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泛舟惜别,桃代李僵 午后,天色 ...
-
午后,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山间乌云低垂,风吹过竹梢,叶声沙沙,不多时便有细雨落下,将楼前的石径洇成一片深色。
六郎从农舍回来,才换过衣裳,便听见楼下有人叩门。
夏堇出去片刻,领着一名青衣书吏走进厅中。那人见了六郎,躬身行礼道:“杨大人,王钦差命小人前来相请,说有几句话要同大人面谈,还请移步馆舍。”
六郎扶着桌沿坐直了些。
“王大人可说是什么事?”
“只说是京中带来的消息,须亲口告诉大人。”
六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郡主闻声从内室出来,见来人站在一旁,便走到六郎身边,轻声道:“你昨夜未归,回来又说身子不适,不如先歇一歇。我遣人回话,改日再去。”
六郎摇头:“钦差相召,不能推辞。”
他起身时,左臂牵动伤口,眉心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郡主伸手替他整好衣襟,摸到他的右手冰凉,不由抬眼望着他。
“六郎,你真不要紧?”
“不过有些疲倦,回来再歇便是。”
六郎勉强笑了笑,将衣袖拢好,遮住腕上露出的一角布条。
窗外雨声渐密,檐下已连成细细的水线。夏堇命人取来油伞,又要安排车马,那书吏却道:“馆舍离此不远,王大人已备了车,就在门外。”
郡主听罢,心中更觉不安,送六郎到阶前,低声叮嘱:“若有为难的事,先回来同我商量,莫一个人担着。”
六郎望着她,点了点头。
“你在家等我。”
车帘落下,遮住了郡主的身影。
马车沿着湿滑的街道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一阵阵轻响。六郎靠在车壁上,闭目忍过左臂又起的麻痛,心里却想着,王若钦此时召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到了馆舍,雨仍未停。
书吏撑伞扶他下车,引着他穿过前院。廊下两名守卫侧身让路,里间房门早已打开,隐约可见王若钦坐在案前,手边放着几封文书。
“贤弟来了。”
王若钦抬头,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
“外头雨冷,快进来坐。”
“贤弟快请进。”
王若钦扬声相邀。六郎在门外应了一声,举步而入。
待他走近,王若钦才看清他的面容,不由微微一怔。不到半月,六郎竟憔悴了许多,眼下青黯,面色苍白,连步履也不似先前稳健。
“钦差召犯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六郎恭敬拱手,正欲跪下行礼,却被王若钦上前扶住。
“贤弟,无须多礼。你我之间,何必如此?来,坐下说话。”
他含笑将六郎让到椅上,又命人奉茶。待侍从退出,自己才在对面落座。
可坐下之后,王若钦却迟迟没有开口,只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饮着,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窗外雨水敲着芭蕉,屋中愈发安静。
六郎等了片刻,终于问道:“王大人,究竟有何事?”
“也没有什么……”
王若钦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住。
六郎心中生疑:“义兄若有话,不妨直说。”
王若钦放下茶盏,忽然起身,竟“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贤弟……”
他只哽咽着唤了一声,便低下头,再说不出话。
六郎大惊,忙撑着椅子站起,伸手去扶。
“义兄,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若钦被他扶起,仍握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眼中已有泪光。半晌,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长叹道:“贤弟,你惹上大祸了。”
六郎目光落在那封文书上。
“什么大祸?”
“京中有人告你与云南王暗中勾结,图谋不轨。官家得报,龙颜大怒,已命人查封天波府,追究府中人等。”
六郎脸色骤然一变。
王若钦看着他,声音愈发低沉。
“还有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旨,已经送到愚兄手中,命我将你缉拿,就地正法。”
六郎扶在椅背上的手渐渐收紧。
“就地正法?”
王若钦没有回答,只将文书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这是皇上的密旨。”
这句话不啻一声晴天霹雳。
六郎浑身一震,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望着王若钦,半晌才艰难地问道:“我密谋造反?这话从何说起?”
