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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孤境逢援 秋风一阵紧 ...

  •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枯枝落叶掠过庭院。铅灰色的浓云压过屋脊,天光忽明忽暗。窗外不知是什么鸟,一声声哀鸣,终于将昏迷了两日的六郎唤醒。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过了许久,才渐渐看清头顶的屋梁。
      身下竟是一张床。
      六郎怔了怔,缓缓转过头。这是一间七尺见方的斗室,床边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有水壶和茶碗。他颈上的木枷、脚上的镣铐都已除去,几处伤口也裹上了白布。
      他恍惚了好一阵,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离开牢狱。可目光移到东墙,那个醒目的“牢”字仍在那里,才知道自己不过是换了间囚室。
      为何忽然挪到这里?又是谁替他裹了伤?
      他想不明白。
      若说陈家谷是人间地狱,那么这些日子的牢狱,便是连一线生路也看不见的深渊。
      六郎在军中见过杖责,也曾见过衙门审案,却从未想到,刑罚竟能施得如此狠毒。起初是拶指,后来便换作蘸了盐水的皮鞭。那些行刑的人一面动手,一面还笑着说,这叫“倒食甘蔗,愈吃愈甜”。
      他疼得昏死过去,便被一盆盐水泼醒。伤口反复裂开,到后来,衣料黏在身上,连揭动一下都叫人难以忍受。
      他们倦了,可以喝酒吃食,轮换着歇息,却不许他合眼。每当意识稍稍模糊,便有人过来喝斥,或骤然落下一鞭,将他惊醒。
      后来,六郎已分不清白昼黑夜,也记不清究竟挨过多少次刑。他只知道,他们要他认罪,要他亲口承认父亲通敌,承认自己携饷潜逃。
      可他不能认。
      那几句话一旦说出口,陈家谷中死去的人,便再也没有辩白的机会了。
      至于行刑的人何时停手,他已全无印象。最后记得的,只有地砖贴着脸颊的冰冷,和耳边渐渐远去的人声。
      此刻醒来,身上的疼痛反倒有些迟钝,稍一挪动,才又从各处伤口牵扯开来。他试着撑起身子,手臂却使不上力,只得重新倒回枕上。
      最难熬的是渴。
      嘴唇干裂,舌头发僵,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粗砂。他望着桌上的水壶,伸了伸手,指尖离桌沿还差着一截。
      六郎闭了闭眼。
      他想喊人,可方才那些行刑的面孔又浮了上来。几次讨水,换来的都是讥笑,他终究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随后停在附近。两个狱卒似乎正在收拾什么,铁器轻轻碰撞,间或夹着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不多时,两人便低声闲谈起来。
      “你说这杨六郎,倒真是个硬骨头。挨了这么多天的刑,竟还是不肯招。万一真把人打死了,刘大人怕也不好向皇上交代。”
      “皇上?”
      另一人嗤了一声。
      “如今皇上信谁?还不是信潘太师。连柴郡主都没了法子,不得不亲自去求刘大人。”
      六郎骤然睁开眼。
      珺儿去求了刘天祥?
      他心头一急,下意识地撑起身子,伤处却猛地一阵撕痛,眼前顿时发黑。六郎咬住牙,缓了许久,才勉强没有再昏过去。
      门外两人并未察觉,仍在闲谈。
      “待会儿郡主要来探监,你把这里好好收拾一下,别留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知道了。不过吴大哥,刘大人怎么忽然肯让郡主来?他就不怕潘太师怪罪?”
      “你懂什么?”
      姓吴的狱卒压低声音。
      “柴郡主亲自登门,刘大人总得给几分情面。何况,我那在刘府当差的堂兄说,前几日郡主送了不少东西过去。上好的珍珠,足足一斛,还有两个年轻丫头。”
      “原来如此。”
      另一人拖长了声音,随即笑道:“难怪又是换号子,又是请人裹伤,原来都有人打点。”
      六郎望向床边的水壶,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布,胸口渐渐收紧。
      这几日忽然得来的优待,竟是珺儿四处求告才换来的。
      他知道她素来不肯轻易求人,更何况是刘天祥这样的人。自己在牢中受刑,她在外头又受了多少委屈?
