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一字牵情,孤灯藏祸 黄琼猛地退 ...
-
黄琼猛地退了半步。
“你是谁?”
“黛青儿。”女子偏头朝棣华看了一眼,“她妹妹。”
黄琼望着二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女子,正是昔日留在潘豹身边的黛青儿。
潘豹死时,她虽有几分伤心,却并未为自己的后半生发愁。手中毕竟留着一笔银子,原想着寻个安稳去处,也足够过活。
谁知那些银锭看着光泽柔润、成色上佳,拿到银铺兑换时,掌柜却反复掂量,不肯收下。她心中生疑,另找了一家验看,剪开之后才发现,外头虽裹着一层银,里面竟全是铅胎。
黛青儿看着桌上剖开的银锭,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从前替潘豹办了多少事,又替他守着多少秘密,到头来,他竟连留给她的银子也要作假。那些亲昵的许诺再回想起来,只叫她恨得牙根发痒。
好在她已攀上潘龙,原以为总算另有依靠。
可潘龙十天半月也未必来一回,偶尔来了,也是深夜悄然而至,天不亮便走。临走丢下几块碎银,连她要说的话都懒得听完。
渐渐地,黛青儿便看明白了。
潘龙从未打算接她入府,也不愿让旁人知道二人的往来。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暗中寻来、随手打发的女人。
那点得意很快便淡了,留下的只有不甘。
这几年跟着潘豹,黛青儿早已养成挥金如土的习惯,哪里受得住如今这点拮据日子?眼见潘龙靠不住,她便又与从前结识的几名京城浪荡子往来,混迹赌坊,合伙设局,专挑进京赶考的书生与经商的外乡人下手。
只是这样的勾当做得多了,终究也有失手的时候。
一日,她与几个无赖在骰子上动了手脚,想从一名外乡客身上大捞一笔。谁知对方也是赌场老手,几局下来便看出蹊跷,当场扣住骰盅,揭破了他们的把戏。
那几个无赖见势不妙,立刻四散而逃,独独将黛青儿留了下来。外乡客不肯罢休,抓着她便要送官。
恰在此时,棠棣华从附近经过。
黛青儿一见姐姐,哪里还顾得上脸面,忙扑过去攥住她的衣袖,哭着求她相救。棣华本不愿再管这些烂事,可看着她满脸惊惶,终究不忍,出钱赔了对方的损失,又从中说和,才将事情压了下去。
此后,黛青儿便留在棣华身边,倒也安分了一段时日。
这次棣华前往云州一带查访六郎的下落,怕妹妹独自留京又惹是非,索性将她一并带来。
谁知今日终于寻到六郎,棣华还未从欣喜中缓过神,便发现他竟已失去记忆。正为此犯愁,黛青儿却在旁边不冷不热地说道:“阿姐别费心了。找着杨六郎又怎样?他也活不了多久。”
棣华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黛青儿见她脸色变了,才慢吞吞地将六郎中毛蛊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说到自己所做之事,便处处推脱,声称一切皆是潘豹指使,她也是受人逼迫,不得已而为之。
棣华越听越怒,却知道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立刻带着她再次来寻黄琼。
黄琼听完,仍不肯相信。
她皱眉看着姐妹二人,冷声道:“你们一个说六郎活不过几日,一个说自己给他下了蛊,到底想做什么?我黄琼不是三岁孩童,岂能由着你们装神弄鬼!”
黛青儿嘴角一撇,仍是那副刻薄神态。
“你不信,倒也容易。”
她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黄琼问道:“你的六郎,是不是有时忽然烦躁难安,发作起来连身边的人也认不清?”
黄琼神色微变。
“是不是明明脉象平和,伤口却迟迟不愈,身子也总养不好?”
黄琼握着衣篮的手渐渐收紧。
黛青儿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笑意反而更深。
“还有,他左臂那块红黑色的旧瘢里,是不是伸出一条暗线,沿着臂膀往胸口去了?”
