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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酒肆闻踪 风势渐渐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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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势渐渐弱了。
郡主匆匆赶回无佞府,走进正花厅时,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他原本正侧身听杨夫人说话,见郡主进门,目光不由一顿。
久闻柴郡主容貌出众,如今亲见,纵是一身素服、满面倦色,仍难掩清丽之姿。
一旁的小丫鬟见他怔住,轻声提醒:“这位便是我们郡主。”
王若钦立即回过神,上前几步,长揖行礼。
“学生王若钦,拜见郡主千岁。”
杨夫人与大娘子也起身迎来。
“郡主,这位便是王先生。当日六郎在途中遇见的恩人,替他写御状的,也是这位先生。”
“原来是王先生。”
郡主略略欠身还礼,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她又转向杨夫人与大娘子,歉然道:“叫娘和大嫂久候了。”
“回来便好。”杨夫人看了看她的脸色,“先坐下歇歇。”
众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茶来。
郡主接过茶盏,只略抿了一口,便放到旁边,望向王若钦。
“六郎回来后,曾向我们说起途中蒙先生相助之事。那时他饥寒交迫,又骤闻父亲噩耗,若非先生照料,还不知会怎样。”
她停了停,声音愈发郑重。
“先生替他写的御状,我也读过。前因后果叙述分明,悲愤之中又不失条理,实在令人敬佩。先生与杨家素昧平生,却肯仗义相助,珺平在此谢过。”
说罢,她起身,敛衽行了一礼。
王若钦忙离座,双手虚扶。
“郡主切莫如此!在下不过尽些绵薄之力,实在当不起这般大礼。”
棠儿扶郡主坐回椅中,他才重新落座,神情间仍带着几分拘谨。
直到此时,郡主才有机会细看这位客人。
王若钦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清瘦,举止利落。身上的灰色府绸袍虽已半旧,却浆洗得洁净,领口袖缘也收拾得齐整。说话时态度温和,乍看之下,是个令人容易亲近的人。
只是偶尔转眸,他眼中会闪过一点锐意,与方才的温良恭谨颇不相同。
郡主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此人并不像外表看来那般简单。她将这点异样暂且压下,轻声问道:
“听家人说,先生今日有要事相告,不知是何事?”
“不知王先生今日来寻我,有何要事?”
王若钦抬眼看了看杨夫人与大娘子,略略欠身。
“此事关系重大,依学生看来,恐怕与六将军的案子有关。”
郡主神情一肃。
“先生请讲。”
“昨夜,学生在醉仙楼饮酒,听见邻间有人低声交谈。起初并未在意,后来隐约听到‘杨家’与‘六郎’几个字,便留了心。仔细听来,那里坐着的,竟是潘妃娘娘身边的一名内侍,与潘家大公子潘龙。”
“潘妃的内侍和潘龙?”大娘子脱口问道。
王若钦点头,随即叹了一声。
“说来惭愧,窃听他人言语,本非君子所为。只是想到六将军尚在狱中,学生便顾不得这些了。”
郡主没有接他这番自谦,只问:“他们说了什么?”
“那内侍似是在宽慰潘龙,说陛下前些日子遣往三关暗访的侍卫鲁泽,以及承审此案的刘天祥,都已得了潘妃的好处,叫他不必忧心。又说案子不日便会判下,只须再耐心等几日。”
杨夫人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王若钦继续道:“那内侍还埋怨,说这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潘妃入宫后积攒的私房,连同皇上、皇后所赐的金银首饰,这回都花了进去。”
郡主垂着眼,指尖轻轻按住茶盏边缘。
鲁泽。
原来皇叔派去暗访的人,竟也早已被收买。难怪带回来的消息,与潘仁美的奏报如出一辙。
“后来呢?”她问。
“后来便是些闲话了。二人提到,刘天祥除了府中正妻,在城南麦糠巷还养着一房外室。那女子替他照管着一家古玩铺,既方便往来,也好遮掩耳目。他们还说,刘天祥得来的金银,只怕有不少都拿去讨好那位了。”
他说完,厅中静了片刻。
杨夫人缓缓开口:“这些勾当,我们虽早有疑心,却苦于拿不到实证。如今先生听见他们私下议论,固然是条线索,可到了御前,他们若一概否认,又该如何?”
