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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巧计息兵,遗诏封王 六郎与郡主 ...

  •   六郎与郡主见寇准神色郑重,也不禁收敛了方才的喜悦,凝神听他说下去。约莫一刻钟后,二人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几日前有人在城西发现了一具尸身,经旧人辨认,竟是乌蛮部失踪多年的大殿下慕柯。
      当年老乌蛮王亡故,幼子乌硌夺得王位,身为长子的慕柯兵败失踪,此后多年不知下落。然而,他在部中仍有不少亲信,与一些旧贵、各寨头人也颇有渊源。这些人虽表面归顺乌硌,心中却始终不服,只因慕柯生死未明,才暂且隐忍,等待时机。
      如今慕柯的尸身忽然出现在太和城西,死因又不明,那些旧部自然疑心是乌硌暗中下的毒手。据闻,已有几处寨子私下联络,准备向乌硌讨个说法,其中更有人借机鼓动,意欲起兵。
      “今日晌午,王若钦已以防备乌蛮生乱为由,下了钦差密令,调宜州兵马入滇。”
      寇准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
      “可云南王本就对朝廷心存戒备,若见官军入境,未必肯信只是为平息乌蛮之乱。乌蛮各寨也会疑心朝廷是来替乌硌撑腰。到时候,部族之争未平,朝廷与云南王又起了冲突,几方兵马纠缠在一处,谁还能轻易收手?”
      六郎听罢,面色渐渐凝重。郡主也不由攥紧了袖口。
      寇准看了二人一眼,缓缓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查清慕柯究竟为何而死,再设法稳住各寨,让宜州兵马暂缓入境。否则一旦交兵,受苦的终究是南疆百姓。”
      “那人已死,乌蛮凭什么认定是大王子?寇大人可派仵作验尸?”郡主不解的问道。
      寇准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这是依尸身容貌绘下的图像。辨认的人中,有两个曾在老乌蛮王身边当差,不单认得他的眉眼,也说出了他身上几处旧伤的位置。尸身旁还寻得一柄短刃,柄上刻着乌蛮部的纹样,据说是他早年随身之物。”
      郡主俯身看去,只见纸上画着一个中年男子,眉目瘦削,唇边略有短须。她仔细端详片刻,轻轻摇头。
      “单看这画像,我认不准。只是随身旧物也能落到别人手里,终究还须查得确实。”
      “郡主说得是。仵作已验过尸,只是详细的尸格尚未送来。”
      六郎原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到画像上,却忽然凝住了。他将纸移近些,细看那人的眉眼与颧骨,脸色渐渐变了。
      “寇大人,这个人,我或许见过。”
      寇准抬眼:“在何处?”
      “前些日子,我与郡主逛市集,曾在庙前求过一支签。替我们解签的,便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
      郡主闻言,也重新看向画像。经六郎这一提醒,那日庙前的情景渐渐清晰起来。
      “不错,那人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六郎却已无心再看画像。
      那人先以夫妻恩爱、添丁进口之言使他们欢喜,待他读到全诗,独自回去追问时,又讲了一个恩爱反误性命的故事。如今想来,那番话恰好落在他最放不下心的事上。
      “难道那支签,并非偶然抽中?”
      他低声说着,背上渐渐生出一层寒意。
      “他先让我相信签中说的是夫妻之情,再等我自己读到杀身之祸……莫非就是要让我觉得,到了南疆,便注定无路可走?”
      寇准听罢,眉头微蹙。
      “你后来还去找过他?”