      门外却传来一阵低低的怪笑。
      “不过,刘大人那脾性,你我还不知道?既贪财,又好色。郡主偏偏深夜登门,你说那一晚……”
      “少胡说。”
      姓吴的狱卒嘴上喝止,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认真。
      “人家府里的事,谁亲眼见了?不过是你一句、我一句地传。管好自己的嘴,惹出祸来,可没人救你。”
      另一人仍笑了一声。
      “我这不也只同你说说么。”
      六郎的手指一点点攥紧被褥,听着门外那些轻薄言语,只气得脸色铁青,胸中像堵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紧紧闭上眼,将头转向床里,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抖。
      片刻后,锁链哐当一响,牢门开了。
      有人轻轻走进来,脚步在床前忽然停住,随即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六郎……”
      郡主扑到床边,望着他露在被外的手,又望着白布间隐隐透出的血迹,伸出的手迟迟不敢落下。
      “我是珺儿。你睁开眼,看看我……他们把你伤成什么样了?”
      六郎缓缓睁眼,费力地转过头。
      她已换上一身宽大的孝服,白布裹着发髻,越发衬得脸色苍白。眉心紧蹙,双眼红肿,才唤了他两声,泪水便已顺着脸颊落下来。
      六郎望着她,喉头动了动。可门外那些话仍在耳边盘旋,到了嘴边的问候,竟变成了一句生硬的质问。
      “你去找刘天祥了?”
      郡主微微一怔。
      “是,我——”
      “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姓刘的了,你是不是还给他送了钱,送女人?”
      “我。。。”郡主从没见过六郎如此震怒,胆怯了一下,马上解释道:“六郎,我这是为了你。你听我解释。”
      “为了我?”六郎打断了郡主的话,“为了我你就应该成全我。我杨六郎顶天立地,即不屑与虾徒为伍,也不屑填宵小之欲壑。你为什么要去求那个狗官,不就是用刑么?我杨六郎不怕,我倒要让他们看看,是我的骨头硬还是他们的刑具硬。”
      “六郎,我。。。”自二人相识以来,六郎说话从未如此不留情面,这话竟然使郡主窘迫得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你回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我从来不信鬼神不信天。生死,命耳!我早已置之度外,就算是死,我也要睁着眼睛,看看这个狗官能嚣张到几时?”六郎说完,费力的转过身子,不再多看郡主一眼。
      郡主被他这几句话顶得怔住,许久才止住啜泣,强忍着泪水道:“好,我回去。你宁可玉碎,不愿瓦全,我却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望着六郎背对自己的身影,声音又颤了起来。
      “你要我走……好,我走。”
      说罢,她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牢门哐当一声合上。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六郎仍没有回头。他只是闭紧双眼,任两行清泪沿着面颊缓缓滑落。
      御史台狱外,棠儿正焦急地等着,不时向门内张望。见郡主终于出来,她忙迎上前去。
      “郡主,您见着郡马了么?”
      郡主木然点头。
      “那郡马如今怎样?伤得可重?能不能起身?”
      郡主没有回答。
      她怔怔望着前方,耳边仿佛仍响着六郎那句“你回去”。牢中的伤痕与血迹,一闭眼便浮上来,可比那些更让她难受的,是他看向自己时那愤怒的目光。
      棠儿见她神色不对,不敢再问,只扶住她的手臂。
      过了许久,郡主才轻声道:“棠儿,我暂且不想回府。”
      “那您想去哪里?”