“文书上写得清楚,贤弟若不信,不妨亲自看看。”
王若钦将密旨向前递了递。
六郎却没有接,只垂下眼道:“皇上的密旨,杨景不敢擅阅。”
王若钦唇边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敛去了。
他今日确实收到了赵恒的密旨,却与六郎的生死无关。旨意只命他密察云南王的动静,若有异样,须及时联络周边驻军;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贸然行事,以免激成兵变。
他赌的,正是六郎不会私阅密旨。
见六郎果然退让,王若钦便缓缓收回文书,长叹了一声。
“六郎,愚兄问你几句话,你须如实回答。”
六郎抬眼看他。
“你是否早已离开营西二所,住进了云南王安排的外宅?别的犯官上堂,动辄受刑,你却毫发无伤,还得王爷盛情款待。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席间奉你为上宾——这些,可有一句是假?”
六郎嘴唇微动:“此事另有缘故……”
“有什么缘故,不能向朝廷禀明?”
王若钦不等他说完,便接了下去。
“这些事,早已有人密报京中。又有御史上奏,说你身为流配犯官,不思领罪效力,却与藩王私相交结,居心难测。若按谋逆论处,岂是你一个人的性命便能了结?”
六郎扶着椅背,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解释。
云南王的礼遇,确是事实;自己没有参与王府军政,更曾断然拒绝他的招揽,却又该如何证明?若要说清其中缘故,便不能不提郡主与柴宗熙的兄妹关系。
王若钦见他迟疑,声音反而放缓了,愈发显出痛惜之意。
“贤弟,你久不在京,不知朝中如今怎样议论云南。云南王拥兵自重,朝廷早已留心。寇准此来,也不只是巡察地方,他还奉了旨意,要查明云南王的底细。”
六郎心头又是一沉。
“可无论云南王是谁,你是朝廷的武将,怎能同一方藩王往来如此亲密?他待你越厚,官家便越难放心。你一向明白事理,怎么偏在这样的事情上失了分寸?”
王若钦停了停,似乎想起另一桩难事,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焦赞,至今下落不明。前事尚未了结,后事又起,你叫愚兄如何替你分辩?便是郡主与八王肯出面求情,也怕有人说他们徇私包庇,反受牵累。”
听见郡主的名字,六郎身子猛地一颤。
他原想求寇准将妻儿送回京中,以为只要离开云南,便能避过眼前的纷争。可若天波府已被查封,连八王也将受累,她们母子回去,又能投靠谁?
就在此时,左臂的麻痛再次袭来。
六郎暗暗咬紧牙关,右手撑住桌沿。耳边渐渐响起一阵嗡鸣,王若钦的声音时近时远,文书、告发、谋逆、家眷,种种话语搅在一起,使他本已疲惫的心神愈发混乱。
他想问那道密旨究竟如何措辞,也想问消息何时传到京中,可妻儿将受牵连的恐惧压在心头,竟一时理不清该先问哪一句。
王若钦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许久,六郎才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头来。
“王大人……”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依你看,杨景如今该如何做?”
“官家另有口谕。”王若钦放低声音,“你若肯承认私交藩王,触犯禁令,自愿认罪伏法,官家便可网开一面,不再追究天波府其余人等。”
说罢,他暗暗留意六郎的神情,又忽然握住他的手臂。
“可愚兄怎能眼睁睁看你去死?贤弟,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日后官家责问下来,自有我一力承担。”
六郎缓缓摇头,无力地闭了闭眼睛,忽然六郎又想了那句签文,“难道真的有天意?”
“义兄,我不能再连累旁人了。”
他的声音干涩,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我愿写认罪奏疏,也愿领罪。只是求王大人宽限两日,让我回去同郡主告别。”
王若钦望着他,半晌才长叹一声。
“好。今夜你回去,两日之后……愚兄在此等你。”
六郎拱手一揖,转身离去。
待他的脚步声远了,王若钦才松开扶在椅背上的手,脸上那份痛惜也渐渐淡去。
离开王若钦的辕帐,六郎独自往住所走去。
雨已停了,街边檐角仍滴着水。月光被浮云遮住,只有几家窗内透出微弱的灯火,将湿漉漉的石板照亮一小片。
他走得很慢。
王若钦宽限的这一夜,加上明日尚余的时辰,算来不过十二个时辰。往日军务繁忙,十二个时辰转眼便过,如今却忽然长得让他不知该怎样度过,又短得仿佛什么也来不及。
是不是该给母亲再写一封信?