“是啊。”大娘子叹道,“刘天祥养外室,与六郎的案子终究是两回事。皇上要的是他们受贿枉法的证据,单凭这些话,只怕仍不足取信。”
王若钦正要答话,郡主却忽然抬起头。
“王先生,有几处疑问,珺平想请教。”
她语气仍温和,目光却已落定在他脸上。
“若有冒犯,还望先生见谅。”
王若钦忙欠身道:“郡主言重了,但问无妨。”
“六郎说,先生是太原人氏,此番来京,是为赴试。”
郡主停了一瞬。
“那么,先生如何认得潘龙?”
王若钦的手微微一顿。
郡主看着他,接着问道:“还有,那内侍的身份、鲁泽的姓名,以及麦糠巷位于城南——这些,都是他们席间亲口说出的么?”
厅中无人再开口。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事关六郎性命,珺平不敢有半点疏忽。还请先生将这几处说明白。”
“潘家父子权势熏天,天下何人不知?”
王若钦淡淡一笑,又道:“至于麦糠巷,学生来汴梁已有些时日,闲时喜欢走街访巷,多少记得些地名,并不稀奇。”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看来郡主对王某,仍有戒心。”
郡主尚未开口,他已正色道:“学生敬重杨家公忠体国,也痛恨潘仁美挟私害人,这才冒险前来报信。既然郡主信不过,学生便不再叨扰。”
说罢,他向众人一揖,转身便走。
“王先生,请留步。”
王若钦停在门前,缓缓转过身来。
“郡主还有何吩咐?”
郡主看见杨夫人与大娘子面露不解,便起身道:“近日家中多事,珺平心神不宁,问话难免失了分寸。先生一番好意,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她口中致歉,心里的疑虑却并未因此消散。
潘家声名显赫,并不等于一个外乡书生便能认得潘龙本人;至于那名内侍的身份,他也始终没有说明。
更让她在意的是,王若钦所言看似只是转述闲谈,却将受贿之人、财物来处,以及古玩铺所在,一一送到了她面前。
究竟是偶然听得,还是有意指点?
郡主望着他,试探着说道:“先生与六郎相识不过数日,却肯以知己相待,先替他写御状,又冒险来报信。六郎能遇见先生,实是幸事。”
王若钦神色稍缓。
“交友贵在知心,岂能以相识时日论深浅?六将军身陷冤狱,王某既然知道些消息,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又向杨夫人行了一礼。
“老夫人、郡主若有事相询,可遣人到城东开宝寺寻我。学生暂住寺中。”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出了花厅。
郡主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外,才缓缓坐下。
厅中静了许久,杨夫人轻叹一声。
“此人举止倒也端正,言谈间颇有君子之风。只是他今日所说,我们原也有过猜疑。眼下最难的,仍是拿不到证据。”
大娘子点头道:“总不能只凭几句传言,便去告刘天祥受贿。若再让他反咬一口,六郎的处境只怕更难。”
郡主垂眼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抚着袖口。
潘妃所赐的首饰,刘天祥的外室,麦糠巷里的古玩铺……这些看似零散的消息,渐渐在她心中连到了一处。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
“娘,我倒想到一个法子。”
杨夫人与大娘子同时望向她。
郡主迟疑了一下,才接着道:“只是此事,还须王兄与王嫂帮忙,合演一场戏。如今王兄奉旨禁足,南清宫不接外客,我正愁如何将话传进去。”
“什么法子?”
