾了泥泞,也不知一路过来磕碰了多少。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无伦次,静默了一会儿,低声续了一句,“回来就好。”
      流萤并未深想,她心中琢磨既然诸葛公子不排斥她留在琅嬛,甚至还有些欢迎她,那接下来的这事多了把握,“公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他点头道:“你说。”
      “我主人他来了雪狱山,就是上回我提过患头疾的那位,我想请阿蛮明日为他诊治,但是他,他的身份有点特殊……”流萤纠结要不要告知耶律策澜的身份。
      诸葛公子开口道:“放心,我之前已经应承过你,自然不会反悔。”
      流萤松了一口气,“公子真是一诺千金!我知道琅嬛行事低调,不欲抛头露面,平时只给贫苦百姓看病,象我主人这样的……”她犹豫地看了看诸葛公子,又保证似的加一句,“公子放心,我不曾透露琅嬛半点秘密。”
      诸葛公子听她说得认真,不由轻轻一笑,“听起来,你主人是个权势极大的人物。”
      流萤无法反驳,“他是我的恩人。”
      他一挑长眉,“仅此而已?”
      流萤思绪翻涌,双眼迷蒙地看着眼前夜色,“他待我极好,从雪地里捡回我,请师傅教我功夫,为了我的疯癫之症不惜伤害自己,甚至一而再三地为了我拖延——流萤!”说到一半,流萤突然手指远处树丛。
      空山新雨后,夜空无月无星,但是仔细看去,黑暗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熠熠发光。
      诸葛公子正听得出神,反应了一瞬,随即莞尔一笑,“琅嬛多流萤,尤其雨后,但是流萤畏人声,方才受我们谈话声音惊吓隐入树丛,现在习惯了,便又飞出来。”
      那些黄绿小灯笼越聚越多,宛若万千星辉,璀璨银河。
      上回雨后他问起窗外流萤,原来琅嬛确有奇景。
      流萤满心赞叹,“真好看!可惜公子看不见……啊,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今夜的诸葛公子尤为平易近人,他未见丝毫恼怒,“我看不见,但碰得到。”
      “碰?”
      他摸到腰间佩戴的一枚白玉玦,摘下来拿在手中。
      玉玦莹润通透,握在他苍白匀长的指间,长指熟稔地旋开玉玦缺口的一端——这玉玦原来是个极小的容器,他往指尖倒了些许白色粉末,手指略捻,五个指尖均匀沾上粉末。
      然后他手掌朝上放在半空。
      “公子——”
      “嘘——”他示意流萤噤声。
      流萤依言安静不语,半盏茶后,夜空中飞来萤光点点,陆陆续续竟然都落到他的指尖。流萤睁大眼睛凑近看,那些绿色发光小虫爬在指尖,腹部一闪一闪发着黄绿萤光。
      他修长姣好的手莹然生辉,拢了一抔神奇的光,明明灭灭的光芒映在他淡然浅笑的脸庞,就连暗沉的眼眸也仿佛有了神采。
      “公子,你的手会发光呢。”流萤拍手笑道。
      诸葛公子轻弹指间粉末,发光小虫竞相追逐,跟随粉末抛出的弧线,如星坠银河,流星入谷。
      “好看吗?”他轻声问。
      流萤由衷点头道:“好看,真好看。”
      流萤,真是个美丽的名字,缠绵在公子指间,幻化出这般美景。
      “啪!”重重的杯盘声响,耶律策澜面前多了一个漆盘,盘里两杯茶水晃动。
      “多谢。”耶律策澜半点不惊地道谢,从容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差点吐了出来!茶叶散发一股极难闻的霉味,泡茶的水又不知哪里来的馊水。
      方伯冷哼一声,“乡下地方,没啥东西招待贵客。”
      耶律策澜笑容不变,“哪里哪里。”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
      方伯无视他刻意的笑脸,四周看一圈,“你那个侍从呢?”
      耶律策澜似乎被他提醒,左右环顾不见无踪,淡笑道:“琅嬛鸟语花香人间仙境,想来他闲极无聊,四下走走顺便欣赏美景。”
      方伯的脸顿时阴沉下来,“琅嬛岂是闲人游荡之地。”再不理睬耶律策澜,拄着铁杖一顿一顿走开。
      耶律策澜以一种奇特的目光审视眼前的秦神医,白纱覆面,露在外面的一双明眸清冷沉静。一双柔荑轻轻覆上手腕,探脉的手势极为老道。
      他闲闲地起了话头,“没想到名动天下的琅嬛秦神医竟然是位姑娘,不知神医是否认识逍遥山秦老神医?”