可若写了告别的话,母亲如何受得住;若仍说一切安好,往后她拿出这封信来看,又该有多伤心。
宗保不在身边,不能再当面叮嘱。宗勉倒在这里,他该告诉孩子,往后要听母亲的话,练武不可逞强,遇事更不能只凭一时意气。可那些话平日说过许多,临到此时,他又觉得远远不够。
还有寇准。他已经托过妻儿,却尚未好好道谢。还有家中的兄弟、嫂嫂,许多人连一句告别也听不到了。
六郎在街口停住,望着通向竹楼的那条小路,心里一片茫然。
似乎有许多事未做,许多话未说,真要一件件想来,却又理不出头绪。他这一生总在赶路,赶着归营,赶着出征,赶着替家人挡住眼前的祸事,竟从未认真想过,若只剩下一日,该怎样陪身边的人。
夜风吹来,路旁几朵小小的黄花轻轻摇动。
六郎的目光忽然停住。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对珺儿说过,待到漫天碧云、遍地黄花之时,便陪她品清茶美酒,乘一叶扁舟,顺水而游。
那时她听了,眼中是有光的。
后来一年又一年,秋来秋去,他不是守在三关,便是匆匆回京,又匆匆离去。她从未催过,只在偶尔说起时,笑他这个大元帅,许下的诺言总要等上许久。
如今已经是秋天了。
六郎俯身,轻轻拨开一枝被雨压低的花茎。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细小,却开得鲜明。
旁的事情,或许只能托付给别人。这一桩,他还可以亲自去做。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格外澄净,薄薄的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床前。郡主醒来时,六郎已经穿戴齐整,正坐在窗边等她。
“今日倒不见你出去练枪。”她含笑问道。
六郎起身走近,替她拢好滑落的薄被。
“今日不练了。天气好,想带你和勉儿出去走走。”
郡主有些意外:“怎么忽然想起出游?”
“答应你的事,总不能又忘了。”
他望着她,神色温和。郡主心中一暖,也没有再问,便起身梳洗。
六郎一直站在旁边,看她坐到镜前,将长发慢慢挽起。待她伸手挑选首饰时,他拿起那支在集市上买来的乌木并蒂莲簪,递了过去。
“戴这个吧。”
郡主接过,从镜中看着他笑。
“先前还嫌它不好看,今日怎么又喜欢了?”
“是我先前没有看仔细。”
六郎替她将发簪插稳,又端详片刻。
“这样便很好。”
郡主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他一下。
“不过是出去走走,你今日倒有许多讲究。”
车马早已备好。六郎不愿多带人,只留一名车夫驾车,自己骑马,陪着郡主与宗勉出了城。
城外黄花正盛,沿着草坡一直开向水岸。花朵并不名贵,有些细小如钱,有些舒展着纤长的花瓣,挤挤挨挨地铺在绿草间。风一吹,便像有一层细浪从坡上掠过。
郡主下车,望着眼前景色,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原来你还记着那句话。”
六郎握住她的手,笑着点了点头。
宗勉却早已跑了出去。他从小住在京城,府中规矩严,哪里有这样的机会?他一会儿追逐草间的蝴蝶,一会儿蹲下拨弄花叶,见水边有鸟,又兴冲冲地跑过去看。
郡主几次唤他慢些,他答应得响亮,转眼便又忘了。
待三人在树下坐定,宗勉仍闲不住,非要比画自己新练的招式,险些碰翻茶盏。郡主忙伸手护住,下意识地看向六郎,原以为他要训斥,谁知他只是笑着将孩子拉到身边,替他擦净手上的泥,又整理好衣襟。
“你今日倒惯着他。”郡主笑道。
六郎看了儿子一眼,轻声应道:“难得出来,让他玩吧。”
午后,三人寻了一叶小舟,沿水岸缓缓而行。
宗勉扶着船沿,探头看水中的游鱼,又伸手拨了几下,溅得父亲袖上都是水珠。六郎仍不责备,只握住他的手擦干,叮嘱一句莫将身子探出去。
等孩子终于玩累,便挨着父亲坐下,问起三关的河流,是否也像这里一样平缓。
六郎挑了几件有趣的事说给他听。说冬日河面结冰,军士怎样小心走过;又说有一年营中的小马不肯下水,几个人怎么也牵不动,最后却被一把嫩草引了过去。
宗勉听得哈哈大笑,郡主也忍不住掩袖莞尔。
六郎望着他们,忽然舍不得移开目光。
日光落在郡主鬓边,那支木簪衬着乌黑的发丝,格外清雅。她被孩子逗笑,眼角微微弯起,仿佛近日的忧虑都暂时离她远了。
左臂又隐隐泛起麻意,六郎便将手收进袖中,稍稍换了个坐姿。
郡主察觉,转头问:“累了么?”