      “送我去大相国寺吧。我想静一静。”
      棠儿迟疑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扶她上车,又吩咐随行家人先回府报信,免得老夫人担忧。
      大相国寺香火素盛,平日里香客往来,车马不绝。郡主却无心顾及前殿的喧闹,只由棠儿陪着,径直去了寺后惯常歇息的禅院。
      那处院落藏在重重殿宇之后,来往的人极少。院中树木蓊郁,落叶铺在石径两旁,远处偶尔传来木鱼与钟磬声,愈发衬得四下幽静。
      进了禅房,郡主让棠儿在外间候着,自己缓缓走到蒲团前,跪坐下来。
      她闭上眼,想将心神安定,可越是静下来,纷乱的念头便越发清晰。
      那日去南清宫求见八王,她被挡在门外,久久不肯离去。后来,狄王妃遣了一名宫人,从侧门出来,悄悄将她引到一旁。
      “郡主,王妃让奴婢告诉您,千岁并非不肯见您,实在是奉了严旨,不敢违抗。”
      郡主急忙问:“王兄究竟说了什么,竟惹得皇叔如此动怒?”
      那宫人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将殿上的情形转述给她。
      赵光义当时怒不可遏,指着八王斥道:
      “朕若只因一场败仗便治杨家的罪,岂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朕要查的,是他们欺君误国之罪!”
      八王仍欲分辩,赵光义却不容他开口。
      “你以为朕只听潘仁美的一面之词?朕早已暗遣侍卫,前往三关访查。所得的消息,与诸将奏报、刘天祥所审,竟无多少出入!”
      “你说潘仁美诬告,又说刘天祥枉法,难道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人,都在冤枉杨家不成?”
      说到后来,他连八王也一并责问起来。
      “你如此偏信杨延昭,究竟是为公,还是因他是你的御妹丈?只听亲属之言,便要替他担保,何以服众?世人称你贤王,你便是这样辨别忠奸的么?”
      八王伏地请罪,仍求重审,赵光义却挥手命他退下。
      “不必再说!回南清宫闭门思过,想明白了再来见朕!”
      那宫人说完,满怀歉意地望着郡主。
      “王妃说,此事千岁还在设法,只是眼下……恐怕当真帮不上忙了。”
      禅房中,郡主缓缓睁开眼。
      当日听完这些话,她尚存着一线希望,以为至少能去求见皇叔,将六郎的伤势与冤情亲口告诉他。可宫门前跪了两个时辰,等来的仍是不肯召见。
      如今,连牢中的六郎也将她赶了出来。
      他只说不怕受刑,却不知道,她所怕的,正是再也见不到他。
      郡主低下头,泪水无声地落在衣襟上。
      朝中无人肯听,军中证词又尽归潘家掌握;八王被禁足,六郎困在牢中,连一句话也传不出来。
      她究竟还能去求谁?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郡主望着案上的佛像,慢慢合起双手。可到了此刻,她连祈求的话也说不出了,只在心中一遍遍念着六郎的名字。
      “难道六郎这一次,真的逃不过去了么?”
      郡主怔怔望着佛前摇曳的灯火,心中那份无助,忽然与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重叠起来。
      那是十五年前。
      一向安静的碧霄宫,忽然人影纷乱,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宫人们匆匆来去,彼此压低声音,却仍有一句话不断传入她耳中:
      “宣懿皇后去了……”
      那一年,她才五岁。
      母亲静静躺在那里,容颜仍如平日,只是再没有睁眼看她。小公主并不害怕,甚至觉得母亲比往日更安详些。眉间常有的倦意不见了,唇角似乎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笑。
      “娘,你睡着了?”