杨夫人往前坐了些,大娘子也走近两步。
郡主看了看门外,低声吩咐棠儿:“你去廊下守着,暂且别让人进来。”
待棠儿退出,她才俯身凑近婆母,将心中的打算细细说了出来。
郡主压低声音,将心中的打算向二人细细说了一遍。
杨夫人听罢,惊疑地望着她,半晌才道:“这主意虽好,却太过冒险。万一中途出了岔子……”
大娘子也迟疑着开口:“娘说的是。还有一件事,郡主莫怪我多嘴。听说你前些日子,也拿私房给刘天祥送了礼。我知道,你是为了见六郎一面,绝没有别的意思。可若这件事也传到御前,皇上会不会将两家混作一谈?到那时,又该如何分辩?”
“娘,大嫂,你们的顾虑,我都想过。”
郡主望着案上微微跳动的烛火,语气渐渐坚定。
“这个法子固然冒险,却并非全无把握。若只在府中等着,潘妃行贿的证据不会自己送来,六郎也未必等得起。”
她停了停,又道:“至于我送礼的事,到了皇叔面前,我自会如实禀明。该由我担的,我不会推给旁人。只要能将案子重新查清,便值得一试。”
杨夫人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咬了咬牙。
“好,就照你说的办。明晚让延琪悄悄去一趟南清宫,先将消息送进去。”
入夜的汴梁,仍是一片热闹景象。
街上游人往来,灯影摇曳,卖蒸饼、烧鸡与各色汤羹的叫卖声高低相接。酒馆门前不断有人进出,掀起的门帘里透出热气,也透出酒菜的香味。
城北一间酒馆中,一名中年汉子正坐在临街的桌旁。他脚蹬一双黑粗布靴,衣袍半旧,吃了几口面,忽然扬声招呼:
“店小二,再来些忌讳!”
一口山西乡音,喊得十分响亮。
肩搭手巾的伙计闻声过来,手里端着醋碗,脸上却尽是不耐烦。
“客官,您只点了一小碗面、两张饼、一碟菜,倒像要喝掉一缸醋似的。若人人都照您这样吃,小店还做不做生意了?”
说着,他将醋碗重重墩在桌上,扭头便走。
那汉子脾气倒好,听了也不恼,只笑了笑,端起醋碗,慢慢往面里倒去。
随后,他一手撕饼,一手夹菜,咬着腌萝卜,嚼得咯嘣作响,吃得颇为畅快。
与他同桌的延琪,却渐渐皱起了眉。
今日黄昏,她依郡主的嘱咐离开无佞府,先到南清宫附近察看了一番。见守卫仍严,不便贸然行动,便寻了这家酒馆,要了几样小菜,只等夜再深些,行人稀少之后,再设法潜入。
她本想找个清静位置,偏偏店中客多,这汉子进门后,被伙计径直引来同桌。
杨府虽是将门,平日用膳也有规矩。众人围桌而坐,少有喧声,便是丫鬟仆妇添菜,也尽量放轻手脚。延琪哪里听惯了这般咂嘴喝汤的动静?
她看了那汉子一眼,将筷子轻轻搁下,强忍着没有开口。
那人却浑然不觉,仍低头吃得津津有味。
好在不多时,面、饼与咸菜便都吃净了。他端起碗,将最后几口汤喝完,舒舒服服地出了口气,又摸了摸肚子,扯平身上皱起的衣襟。
“店小二,结账!”
店中伙计尚未应声,忽听另一桌有人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店小二!爷们等了半天,酒菜怎么还不来?”
这一嗓子惊得附近几桌客人纷纷回头。延琪也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坐着三名男子。
两边都是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黑壮汉子,中间那人却年轻得多,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青袍布靴,眉目清秀,与身旁二人颇不相同。
“二弟。”
青衣男子看了拍桌的汉子一眼,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比山寨,收着些声。”
那汉子虽比他高壮,年纪看着也稍长,在他面前却十分听话,闻言便挠了挠头,讪讪笑道:“岳大哥,你也太小心了。咱们又没犯事,这里也没有官差,怕什么?”