“没有。”
他笑着摇头,又指向岸边盛开的黄花,引她看过去。
今日的心事,他一句也不想说。他只愿陪她多坐一会儿,听孩子再问几句话,将这片刻的笑声留得久些。
直到日影西斜,小舟才靠了岸。
车夫已在路旁等候。郡主正要上车,六郎忽然道:“珺儿,我还忘了一件要紧的事,须去办一办。”
她停住脚步。
“什么事?不能明日再去么?”
“今日既出来了,顺路办好便是。”六郎尽量说得平常,“你带勉儿先回去,不必等我用饭。”
郡主看了看渐暗的天色。
“你今日也走了不少路,莫再忙得太晚。”
“我知道。”
六郎扶她登车,将软垫放妥,又把装着茶水点心的布囊递进去。
宗勉还站在车旁,仰头问:“爹,你不跟我们回去?”
“你先陪娘回家。”
六郎蹲下身,替他拍去膝上的泥,将松散的衣带重新系好。
“今日玩够了,回去便早些睡,别再缠着娘说话。”
宗勉笑着点头:“我知道了。”
六郎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将孩子轻轻抱住。宗勉有些意外,却也搂住父亲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说道:“爹,今日真好玩。过两天你还带我来吧,再多讲些你打仗的事!”
六郎喉头微紧,停了片刻才应道:“今日玩得高兴便好。”
他的声音很轻,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郡主挑着车帘,含笑问:“怎么,还舍不得他?”
六郎这才放开孩子,扶他上车,也笑了笑。
“今日难得没挨我的训,怕他明日又不肯亲近了。”
宗勉在车里叫道:“孩儿才没有!”
母子二人都笑起来。六郎望着他们,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道:“回去吧,路上慢些。”
车轮缓缓转动,马车沿水边的道路远去。郡主又掀帘看了他一眼,他便抬手示意,直到她放下帘子,才慢慢垂下手。
暮色一点点笼住花坡,水面上的晚光也渐渐淡了。
六郎仍站在原处,望着马车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
许久,他才拢好衣袖,转身朝钦差馆舍走去。
暮色渐深,沿街的铺面陆续点起灯火。
太和城北一间简陋的酒肆里,红烛一盏,清酒一坛,六郎独自坐在角落。店家早已打烊,老板与伙计都退到后院歇息,只留下这张桌子,供他静坐。
外面的街道也已冷清。铺户闭门,行人散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六郎叹了口气,朝窗外望去。天色黑透,隔窗只能看见树木与屋舍模糊的轮廓。夜风时紧时缓,吹得窗缝轻响,桌上烛火也跟着摇曳。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时,却发现手指竟有些发抖。
六郎苦笑,又将杯子放下。
这么多年风雨生死,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看得透彻。可到了眼前,才知道仍有许多放不下的人,许多来不及做的事。
明日一早,他便要去王若钦那里投案。若自己一死,真能保全天波府,不使妻儿亲朋受累,他愿意领罪。
只是母亲、珺儿,还有几个孩子……
六郎垂下眼,盯着杯中那点摇动的烛光,久久没有举杯。
忽然门帘一响,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跨过门槛,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一眼看见角落里的六郎,顿时露出喜色。
“六哥,原来你在这里,可叫小弟好找!”
