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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六郎”之死 太和城说大 ...

  •   太和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寻常日子,从城东走到城西,不过一个多时辰,偏偏今日赶上集会,全安门内人潮拥挤,几条街巷都堵得难以通行。
      长衫短褐、绸衣破袍,各色行人挤在一处。挑担的、推车的、牵着牲口的,谁也不肯相让,加上小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满街都是嘈杂之声。
      六郎几次想穿过人群,却被车担拦住去路。左臂的伤痛又阵阵袭来,他只能咬牙忍着,一面拨开挡在身前的人,一面急声道:“借过,劳驾借过!”
      待终于挤出闹市,已耽搁了两个多时辰。
      他顾不得喘息,径直奔向城西小校场。
      远远望去,校场内外亲兵列队,旗幡肃立,甲胄间寒光闪动。空地中央,一人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头低垂着,身上穿的正是六郎昨日那件衣袍。
      六郎心口猛地一紧。
      那人前方不远处,搭着一座临时官棚。棚中坐着几人,隔着军士与旌旗,看不清面容。
      他刚想走近,便被外围站哨的军士喝住。
      “站住!校场戒严,闲人不得靠近!”
      六郎停下脚步,目光仍越过他肩头,紧盯着场中。
      “这位兄弟,敢问今日要处置的是谁?”
      “与你有什么关系?这里不是看热闹的地方,快走!”
      六郎额上尽是汗,仍勉强压住急切。
      “我与里面那人相识,烦请通报一声,我有要紧的话——”
      “相识?”
      军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前之人衣襟凌乱,鞋上沾泥,脸色苍白得厉害,哪里像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今日要斩的是原三关元帅、当朝郡马杨延昭。你也认得杨元帅?”
      六郎刚要开口,校场内忽然响起三声号炮。
      沉闷的炮声震得他心头一颤。
      行刑的时辰到了。
      他急忙侧身向内望去,只见官棚中走出一人,先向供在案上的令箭行礼,随后转身,向左右吩咐了几句。
      两名刽子手随即走向场中。
      一人俯身,抓住跪地之人的发髻,将他的头提起;另一人站在身侧,双手握住鬼头刀,缓缓举过肩头。
      被缚之人终于露出面容。
      任堂惠。
      六郎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右手死死攥住了拦在面前的木栏。
      任堂惠没有挣扎,也没有向官棚望去,只闭着眼,嘴唇轻轻动了几下,不知说了什么。
      刽子手已将目光转向监斩台。
      只待那声“斩”字落下,刀便要落了。
      六郎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军士,厉声喊道:“刀下留人!”
      这一声惊得外围护卫齐齐转头。见他强闯木栏,十余名军士立刻拔刀围上来,为首的军官怒喝道:“钦差亲临监斩,谁敢扰乱法场!拿下!”
      六郎仍想向前,左臂却忽然一阵剧痛,脚下稍滞,已被几人扣住肩背。
      “里面的人不是杨景!”他挣扎着高喊,“我才是——”
      话未说完,场中号角骤然响起,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他抬头望去,只见刽子手已举起鬼头刀。
      刀光一闪。
      任堂惠的身子向前扑倒,六郎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血色。
      他僵在原处,方才还在挣扎的手骤然失了力气。
      来迟了。
      他竟还是来迟了。
      周围的人声仿佛一下子远去。有人夺下他腰间的匕首,有人将他的双臂反剪,粗绳勒过尚未愈合的伤处,他却没有觉出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怎样被押进校场,又怎样被按跪在官棚前。脑中反复浮现的,只有任堂惠昨夜坐在对面,举杯唤他“六哥”的模样。
      有人重重踢了他一脚。
      “抬头!钦差大人问话,你叫什么名字,为何闯扰法场?”