青衣男子眉头微蹙,似乎还想说什么,伙计已忙不迭地端着酒菜赶来。
“来了,来了!几位客官久等,后厨实在忙不过来,莫怪,莫怪。”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菜。
两名汉子显然饿得狠了,一人端起一盘油亮的肘子,埋头大嚼。片刻工夫,便吃得满面油光,额头也冒出汗来。
青衣男子却没有多少胃口,只略尝了几口菜,便搁下筷子,神色间似有忧虑。
年纪稍轻的汉子见状,将一只烧鸡推到他面前,自己又抓过另一只,扯下鸡腿,边吃边劝道:
“大哥,吃些东西吧,别再惦记那个人了。”
青衣男子抬眼看他,没有作声。
那汉子咽下口中的肉,继续道:“也不知道他在水里泡了多久,捞上来时,都快认不出人样了。偏偏咱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又叫疯狗咬伤了。伤成那样,哪里还救得活?我看……怕是熬不过这两日。”
青衣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人还活着,就不能不管。”
那汉子被他说得一顿,握着鸡腿,没有再接话。
延琪原已收回目光,听见这几句,却又不由望了过去。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桌边,心中莫名一紧
“那人迷迷糊糊的时候,不是还喊过一声‘八姑娘’么?莫非是他的相好?”
这句话不轻不重,恰好落进延琪耳中。
她心头猛地一跳。
自一个月前陈琳来无佞府报信,便再没有了消息。八王曾暗中遣人四处查找,却始终不知他的下落。一个活生生的人,竟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延琪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那三人桌前,抱拳一礼。
“小女杨琪,冒昧打扰。方才听几位壮士说,救下了一名伤者,不知那人是何相貌?”
见三人都抬头望来,她忙解释道:“几位莫怪。前些日子,我一位兄长在京中失踪。他原有些仇家,我担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三人原本只顾说话,没想到会有个姑娘忽然上前。她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素衣布裙,眉目秀丽,眉宇间却有几分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青衣男子怔了一瞬,随即起身还礼。
“在下岳胜。这两位是我的义弟,孟良、焦赞。我们兄弟并非汴梁人氏,昨日夜间路过旧曹门街,见一条恶犬正在撕咬倒在路旁的人,便将狗赶开,救下了他。”
延琪紧盯着他。
“那人多大年纪?身上可有什么能辨认的东西?”
“看年纪,约莫二十多岁。至于相貌……”
岳胜迟疑片刻,看着她急切的神情,有些不忍往下说。
孟良却已接过话头。
“脸都肿得不成样子了,哪里还认得出原来什么模样?姑娘若真是他的亲人,便赶紧去看看吧。他伤得太重,怕是撑不了多久。”
延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焦赞也道:“单是身上的伤,就够受的了,偏又叫恶犬咬了。我大哥请了几位郎中,都说难救。若是你家兄长,接回去照料也好,只是这些看病抓药的钱……”
“二弟,三弟!”
岳胜沉声打断,瞪了二人一眼。
随后,他转向延琪,放缓语气。
“姑娘先莫往坏处想,也未必就是你要找的人。伤者如今安置在旧曹门街的同福客栈,离此不过一盏茶的路程。姑娘若愿意,我带你过去辨认。”
延琪心中已乱,哪里还顾得上细问三人的来历,连忙点头。
“有劳岳壮士。请带我去看看。”
岳胜当即唤来伙计结账,又向孟良、焦赞道:“先别吃了,一同回去。”
两人见大哥神色郑重,也不再多言,放下手中吃食,跟着起身。
延琪走在他们身旁,脚步越迈越急。她既盼着那人就是陈琳,又怕到了客栈,真见到他伤重垂危的模样。
临出门时,她才忽然想起,自己今夜原是要去南清宫送信的。
可若躺在客栈里的人真是陈琳,她又怎能不去?
她攥紧藏在袖中的信,随着三人走入夜色。
先前与她同桌的中年汉子,此时也已付过饭钱,正要离店。听完这一番话,他眉头微微皱起,朝四人离去的方向看了看。
片刻后,他跨出门槛,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