六郎抬头,见来人与自己身形相貌几乎一般无二,正是任堂惠。
“堂惠贤弟。”
他撑着桌沿,缓缓起身,勉强笑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快坐。”
任堂惠在对面落座,见他脸色不好,语气也放轻了些。
“店家都歇下了,六哥怎么还独自在这里坐着?”
“我同这家的老板说好了。”六郎取来一只干净酒杯,替他斟满,“不必留人伺候,也不用热食汤菜,只留一坛酒,让我自己坐一会儿便好。”
他将酒杯推过去。
“你来得正好,陪哥哥喝一杯。”
任堂惠接过,一口饮尽。见六郎仍无多少笑意,便有心逗他开怀。
“六哥也太会省钱了。云南王奉您为上宾,王钦差又是您的义兄,您却偏爱往这样的小店里坐。”
他举着空杯,故意朝四周看了看。
“今日还拿这一坛酒请小弟,未免小气了些。若叫嫂嫂知道,怕也要笑您不会待客。”
“贤弟……”
六郎抬头看了任堂惠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十多年前,他在汴梁救下任堂惠,助他夫妻返乡,此后两人便断了往来。直到这次流配云南,意外重逢,才又渐渐亲近起来。
任堂惠喜欢六郎不拘形迹,待人从无官架子;六郎也觉得他见多识广,谈吐爽快,与他相交,不必处处揣测,句句留心。几番往来,两人越发投契,索性结为兄弟。
他们本就容貌相似,偶尔穿戴相近,连郡主与白氏乍看之下,也要迟疑片刻才能分清。
若在平日,听见任堂惠取笑,六郎定要回敬几句。可如今祸事迫在眼前,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只勉强笑道:“今日委屈贤弟了。若有别的时候,为兄再好好请你一回。”
“别的时候?”
任堂惠替他斟满酒,笑道:“那便等六哥回京以后。王钦差是您的义兄,此番前来,说不定就是要赦您回去,官复原职。只怕到了那时,六哥忙于军务,不认得我这个贩马的义弟了。”
六郎握着酒杯,沉默片刻,脱口而出:“此番,怕是为兄最后一次陪贤弟饮酒了。”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正要转开话题,任堂惠却已收住笑容。
“最后一次?”
他直直地看着六郎。
“六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过一时感慨。”
“若只是感慨,何至于说这样的话?”
任堂惠将酒坛放下,神情认真起来。
“六哥,你从进门便不对劲。小弟虽帮不上什么忙,至少还能听你说几句。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莫再瞒我。”
六郎望着他,胸中压了许久的苦楚,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他本不愿将任堂惠牵涉进来,可在这几番追问之下,还是将云南王如何招揽自己、王若钦如何传达所谓密旨,以及自己已经答应认罪的事,慢慢说了出来。
说到旧毒复发,他挽起衣袖,露出左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处,随即又放下。
任堂惠听着,脸色一点点变了。几次想插话,又强忍住,只等他将事情说完。
六郎自斟自饮了两杯,轻轻叹道:“人终归有一死,我也不是今日才知道。只是原想多陪珺儿和孩子些时日,如今怕是不能了。”
他低头看着酒杯。
“若认下这些罪,真能保住家中老小,不让他们再受牵累,我便也没有什么可争的。何况这身子……还能撑多久,也说不准。”
“六哥!”
任堂惠猛地握住他的手,声音都变了。
“你明明没有做过那些事,为什么要认?那是要杀头的,不是一纸认错的文书!”
六郎没有答话。
任堂惠越想越惊,手指也不由收紧。
“还有那王大人,他不是你的义兄么?既知道你不曾谋反,为何不替你查明,反倒催着你认罪?他口口声声说要保全你家眷,可这话,究竟是皇上说的,还是他自己说的?”
六郎抬起眼。
任堂惠望着他,声音虽仍发颤,却说得异常清楚。
“六哥,性命到了人家手里便拿不回来了。他凭什么要你信这一句话?”