      她走上前,想拉住母亲的手,像往常那样摇一摇,唤她醒来。
      乳娘却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小主子,皇后娘娘已经去了。”
      乳娘说着,泪水便落了下来,声音也哽住了。
      “一会儿各宫娘娘都要来吊唁,奴婢先服侍您更衣。”
      小公主还不明白“去了”是什么意思,只任由乳娘牵着,换上一身宽大的白衣。袖口盖住了小手,衣摆拖在脚边,走路时几乎要绊倒。
      碧霄宫中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催着内侍换孝服、领孝帽,有人架起梯子,将白幡悬上廊柱。香炉里烟气缭绕,僧道诵念的声音混着低低的哭声,一阵阵从殿中传来。
      往日熟悉的宫室,忽然变得陌生。
      小公主望着那些穿梭来去的白衣人影,渐渐害怕起来。她想找二哥,踮起脚,努力向人群中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
      有人从她身旁匆匆经过,衣袖擦过她的脸。她往后退了退,最后缩到廊柱旁,抱住自己的膝头。
      她不知道母亲为何一直不醒,也不知道二哥去了哪里,更不明白这些陌生人为何都要哭。
      眼泪蓄在眼中,她却不敢出声,唯恐又引来谁,将自己带到别处去。
      就在这时,一双靴子停在了面前。
      “晋王殿下,这位便是楚国公主。”
      乳娘闻声回头,忙跪了下去。
      “奴婢不知千岁驾到,有失礼数,望千岁恕罪。”
      “起来吧,不必拘礼。”
      来人声音温和,随即俯下身,在小公主面前蹲了下来。
      “你就是楚国公主?我们从前见过一面的。”
      小公主没有回答,只睁大眼睛看着他。
      那也是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眉目清朗,一双乌黑的眼睛正望着她,见她满眼惊惶,便放轻了声音,也不急着催她答话。
      四周人人都在忙,只有他停了下来,肯这样等着她。
      小公主慢慢松开抱着膝头的手,努力想了许久,仍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位少年。
      “你是谁?”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哭腔。
      “我不记得了。”
      “我叫赵德芳。你呢?”
      “我叫盈儿。”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说完便垂下眼,手指仍攥着宽大的孝服袖口。
      “盈儿……”
      赵德芳将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他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怜惜,连说话的声音也放得更柔和了些。
      此后的日子,碧霄宫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母亲的寝殿关了起来,宫人走过门前时,总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日常起居仍有人照料,只是小郡主再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唤她到身边去。
      偶尔,会有小内侍奉晋王之命前来,送些东西给她。有时是精巧的珠翠,有时是新做的点心、时令鲜果。
      乳母每次接过,都要感叹几句。
      “晋王千岁心善,还惦记着咱们小主子。”
      柴宗熙听了,却只冷笑。
      “赵家的人,惯会拿这些东西收买人心。盈儿,你莫上他们的当。”
      小郡主不懂什么叫收买人心。
      那些珠宝太沉,戴着不舒服;点心再甜,吃过也不过如此。她真正惦记的,是那日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是他看过来时温和的眼神。
      那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被所有人忘记。
      二哥却越来越少笑了。
      他有时独坐窗前,望着宫墙出神;有时压低声音,同身边的人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光复大周”“恢复祖业”之类的字眼,偶尔也会落入她耳中。
      她不明白这些话,只知道,每次二哥说起赵家,眼神便会变得陌生而可怕。
      这一日,宫中又送来一只精致的提篮。
      小郡主好奇地掀开篮盖,里面竟蜷着一只雪白的小猫。小小的一团,伏在软布上,听见动静,便抬起头,细细叫了一声。
      “这是给我的?”
      她眼睛一亮,方才还怯生生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
      乳母也笑了:“晋王千岁说,让它陪着小主子解闷。”
      小郡主伸出手,小心碰了碰它的脑袋。小猫便朝她掌心蹭来,暖暖的,软软的。她正想将它抱起,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拿走!”
      柴宗熙大步走来,一脚踢翻了提篮。
      小郡主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抓起那只小猫,狠狠摔向地面。
      一声短促的哀叫,随即便没了动静。
      “他们赵家是什么意思?”
      柴宗熙胸口剧烈起伏,怒声道:“拿我们柴家兄妹当什么?当伏在他们脚边、给点吃食便摇尾讨好的猫狗么?”
      这些日子积在心中的愤恨,竟全在这一刻发作出来。他想着失去的江山,想着再难恢复的祖业,却没有看见妹妹已经僵在原地。
      小郡主睁大眼睛,望着地上那团不再动弹的雪白,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乳母慌忙将她抱开,她才忽然哭了起来。
      “哥哥……它不动了……”
      她哭得喘不过气,挣扎着还想回头去看。柴宗熙这才惊醒般低下头,望见她满脸惊惶,怒意顿时散去,只剩下无措与懊悔。
      他伸手搂住妹妹,声音也乱了。
      “盈儿,是哥哥不好,别看了……别哭,是哥哥不好。”
      可她怎么也止不住。
      柴宗熙替她擦着眼泪,急切地想找些话来哄她。
      “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对了,你的金印……还记得你的楚国公主金印么?哥哥去给你拿回来,好不好?”