      “逍遥山的秦大夫是我的爷爷。”
      耶律策澜一脸吃惊,“原来是秦老神医的孙女,失敬失敬,敢问姑娘为何远离北魏腹地逍遥山,独独选中偏僻的琅嬛行医?”
      阿蛮不冷不热答道:“琅嬛风景宜人,我极为喜欢。”
      耶律策澜点头表示赞同,又似乎想起何事,长叹一声,“不瞒秦神医,在下这毛病已经经了许多位大夫的手,结论仅只一个,需要秦家独门灵药幻颜草——”
      “幻颜草只是江湖谬传,秦家并无幻颜草。”阿蛮双眉微颦,抬眸冷声道,“我既然为公子诊治,公子便是我的病人,虽然没有幻颜草,我也定然竭尽所能医治公子。不过,言语牵涉情绪,情绪影响脉息,公子的头疾甚是奇诡难辨,所以还请别再开口岔了气息。”
      耶律策澜深深看了阿蛮一眼,终于不再言语。
      无踪翘腿坐在琅嬛大门口的水潭边,琅嬛花园尽是奇花异草,亭台楼阁结构精巧,他借着赏景的名义,几乎摸遍每一块假山,敲过每一块青砖,恨不得刨开土来翻开,仍然一无所获。
      逡巡良久,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潜入水底探究竟吧?
      无踪瞧四下无人,闪进后厅。
      琅嬛陈设风格简朴,这后厅更是一眼看到底。四壁一溜的药柜,层层叠叠的药屉足以千计。无踪在药柜前抱臂踱步,抬头望高达房顶的药柜,无意识地咬了咬嘴上叼的竹叶,青竹的涩味在舌尖丝丝缕缕泛开,他的脚步陡然停住了。
      他伸手勾住一个药屉铁环,正要拉开,斜剌里杵出一根铁杖抵住药屉,耳边响起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这位小哥,你家主人没教你做客的规矩?”
      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看门的驼背老头。
      无踪缓缓转过头,挤出一副赔笑的表情:“哈哈哈,从没见过这么多药柜,一时新奇,多有得罪。”
      “草药存放分门别类,人命关天,你担待得起?”
      一下子扣了这么大顶帽子,无踪怒从心起,正要和驼背老头理论,“无踪,原来你在这里,主人正找你呢!”流萤在门口叫道。
      三人出来前厅,正见阿蛮一边写药方,一边对耶律策澜细述诊断:“公子的头疾不易根治,我先开个方子,每日一付,可以延缓头痛发作频率和时间,回头我再配制药丸,不过药丸研制需一个月左右……可否告诉我这头疾因何而来?这样我也更容易对症下药——”
      流萤听到此处,代为回答道:“我家主人的头疾正是四年前运功为我压制癫狂之症引起。”
      阿蛮写字的手腕一顿,抬头耐人寻味地瞟了耶律策澜一眼,道:“是了,难怪我切脉之时发觉脉象阻滞之下又隐有乱象,我也测过流萤的脉,你们俩的脉象恰恰相反。不计性命相救一名下属,这位公子,看来流萤在你心中地位举足轻重。”
      不知哪个字击中耶律策澜的心神,一直言笑晏晏的他霎然变色,身形不稳,两手扶住桌沿才勉强坐住。
      流萤担心他头疾发作,走近问道:“主人,可是头疾犯了?”