“贤弟啊……”
六郎惨然一笑。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牵涉朝廷与藩王之间的猜忌,也牵涉柴宗熙的身世,哪里能向任堂惠尽数说清?他只得含糊道:“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好些。王大人肯容我这一夜不入牢狱,已算留了情面,否则你我兄弟,连这一面也未必见得着。”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声音渐渐轻了。
“只是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告诉珺儿。”
任堂惠望着他,半晌没有作声。
那些朝廷里的利害,他未必全懂,却听明白了一件事:明日一早,六郎便要到钦差那里认罪,而这一去,多半再也回不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同自己几乎一般无二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当年若不是六郎出手相救,他夫妻二人早已不在人世。这些年,他总说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恩,可若眼下便有机会,何必再等来世?
这个念头使他心头一紧。他想起家中的妻子,想起这些年好容易挣下的家业,手指不由微微发颤。可再看六郎低头饮酒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六郎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不多时,眼中已有了醉意。
“兄弟,常听人说,吃饱了不想家,醉了便不惆怅……”
他苦笑,举杯道:“今日却没有什么好菜,委屈你了。来,再陪为兄喝一杯。”
任堂惠替他斟满,自己却只将杯子举了举。
“小弟酒量浅,六哥慢些喝。”
他停了片刻,又试探着问:“六哥,会不会是你想得太重了?当年我吃官司,也说是死罪,可总要审明白才能定夺,哪里能说杀便杀?若王大人真要拿你,今日为何又肯让你回家?”
六郎摇头,言语已有些迟滞。
“我一家老小,都在京中,能逃到哪里去?他是奉旨钦差,若真有便宜行事之权,请出王命旗牌,便能将我问罪……不过早晚而已。”
任堂惠听着,目光渐渐落在六郎放在胸前的衣襟上。
那封认罪奏疏,就在那里。
六郎几日未曾好好休息,旧伤又屡次发作,此刻酒意涌上来,终于支撑不住。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头却慢慢低下,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任堂惠唤了两声,见他毫无回应,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
烛光摇曳,照着两张相似的面孔。一个已醉得不省人事,另一个却睁着眼,坐了许久。
六郎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狭小的客房里。床边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茶壶水碗,墙角则有一只小炉,正咕嘟咕嘟地煨着汤。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头,撑起身子,一时想不起自己怎么到了这里。
炉边的小伙计听见动静,忙回头笑道:“任爷,您醒了?”
六郎含糊应了一声,问:“这是哪里?什么时辰了?”
“城东乔家客店,已经过巳时了。醒酒汤刚好,您趁热喝些?”
“过巳时了?”
六郎心中一惊,随即又觉出另一处不对。
“你方才叫我什么?”
“任爷啊。”伙计笑道,“昨夜四更,有位朋友送您过来,说您同家中夫人拌了几句嘴,心里不痛快,多喝了些酒。他怕送您回去又闹起来,便让您在这里住一夜。”
六郎怔怔地看着他。
伙计仍在说:“那位客人再三嘱咐,叫小的好好照料,还说您是城北做牛马生意的任爷,醒来后不要催您,等您歇够了再走。”
说着,他从一旁取来叠好的衣裳。
“这是您的外衣,昨夜沾了些酒,小的替您洗净,靠火烘干了。”
六郎的目光落在衣裳上,骤然凝住。
那分明是任堂惠昨日穿的衣服。
他猛地低头,才发现身上的中衣也已换过。伸手往胸前一摸,认罪奏疏不见了;再去摸腰间,连昨日随身携带的东西也都没了踪影。
一阵寒意直透脊背。
酒肆中任堂惠的追问、那几杯接连斟满的酒,还有他迟迟不肯移开的目光,此刻一齐涌上心头。
六郎终于明白过来。
“堂惠……”
他喃喃唤了一声,脸色霎时变了。
难道任堂惠穿着自己的衣裳,带着那封奏疏,已经去了钦差馆舍?
六郎一把抓住伙计的手臂。
“送我来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伙计被他吓了一跳。
“小的……小的不知道。他交代完便走了。”
六郎松开手,胸口急促起伏,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任堂惠要替自己去死。
“你何苦如此……”
他重重捶了一下床沿,顾不得头晕,抓过外衣便往身上披。鞋才套好,便踉跄着奔向门口。
伙计忙追了两步:“任爷,您的汤——”
六郎没有回头。
巳时已过。他不知道任堂惠去了多久,也不知道王若钦是否已经动手。
他必须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