      小郡主仍在哭。
      那枚金印被收回时,她才三岁,哪里懂得它意味着什么。她甚至记不清那东西的模样,只模糊记得,似乎很重,拿在手里冰凉。
      她此刻想要的,不过是让地上那只小猫重新站起来,再朝她细细叫一声。
      可到了第二日,二哥也不见了。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出去了,便坐在廊下等。等到午后,又等到天黑,仍不见他回来。
      宫人们四处寻找,彼此低声询问,谁也说不清柴宗熙去了哪里。
      小郡主拉着乳母的衣袖,一遍遍问:“哥哥是不是去拿金印了?什么时候回来?”
      乳母答不出来,只能将她抱进怀里。
      碧霄宫从此显得更加空荡。
      母亲的寝殿无人再开,二哥常坐的窗下,也只剩一张空椅。到了夜里,宫门层层关闭,廊下灯火隔得很远,光照不到的地方,便黑得什么也看不清。
      偶尔有鸟惊起,发出一声怪叫,她便猛地缩进被中,连呼吸也不敢放重。
      她不敢睡。
      只要闭上眼,便仿佛又看见那只小猫被摔下去,看见二哥转身走入黑暗,再也没有回来。
      乳母守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却总要伸出手,紧紧攥住乳母的衣角,困得眼皮直垂,也不肯松开。
      “你别走……”
      她一遍遍小声说。
      “你不要也不见了。”
      那几日,宫中不少人都在暗暗感叹世事无常。
      昔日备受宠爱的楚国公主,竟在短短两年间失去了身边的亲人。如今母亲已逝,兄长失踪,只剩下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守着空荡荡的碧霄宫。
      众人怜惜归怜惜,却没有哪位妃嫔愿意将她接到身边。她毕竟是前朝公主,这个身份,足以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谁也没有想到,三日之后,晋王赵德芳竟在金殿上请旨,愿认她为义妹,亲自照料。
      宋皇准了所请,赐名珺平,册封昭平郡主。
      自此,她离开碧霄宫,身边渐渐有了新的面孔,也有了可以依靠的人。“盈儿”这个旧日的名字,便越来越少有人唤起。
      可有些事,她始终记得。
      譬如十四岁生辰那一日,赵德芳已受封八王,却奉旨去了熙州帮办军务,未能赶回来。
      她知道边事要紧,嘴上并未说什么,只是到了晚间,望着席上空着的位置,心中仍有一点失落。
      掌灯时分,一名小内侍忽然捧着红漆盒匆匆进来。
      “郡主千岁,这是八王千岁遣人送来的生辰礼,方才才到。”
      棠儿已做了她的贴身侍女,闻言便好奇地凑上前。
      “千岁人在熙州,还惦记着郡主的生辰呢!这回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郡主接过盒子,小心揭开盒盖。
      里面竟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四枚石子。
      有的青碧,有的淡白,有的带着细细的纹路,大小不一,却都洗得干干净净,衬在柔软的绢帛上,倒也十分好看。
      棠儿愣了一下,随即捂嘴笑起来。
      “石子?从熙州一路送回来,竟是一盒石子?”
      郡主没有接话,只伸手拈起其中一枚。
      那石子青润光滑,触手微凉,边缘圆圆的,想来曾在水中磨洗了许多年。她将它转了转,忽然发现盒底还压着一张便笺,便放下石子,取出来展开。
      看着看着,她唇边渐渐有了笑意。
      “千岁写了什么?”棠儿探头问,“可说了为何送这些石子?”