      六郎点了点头,将那日重返签摊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寇准沉吟片刻,才道:“签筒是否做过手脚,眼下尚无凭据。但他若早知你的身份,那些话便须另作计较。”
      六郎低着头,许久没有答话。
      他原不信求签问卜,却在旧毒复发、两边相逼之时,想起那句诗,竟真觉得自己的死已是避无可避。如今经寇准点破,他才发觉,自己所谓的看透生死,竟有一半是被人一步步引到了绝处。
      “是杨景糊涂了。”
      六郎轻叹了一声,再次看向案上的画像。片刻之后,他眉头忽然一动。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夜行刺大人的人,逃走之前受了我一脚,正中前胸。他遗下的暗器袋中,有几件兵刃形制,与我在云南见过的颇为相似。当时我心中有疑,却未敢妄言。”
      寇准神色一肃。
      六郎将画像轻轻推到他面前。
      “请大人让仵作再验一验,这慕柯的胸前,是否有踢伤。再找熟悉乌蛮兵器的人,辨认那袋暗器。”
      他顿了顿,声音已比方才稳了许多。
      “若真是同一个人,便须查清,他为何要杀大人,又为何忽然死在城西。那些旧部要替他报仇,总也该先知道,他们奉作主人的这个人,究竟做过什么。”
      寇准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前,唤来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待那人领命离去,寇准才转过身,目光比方才更为凝重。
      “若真是他,事情便不只是乌蛮兄弟争位了。一个失踪多年的人,忽然回到云南,又来行刺钦差,总不会毫无缘故,那夜为何要杀我,后来又死在谁手里,便都须重新查问了。”
      果然如六郎所料,当夜待寇准派人重新查验尸体后,发现死者前胸确有重击留下的伤痕,位置与六郎所说一致。那袋暗器中,一柄短刃的柄上刻着特殊的纹样,两名旧人都认出,那是大王子随身多年的东西。
      此外,刺客逃走后曾在城西一处旧宅藏身。寇准循迹找到看守旧宅的人,对方起初不肯开口,待见到那柄短刃,才终于承认,大王子一直暗中居住在那里。
      “他那夜回来时,胸口受了伤。”那人低声道,“后来便不许我们再出去,只叫人往几个寨子送信。”
      寇准随即查获了尚未来得及送出的书信,信中虽未明言行刺,却屡次提到,待“宋使出事”,朝廷必会责问云南,甚至发兵入境。届时云南王必命乌硌率兵迎敌,只要部中兵力空虚,旧部便可联络各寨,夺取要地,拥慕柯复位。
      另有一封信,写得更为直白:乌硌若奉云南王之命与官军交战,各寨必然出人出粮;战事稍有不利,便可借机散布消息,说是乌硌为保全自己的地位,不惜将族人送上死路,激得众头人与他离心。
      寇准看罢,将信缓缓放在案上,脸色沉了下来。
      “他倒将前后都算到了。无论乌硌胜败,部中只要生乱,他便有机可乘。”
      看守旧宅的人跪在下首,不敢抬头。
      “这些信,是谁替他送的?”
      那人迟疑片刻,终于说出了几个名字。寇准命亲随记下,又问:“他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是去见什么人?”
      “这……小的不知道。殿下只说有要紧的事,不许人跟着。”
      “回来过么?”
      那人摇头,声音渐渐发颤。
      “再听到消息,便说人在城西找到了。”
      寇准没有再逼问,只命人将旧宅封存,屋中书信、衣物一一登记,连送信之人的去向也分头追查。
      夜已深了,案头烛花结了又落。六郎坐在一旁,听完查问的结果,目光仍停在那几封信上。
      “他想借朝廷的兵,夺回自己的位子,却不曾想过,一旦两边交战,未必还能依着他的打算收场。”
      “他不是没有想过。”寇准缓缓道,“只是各寨要死多少人,在他看来,都不如夺位要紧。”
      六郎沉默下来。
      寇准另取了一张纸,将几封信中要紧之处逐一抄下。
      “这些东西,须尽快让乌蛮的几位头人看见。他们原以为慕柯遭人暗害,才要替他讨还公道。若知道他竟想引外兵入境,借族人的性命逼乌硌退位。那些头人如果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未必还肯跟着起事。我马上再致书宜州,说明此案尚有重大疑情,请他们暂缓进兵。”
      郡主缓缓起身。
      “二哥那里,我去说。”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书信。
      “至少要让他明白,这一次若仓促动兵,便正中了旁人的计。”
      翌日傍晚,寇准带着查得的供词与书信,再次来到王宫。
      柴宗熙看完案上的几页纸,许久没有说话。
      “这么说,慕柯行刺钦差,是想引朝廷出兵?”