      六郎嘴唇动了动。
      “我叫什么……”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面前的军士,望向官棚。
      王若钦居中而坐,其他随行侍卫立在两旁。
      棚中几人看清他的面容,神色顿时变了。尚未退下的刽子手更是倒退一步,手中的刀险些脱落。
      “你……方才明明……”
      王若钦霍然起身,快步走下监斩台。
      他盯着六郎看了片刻,又回头看向场中那具尸身,脸色渐渐阴沉。
      任堂惠与六郎容貌相似,穿着六郎的衣裳,带着他的认罪奏疏,来到馆舍之后又一心求死,始终不肯多言。王若钦原就急于将事情办成,竟未再细辨。
      如今和杨延昭相貌一般的人,却活生生跪在眼前,谁才是六郎?
      他心中又惊又怒,索性厉声道:“此人才是杨景!来人,将他就地正法!”
      左右军士闻令上前,却听见远远传来一个声音:“王若钦你好大的胆子!我也同为钦差,你为何不告知我,专横独断,随意斩杀朝中大将!”
      原来王若钦自接到任堂惠的认罪奏疏,便命亲信着手安排,将人押往校场。点调护卫、布置监斩,皆绕过了寇准,连馆中书吏也只知奉命办差,不许多问。
      直到将近晌午,寇准遣人去寻王若钦,才听说他早已出馆。
      起初只道他又去王府议事,随后却有随从匆匆回来,说城西校场戒严,王钦差正在那里监斩,要杀的人竟是杨延昭。
      寇准手中的茶盏当即放了下来。
      六郎那夜跪地相求的模样,骤然浮上心头。
      “若有一日遭逢不测,求大人务必护住郡主与勉儿……”
      当时他以为六郎只是受了惊吓,又因处境艰难,才说出那番近乎托孤的话。如今才明白,六郎心中恐怕早已认定自己将死,只是不肯将缘故说清。
      王若钦又偏偏瞒着自己。
      寇准不敢再耽搁,连官服也来不及换,便带人直奔校场。一路催赶,到了近处,仍被外围军士拦了一回。待他亮明身份,穿过重重护卫,却一眼看见场中倒着一具尸身。
      那件衣袍,他认得。
      寇准脚步骤然停住,胸口仿佛被重重击了一下。
      六郎死了?
      前夜还坐在自己面前,郑重托付妻儿的人,竟就这样死了?
      他顾不得看官棚前另跪着何人,猛地转向王若钦,厉声喝道:“王若钦!谁让你杀了六郎?”
      这一声喝问,惊得附近军士纷纷侧目。
      王若钦沉下脸:“寇大人,杨景亲笔认罪,下官奉旨行刑。你这般当众呵斥,未免失了钦差体统。”
      “奉旨?”
      寇准几步走到他面前,眼中已满是怒意。
      “什么旨意?何时送到?你我同为钦差,处置朝中大将,为何竟不许我知道?”
      “此乃密旨,不便宣示。”
      “既是密旨,你便拿出来!”
      寇准伸出手,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杨延昭犯了什么罪,谁告的,何人审问,有无供证?你既说奉旨,就让下官看清楚,皇上究竟命你怎样处置!”
      王若钦没有伸手,只冷声道:“寇大人素与杨家交好,如今情急,下官可以体谅。但不能因私废公。”
      “你少拿这些话搪塞!”
      寇准指向场中的尸身。
      “人已经杀了,你总须将事情说清楚!”
      话音未落,身旁忽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寇大人……”
      寇准一怔,循声望去,这才看见官棚前另跪着一人。只见他身着素色衣裳,衣襟凌乱,面色苍白,竟与六郎生得一般无二。
      “你是……”
      寇准愣住了,尚未问完,王若钦已厉声喝道:“来人!此人才是杨景,将他就地正法!”
      “慢!”
      寇准一步挡在那人身前。
      “王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已经杀了一个,如今又说认错了,还要再杀一个?”