      “皇兄说,熙州地方荒僻,他办差之余,也没寻到什么合适的礼物。”
      郡主低头又看了一遍,声音里已有了暖意。
      “倒是路边、河滩上有不少石子。他便亲手拾了些,洗净之后,挑出最好看的十四枚,送来贺我的十四岁生辰。”
      “十四枚石子,贺十四岁生辰?”
      棠儿越想越觉得有趣,笑得肩头轻颤。
      “亏千岁想得出来!”
      郡主却只是轻轻笑了笑,将便笺重新折好,收回盒中,又把那枚青色石子放回原处。
      她并不觉得这礼物可笑。
      皇兄远在熙州,军务繁忙,却仍记得她的生辰;那些石子,也不是随手命人买来的,而是他亲自拾取,亲自挑选。
      她看着盒中那十四枚小小的石子,仿佛能看见他在河滩边俯身寻找的模样。
      自从认她为义妹,赵德芳便一直这样照顾着她。她小时候夜里惊醒,他会遣人来问;她病了,他便反复嘱咐太医;即使出门办差,也总要给她捎些东西回来,贵重与否倒在其次,只怕她觉得自己被忘在了家中。
      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却已学着替她挡去许多风雨。
      起初,宫中并非没有闲言碎语。只是她年幼,许多话并不明白,乳母与身边的人也从不肯在她面前提起。直到赵德芳二十二岁,迎娶狄侍郎之女,那些议论才渐渐平息。
      嫂嫂入府后,待她也亲厚。南清宫于她而言,便不再只是一处容身的地方。
      郡主慢慢合上红漆盒,抱在怀中。
      那一晚,她心中原有的失落,终于散了。
      她还记得,狄王妃曾无意间提起,问过八王这样照顾她,难道不怕惹来闲话。
      八王听了,只淡淡一笑。
      “莫说宫闱之中,便是寻常殷实人家,也少不得有人捕风捉影,将无中生有的事说得煞有介事。那些人爱说,便由他们去。本王若事事顾忌,难道就不管这孩子了?”
      狄王妃说起这番话时,语气里还带着笑,郡主却听得心头一热,许久没有作声。
      外人如何看待,她并不在意。于她而言,八王早已是世上至亲之人。
      母亲亡故、二哥失踪之后,是他将她接到身边,给了她一个可以安心长大的地方。那些照料并非时时挂在嘴边,却落在每一件细微的小事里。她知道,无论受了什么委屈,总有人肯听她说;无论遇上什么难处,身后总有一处可以回去。
      也正因如此,十四岁时的她虽比同龄少女早懂些人情世故,却并不怯弱多疑。幼年失去亲人的伤痛仍在,却没有让她从此惧怕世间。
      可如今,连八王也被勒令闭门思过。
      郡主坐在蒲团上,忽然又有了幼年时那种无处依靠的感觉。往日只要遇上难事,她总会想着去找王兄;如今南清宫的大门就在眼前,却连通传也不能。
      六郎身陷牢狱,婆母强忍丧夫失子的悲痛,满府的人都在等她带回消息。她不敢倒下,却也不知下一步还能往哪里走。
      佛前灯火轻轻摇动,远处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传来。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想起今日在牢中,六郎挡开她搀扶的那一刻,胸口又是一阵酸楚。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棠儿轻轻的声音。
      “郡主。”
      她忙拭去眼角的泪,转过头。
      “什么事?”
      棠儿走进来,低声禀道:“府里遣人来报,说有位客人已经等了一日。他说有要事相告,定要亲见郡主,问他是什么事,却又不肯对旁人说。”
      郡主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额角。
      “可问了姓名?”
      “问了。”
      棠儿顿了顿,答道:
      “那人说,他姓王,名若钦。”
      郡主的手忽然停住。
      王若钦。
      六郎曾提过这个名字——荒庙中赠他饭食,又替他写下御状的,正是此人。
      她抬起头,再次确认道:“他说的是王若钦?”
      “是,来报的家人记得清楚。”
      郡主撑着蒲团起身,棠儿忙上前扶住。
      “备车。”
      她将披风拢好,声音里终于有了些许精神。
      “我们回府,莫再让王先生久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孤境逢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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