      耶律策澜低着头,双目微阖,脸上神情难辨。听到流萤的问话只是摇一摇头,流萤见他并非不适,正要退下,冷不防被一只大手一把搂过,耶律策澜睁开双眼,对着阿蛮一字一顿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耶律策澜,至于她——并非我的属下,而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这几句话,惊得白纱后的容颜波澜万丈。
      厅里空气凝滞沉重,“嘭”一声巨响,方伯手中铁杖重重顿在地上,“看完病赶紧走,琅嬛不留阿猫阿狗。”
      这逐客令下得粗暴直接,耶律策澜也不计较,向怔然的阿蛮道过谢,又吩咐跟在后面的无踪取药方,便告辞出了琅嬛,一路手中仍然紧固着流萤。
      流萤不明白耶律策澜为何突然在人前刻意做出这种亲昵姿态,在阿蛮和方伯面前又不便推开他,一出来大门便用力挣开他手。
      耶律策澜不顾她挣扎,两手扶住流萤的肩膀,没有意识到十根手指几乎嵌进她瘦小的肩,声音颤抖问道:“无音,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这瞬间耶律策澜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流萤从未见过耶律策澜这般神色,疑惑地反问,“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询问秦神医,琅嬛并无幻颜草,如今我头疾也已经诊治,你为何还要留在此地?难道你是为了——”耶律策澜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殿下……”无踪站在流萤身后,摇头提醒他。
      耶律策澜压抑住情绪,将那个名字吞下,“无音,你今日就跟我们离开琅嬛。”
      流萤不喜欢他这样的态度,直接拒绝,“我不走。”
      无踪站到耶律策澜身边劝道:“你如今功力大减,那驼背老头看咱们就跟看仇人似的,我瞧他武功不弱,殿下和我担心你一人留在此地有危险。”
      流萤解释,“方伯只是说话不客气而已,人没什么。”停了一停,又重复一遍,“我不走。”
      “无音,你现在是完全不听我的话了吗?”耶律策澜凝视着流萤,眼神纠结沉痛。
      流萤无声地张了张口,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个童稚的声音打破沉寂,“流萤姐姐不想跟你们走,你们两这么大个人怎么听不懂?”
      小童青衣短褂,一张小脸气得鼓鼓,正是青松。
      耶律策澜和无踪见是个小童,没当一回事,青松蹬蹬蹬过去流萤身边,拉她几步走进琅嬛大门,在墙上触了个不知什么开关,“哐当”一道铁栅栏从上方落下,隔开内外。
      这个变故让几人目瞪口呆,耶律策澜和无踪没料到一个小毛孩竟然就把他二人轻松堵在门外。
      “你们觉得琅嬛可怕就别进来了。”青松对栅栏外头的两人做了个鬼脸,“流萤姐姐,咱们走!”
      流萤庆幸青松帮她解了围,望着栅栏外的两人,心里又过意不去,“殿下,我有必须留在琅嬛的原因,幻颜草我也会继续寻访,有消息定会联络。”
      无踪几乎要跃进栅栏,耶律策澜按住他,“今日我们为求医而来,不可伤了和气。”
      无踪一跺脚,朝着琅嬛里面大声喊,“无音,殿下已经买下昨日那家农宅,以后老地方联络!”
      眼见流萤和小童消失在隔着水潭的花园假山后,无踪狠狠踢了一下铁栅栏泄愤。
      耶律策澜声音沉沉:“无踪,你怎么想?”
      “我怀疑——”无踪深吸一口气,“那个人还活在世上。”
      耶律策澜脸色阴沉。
      流萤,这两个字四年前和那个人一起埋葬在尸山血海之下。
      是他千方百计抹去的痕迹。
      这世上,除了那个人,谁又会知道流萤这个名字?
      他环视琅嬛,忽的冷笑道:“琅嬛——很有意思。”
      山风飒飒,昨夜那场雨带来了秋意。
      阿蛮一个人上了长廊,穿过药草园,用力推开诸葛公子房门,“南宫玦——”
      他没有预料阿蛮会突然闯进来,强作镇定地将手中丝帕收入袖中,微微皱眉,“阿蛮,怎么了?”
      阿蛮一向谨慎细心,这四年来,极少这般直呼他的真名——南宫玦。
      阿蛮的声音怒气冲冲,“流萤已经和人了有婚约,而且那人还是北漠世子!南宫玦,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如遭雷击,半晌后低声道:“不错,我早知道。”
      阿蛮得到印证,更是气极,“知道你还留她在琅嬛?知道你还让我为北漠世子诊治?北漠世子堂而皇之地进入琅嬛,对琅嬛会是多大的威胁,你想过没有?”
      南宫玦不发一言,脸色却越来越煞白,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他忙抬手掩唇。
      阿蛮惊叫一声,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倒的人,迅速又准确地搭住他的脉,“不好,寒毒又迫近心脉一分,你老实告诉我,几时开始咳血?”
      南宫玦闭目喘息着回答:“昨夜。”
      阿蛮闻言惶然道:“不行,我和方伯这就出发去取药水。”
      南宫玦无力地抓住阿蛮衣袖制止她,又好一通剧咳,“没有用,三日前刚药浴过,你也知道,五日之内重复药浴并无任何效果。”
      阿蛮不停摇头,大颗的泪珠忍不住滚落,洇湿白纱,“可是,可是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他惨然一笑,“阿蛮,我本来就快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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