      六郎缓缓抬头,看着挡在面前的寇准。
      这位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天官,此刻双目通红,脸色铁青,额角尽是汗。方才一路赶来,又骤见场中尸身,惊怒之下,连声音都已变得嘶哑。
      “方才那个不是杨景,这个才是。”
      王若钦竭力放缓语气,目光却愈发阴沉。
      “寇大人执意阻拦,若让罪人逃脱,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先将疑处查明,何来逃脱之说?”
      寇准毫不退让。
      “你凭什么认定他才是杨景?”
      “下官与杨景相识多年,自然认得。”
      “方才被你斩杀之人,你也认得?”寇准紧接着问,“若当时认得不错,眼前这人便不能贸然处置;若当时认错了,王大人如今又凭什么如此笃定?”
      王若钦脸色一僵。
      寇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继续道:“相貌相似,古来便有。孔子昔年在匡地被围,正因形貌像阳虎,难道匡人认定了,便可不问青红皂白,取他的性命?”
      “寇大人,如今不是谈经论史的时候。”
      “下官也不是来同你谈经论史的,是要问清两条人命!”
      校场上一时静了下来,左右军士握着刀,却谁也不敢上前。
      王若钦瞥向六郎,见他低着头,始终不再开口,心中愈发焦躁。
      此事原是背着寇准安排的。他本想着,只要杨延昭一死,认罪奏疏又在手中,往后纵有追问,也无人能让死者开口。谁料行刑之后,竟又来了一个同样面貌的人,更偏偏被寇准撞见。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杨景,此刻反而不重要了。
      只要眼前这人也死了,便再无人能够当众说出前因后果。
      他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寇准,你既说不能认定他是杨景,那他究竟是谁?”
      寇准望着他,缓缓答道:“正因为尚未查明,才不能杀。”
      他抬手指了指六郎身上的绳索。
      “此人已经被缚,四周又有军士,哪里逃得出去?王大人若真是奉旨办案,便该将身份、供词与旨意一并核实。为何连这点工夫都等不得?”
      寇准俯下身,放缓声音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与杨六郎容貌如此相似?”
      六郎嘴唇微动,却没有答出话来。
      一旁的小校迟疑片刻,怯声道:“两位大人,小的瞧着,这位像是城北做贩马生意的任堂惠。小的同他有些交情,见过几回。”
      “任堂惠?”
      寇准眉心微动,尚未开口,王若钦已冷笑道:“一个小校认得,便能断定他是任堂惠?倘若他真是杨景呢?”
      “王大人认得,便能断定他是杨景?”寇准反问,“倘若他真是任堂惠,又当如何?”
      他心中已拿定主意。此人究竟是谁,尚可再查;但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让王若钦贸然杀人。
      王若钦脸色一沉。
      “他若是杨景,你便是阻挠奉旨行刑。必要之时,本官可请出天子剑,连你一并处置!”
      “那便请王大人先将旨意拿出来。”
      寇准站直了身子,声音愈发严厉。
      “行刑之前,当验明正身。方才被斩之人,你可曾核实身份?若未核实,便是草率杀人;若已经核实,如今又要将相貌相似之人一并斩了,便是滥杀无辜!”
      他看了一眼场中的尸身,胸中怒气更盛。
      “便是杨景果真获罪,也须依旨依法处置,岂能因旁人生得像他,便同受死罪?王大人,你将猜疑当作明察,将仓促杀人当作尽忠,竟还要以天子剑压服同奉皇命的副使?”
      左右军士屏息而立,谁也不敢插话。
      王若钦静了片刻,忽然缓和了脸色。
      “寇大人何必动气?不过是下官一心办差,急切了些。只是此人强闯法场,扰乱行刑,总不能全无追究。”
      “是否有罪,自可审问。”寇准道,“却不能只因闯入法场,便不问缘由,立刻取他性命。”
      他略一停顿,转向那名小校。
      “你既说此人是任堂惠,可知他与杨景有何交情?”