      “正是。”寇准道,“他原以为寇某一死,宋廷必向云南问罪。届时官军压境,各寨人心浮动,他便可联络旧部,借机逼乌硌退位。”
      柴宗熙冷笑一声。
      “为了夺回一个头人的位子,竟不惜将整个乌蛮部拖进兵火之中。”
      “此事,乌蛮几位年长的头人也已知晓。他们原先怜慕柯流落在外,对乌硌多有不满,如今见了这些书信,却都不肯再替他说话。”
      寇准将另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这是几位头人联名所写。他们愿自行约束各寨,查问涉事之人,也请朝廷暂缓进兵。”
      柴宗熙垂眼看去,脸色稍稍缓和。
      乌蛮各寨争夺头人之位,本非罕事。兄弟之间纵有争斗,只要仍依部中旧例,各寨便可自行议处;可引外兵入境,借旁人的刀夺取本部权柄,却犯了众人的大忌。慕柯自以为寻得了复位的机会,反倒使那些忠于他的旧人寒了心。
      “既然乌蛮内部已有处置的意思,”寇准继续道,“便不该将一人所为,算在整个部族头上。下官已遣人向宜州说明原委,请驻军暂候。只要各寨不再生乱,此事尚可收拾。”
      “这也是王大人的意思?”
      寇准没有再谈王若钦,只郑重拱手道:“王大人那边交给下官!还望王爷约束兵马,不要因疑心官军来意,先起冲突。两边一旦交兵,再要止住,便难了。”
      柴宗熙没有应声,半晌才挥了挥手。
      “本王知道了。”
      待寇准告退,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暮色透过窗格,落在案上那封联名文书上。柴宗熙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忽然将它重重放下。
      “平日说得好听,永修盟好,同进同退。真到了有事的时候,便只想着保全自己的寨子。”
      夜已深了,殿外风声渐紧,吹得檐下铜铃断续作响。侍从早已退到门外,偌大的殿中只余几盏灯,照着案上的酒壶与杯盏。
      柴宗熙独坐案前,只觉得身边的人都在离他而去。
      妻子不肯支持他光复大周,反而屡屡阻挠,如今想来,似乎连心也另有所属;亲妹妹因他对六郎见死不救,已不愿再同他亲近;就连素来倚重的乌硌,也因部中人心不稳,告了急假,赶回滇越安抚诸位头人与旧贵。
      人人都有自己的牵挂,唯独他的大业,竟无人肯放在心上。
      他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烈酒,直到喉间烧灼,眼前的灯火渐渐散成模糊的光晕。重重帷幔垂在暗处,往日令人自得的宽阔殿宇,此刻却显得空荡而冷清。
      恍惚间,似乎有人轻声唤他。
      “二哥,二哥,你这是何苦?”
      柴宗熙撑着案沿,勉强睁开眼睛。灯影中站着一个素衣女子,竟是郡主。
      “盈儿?”
      郡主望着他,心中一酸。
      才四十多岁的人,鬓边已夹着白发,眼下浮肿,眉间的纹路也比初相认时深了许多。那双往日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满是血丝,醉意之下,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她走近几步,低声道:“二哥,放手吧。如今人心如此,再执意起兵,只怕连你已经有的,也保不住。”
      “放手?”
      柴宗熙又斟了一杯酒,眯着眼看她。
      “我为何要放手?这里城池坚固,山川险绝,谁能奈何我?”
      “二哥所恃的,便只有这些么?”
      郡主看着他,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不以百姓为依靠,不顾民间疾苦,只知驱疲兵、征重赋,拆人房舍,取人粮食。城墙纵然修得再高,守城的人若都寒了心,又能守住多久?”
      柴宗熙脸色一变。
      郡主却没有停下。
      “二哥,即便有霸王之勇,若走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也难免乌江之败。”
      “你胡说!”
      柴宗熙猛地将酒杯掷在案上,杯中残酒溅湿了衣袖。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若不是我的亲妹妹,我早就——”
      他骤然住口,胸膛急剧起伏,紧紧盯着郡主。
      “若不是你的亲妹妹,我也不会说这些话。”
      郡主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退意。
      “旁人只管拣你爱听的话说,劝你举兵,许你帝业。可一旦事败,他们能替你受刑,能替你保全妻儿么?”
      柴宗熙没有答话。
      “这些年,二哥征战不休,自己受了多少伤,治下又死了多少人,难道还不够?”
      说到这里,郡主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我知道,你咽不下当年那口气。可如今时过境迁,中原大局早定,岂能只凭不甘,便强求天下再归柴氏?”
      她略停了一停,声音低了些。
      “当年父皇早逝,幼主在位,那些从血战中杀出来、手握重兵的将领,未必人人都肯安心奉一个孩子为主。纵然没有赵点检,也未必不会有旁人乘隙而起。二哥,这些话我说着也难受,可我们不能为了讨还旧事,再将柴家仅剩的骨肉都赔进去。”
      柴宗熙撑在案上的手慢慢松了,半晌才颓然坐下。
      “盈儿,你以为我还能退么?”
      他低头望着案上洒开的酒,声音喑哑。
      “两个钦差都来了云南,赵恒分明已疑心我。即便我放下,他们便肯放过我?”
      郡主没有立即接话。
      “昨日还有谋士劝我,趁此机会杀了钦差,扯旗自立。”柴宗熙苦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我也是箭在弦上。”
      “那才是将退路尽数断绝。”
      郡主语气骤然严肃。
      “钦差尚在,事情便还有商议的余地。你若杀了他们,朝廷岂能不出兵?那些劝你如此行事的人,究竟是在替你筹划,还是急着将你推到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
      柴宗熙抬眼看她。
      “眼下北边边患未平,朝廷也未必愿意再在南疆兴兵。二哥若肯约束兵马,止息征战,寇大人自会将此间实情奏明。可你若先动手,便是谁想替你说话,也无从开口了。”
      她走到案边,将酒壶轻轻移远。
      “嫂嫂没有离弃你,那些头人也未必都存着异心。他们只是害怕再打下去,家中又少一个儿子,寨里又添几座新坟。”
      柴宗熙侧过脸,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你也觉得,我同慕柯一样?”
      “我只盼二哥不要走到他那一步。”
      郡主声音轻了下来。
      “他觉得那位子本该属于自己,所以旁人受多少苦,都抵不过他的委屈。等他要借外兵夺位,才发现从前肯跟随他的人,也不愿再跟了。”
      “柴家的天下,难道不是被赵家夺去的?”
      “是。”
      郡主眼中泪光闪动,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件事,我没有忘。大哥和母后,我也没有一日忘过。”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可如今在云南种田、织布、养儿育女的人,并没有夺过柴家的天下。他们这些年奉你为王,供养兵马,已经付出了许多。难道还要他们拿一家老小的性命,替我们讨还旧债么?”
      柴宗熙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郡主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初到这里,知道你还活着,心里欢喜得什么也顾不得了。我盼的是往后能常见到哥哥,能让勉儿亲近你,逢年过节,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
      她声音渐渐哽咽。
      “我不盼你再做皇帝。我只盼你好好活着。”
      窗外晚风吹来,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柴宗熙低头看着妹妹的手,许久,才低声道:“可我若放下,这些年的苦,岂不都白受了?”
      “怎么会是白受?”
      郡主含泪望着他。
      “这些苦,让你在云南立住了脚,有了家,有了妻儿,也让我们兄妹还能重逢。二哥,你辛苦得来的,难道只有一个尚未到手的帝位么?”