      小校忙答:“听说是结义兄弟。”
      寇准点头,看向王若钦。
      “兄弟临刑,他赶来送别,情急之下失了分寸,也并非不可理解。王大人同六郎结拜之时,想必也说过不求同生、但愿同死的话。如今一个贩马之人尚肯赶来,你却连问清缘由的工夫都不肯给。”
      王若钦听得出话中的讥讽,脸上却仍带着笑。
      “这么说来,倒真是位重义气的汉子。”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六郎脸上。
      “下官也险些糊涂了。六郎身经百战,一生磊落,纵然获罪,也该坦然领受,岂会让结义兄弟替自己去死?”
      这几句话,他说得不重,却刻意放慢了语气。
      寇准心中一紧,立刻看向六郎。
      王若钦却已俯身问道:“本官说得不错吧?”
      六郎抬起头。
      方才始终压在胸中的悲痛,此刻被这句话猛地挑开。他想起任堂惠昨夜替自己斟酒的模样,喉中骤然一阵腥甜,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王大人……”
      他声音干涩,几乎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说得不错。我……”
      话未说完,校场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人声、车轮声,夹着鸡鸣猪叫,一时竟连场中的号令也听不清了。外围军士纷纷回头,有人高声喝止,外面却反而更乱。
      王若钦直起身,眉头紧皱。
      “来人!外面出了什么事?”
      一名亲随应声上前。
      “回禀大人,是云南王派人来收尸了。”
      “云南王?”
      王若钦暂且顾不上身前之人,向校场门口走了几步,抬眼望去,只见外面来了一队素服之人,举着灵幡,抬着棺木。为首的是个巫师打扮的女子,身后有人提着鸡笼,还有人牵着一头肥猪,正与守卫争执。
      鸡受了惊,在笼中扑腾不休,猪又不肯向前,挣得绳索绷紧。众人一面安抚牲畜,一面高声说话,将校场外搅得乱哄哄的。
      “成何体统!”
      王若钦怒喝道:“收尸便收尸,带这些东西来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在钦差校场摆席吃喝?”
      一名熟悉当地风俗的亲随忙上前,低声劝道:“大人息怒,他们确是来收尸的。这些都是作法事所用。”
      说着,他将王若钦请到一旁,解释道:“此地有些寨子,凡人在外横死,须先请巫师净身引路,不能径直送回家中。鸡与香烛纸钱,是为亡者指路所备;猪则留待停灵时祭用。他们带着棺木来,是要将尸身迎走,另择地方安置。”
      王若钦皱着眉,听了片刻,才不耐烦地道:“既是来收尸,便叫他们快些办。不要在这里喧哗!”
      亲随应声而去。
      王若钦转过身,正要继续问话,却骤然停住脚步。
      方才六郎跪着的地方,竟已空了。
      再看官棚内外,寇准也不见踪影。
      “人呢?”
      他快步走回,目光扫过众军士,声音陡然拔高。
      “寇准呢?那个姓任的呢?”
      一名亲兵低下头,尚未答话,便被他一把抓住衣襟。
      “本官问你,人去了哪里?”
      “寇……寇大人将他带走了。”
      亲兵被他盯得心中发慌,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是身份尚未查明,要带回馆舍审问。小的们不敢拦……”
      王若钦猛地将他推开。
      方才他被门外的喧闹引去,寇准竟趁这片刻工夫,将人带出了校场。如今再追过去,寇准必不肯交人;若当众争执,还要被逼着拿出那道根本没有命他处死杨景的密旨。
      恰在此时,门外又有人来禀,说巫师催着迎尸,不能误了时辰。
      王若钦闭了闭眼,强压住胸中的怒气。
      “让他们进来。”
      他转头望向校场出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今日只差一步,竟又让杨延昭从自己眼前脱了身。
      但寇准能将人带走,未必便能保他到底。那封认罪奏疏还在自己手中,往后的事,也尚未了结。
      王若钦慢慢理平被扯乱的袖口,重新走回官棚。
      “回馆。”
      他冷冷吩咐,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六郎”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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