      柴宗熙眼中微微一动。
      “放下起兵的念头吧。”她握紧了他的手,“别等到连这些都失去了,才知道今日原本已经很好。”
      殿中静了下来。
      柴宗熙久久没有作声,也没有再伸手取酒。他垂眼看着妹妹握住自己的手,听着殿外断续的风声,那些到了嘴边的争辩,终究一句也没有说出来。柴宗熙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却仍未答应。
      “就算我愿意放弃,谁可保证?”
      “寇大人!”
      云南局势的转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前一日还是山雨欲来,官军将至,各寨人心浮动,谁也不知这一场风波会酿成怎样的兵祸;一夜过后,王宫中却传下号令,停止调兵,约束各部,不得擅起争端。
      翌日,柴宗熙在大安殿设宴,款待两位钦差。
      殿中灯烛辉煌,歌舞迭起。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昨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仿佛已随夜雨散去。只是王若钦虽始终含笑应酬,目光却不时掠过御座,暗自揣度云南王忽然示好的用意。
      酒过三巡,柴宗熙放下杯盏,抬手命歌舞暂退。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两位钦差,本王有一件事,今日须当众说明。”
      他缓缓起身,望向寇准与王若钦。
      “本王便是先周世宗之子,失踪多年的柴宗熙。”
      话音落下,席间有人愕然抬头,也有人垂下眼睛,不敢出声。
      “当年离京之后,辗转流落南疆,蒙老云南王收养,才得以存身。此后承继王位,一直未曾向朝廷申明身世,实有隐瞒之过。”
      柴宗熙略一停顿,拱手道:“还请两位钦差代为奏明。本王自今日起,谨守藩职,年年遣使朝贡,约束治下各部,不使南疆再生兵乱,愿为朝廷永守南门。”
      郡主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紧攥着衣袖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寇准神色一振,随即放下酒杯,郑重起身。
      “王爷肯以南疆安宁为重,实是朝廷与百姓之福。”
      他略停片刻,转向随行亲随。
      “请圣旨。”
      柴宗熙一怔,郡主也不由抬起头。就连王若钦唇边的笑意,也微微凝了一瞬。
      寇准肃然道:“下官出京之时,皇上另有旨意,命下官查明先周二皇子下落。既然王爷今日亲自申明身份,这道圣旨,便可宣读了。”
      亲随捧来诏书。寇准整肃衣冠,面向柴宗熙。
      “柴宗熙接旨。”
      殿中众人纷纷离席。柴宗熙迟疑一瞬,终究撩起袍角,率众跪下。
      圣旨先述太祖对柴氏后人的遗训:
      “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不得连坐支属。”
      继而申明,当今天子恪遵先训,念柴宗熙流落多年,又能安定南疆,特册封为梁王,爵位世袭,仍领云南诸部,谨守疆土,抚养生民。
      寇准宣读完毕,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柴宗熙跪在阶前,久久没有抬头。
      那几句遗训,他曾听王若钦提起,却始终不敢相信;如今由钦差当众宣读,连同世袭的王爵一并赐下,他这些年最深的疑惧,竟忽然有了着落。即便朝廷日后问罪,也不能再因他一人,便将柴氏子孙尽数牵连。
      “王爷,接旨吧。”
      寇准的声音传来,柴宗熙才缓缓举起双手。
      “臣柴宗熙,领旨谢恩。”
      殿中随即响起叩拜之声,众人齐呼万岁。一声接着一声,直传到殿外,廊下侍卫与阶前仪从也随之伏地,山呼之声久久不息。
      柴宗熙双手捧着诏书,听着满殿欢呼,心中却悲喜交集。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素来轻视的赵恒,早已稳稳握住了皇权。无需在云南折损一兵一卒,只凭一道诏书,便给了各部头人安心归顺的理由,也使他那些尚未说出口的筹谋,再难得到众人响应。
      他得到了朝廷承认的身份,得到了足以传给子孙的王爵,却也不得不承认,光复大周的念头,至此已难再续。
      起身时,柴宗熙看见郡主眼中含泪,正望着自己。他唇角动了动,终于向她轻轻点头,将那道诏书郑重捧在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巧计息兵,遗诏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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