她停了一停,一字一句地说道:“黄姑娘,你只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黄琼心头一惊。
黛青儿所说的前两种情形,正与六郎这些日子的症状相合。至于那道黑线,她虽见过左臂上的旧瘢,却不曾细看它究竟延伸到了何处。
正迟疑间,磨坊的门开了,吴氏与小蝶说笑着走了出来。见黄琼身旁站着两个生人,吴氏脚下一顿,试探着问道:“黄家娘子,这两位是……”
黄琼尚未开口,黛青儿已抢先笑道:“老妈妈,我与阿姐出来投亲访友,不想在山里迷了路,转了一日也没寻着去处。好容易遇见这位姐姐,正想问问,能不能留我们借宿一晚。”
“原来是迷路了。”
吴氏走近些,将姐妹二人打量一番,叹道:“出门在外,谁能背着屋子走呢?你们两个年轻姑娘,夜里赶山路也不安全。若不嫌弃我家简陋,便留下住一宿吧。”
黄琼心中虽不愿,可屋子毕竟是吴氏的,见她已答应,也不好当面阻拦,只得说道:“那我先回去,替两位收拾个铺位。”
“好姐姐,我帮你。”
黛青儿忽然亲热起来,伸手挽住黄琼的胳膊,催着她往前走。
黄琼被她拉得不自在,走出几步,正要抽回手,黛青儿却凑近她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替你解了杨六郎的蛊,还能叫他死心塌地留在你身边。”
黄琼脚步微顿。
黛青儿仍笑着,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寻常的贴心话。
“你替我杀了阿姐,如何?”
黄琼猛地转头。
黛青儿却已松开手,回身朝后头的棣华笑道:“阿姐,快些来呀。”
暮色遮住了黄琼骤然发白的脸。她站了片刻,才提着衣篮,继续往院中走去。
……
夜色渐深,带着花香的晚风穿窗而入,吹得灯焰轻轻摇晃。
黄琼拔下发簪,拨去灯芯上结起的一点焦花。火苗蓦地亮了些,她却仍望着灯盏出神,连六郎走到身后,也未曾察觉。
“黄姑娘?”
她手上一颤,忙将发簪收回。
“六郎,今日觉得好些了么?待会儿我再替你换药。”
“好多了。”
六郎看了看她,迟疑片刻,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让我看看你的伤。”
黄琼下意识地想缩手,他却已经看见袖口下露出的伤痕。她只得由着他将衣袖挽起。
手肘附近,两排齿痕仍清晰可见。伤处虽已结痂,周围却青紫未消。
六郎眉头渐渐皱紧,许久才低声问道:“这是我咬的?”
黄琼垂下眼,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那处伤,手上的动作愈发小心。
“吴妈说你受了伤,我便一直想问。可那天的事,我怎么也记不起来……”
“你当时病着,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黄琼轻轻拉下袖子,勉强笑了一笑。
黄琼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放下衣袖。
“都过去好几日了。吴妈也真是,这些小事,何必又说给你听。”
说着,她忽然想起黛青儿提到的那道黑线,心头一动,忙转身取来药碗。
“草药已经备好了。六郎,你解开衣襟,让我看看胸前的伤。”
她伸手便要替他解扣子,六郎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先等一等。”
黄琼怔住。
“怎么了?”
六郎松开手,请她在桌旁坐下,自己另拉了一把椅子,与她隔着半步坐定。
自他渐渐清醒,两人虽日日相处,却极少这样郑重地对坐说话。夜里屋中又静,黄琼望着他的神色,不由生出几分不安。
“六郎,你有话要说?”
“黄姑娘……”
六郎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想与你说,又怕让你难过。这些日子,你如何照料我,我都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感激。只是……你说我们是夫妻,我却实在记不起成亲的事。”
黄琼垂下眼睛。
“我并非疑你。”六郎见她不作声,语气愈发谨慎,“可从前的事想不起来,与你这样相处,总觉得有些失礼。往后换药、整理衣物,凡是我自己能做的,便让我自己来吧。待记忆慢慢恢复,再……”
“我明白了。”
黄琼轻声打断他,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攥紧了衣料。
他时时唤她“黄姑娘”,她原以为是病后生疏,过些日子便会好。如今才知道,他一直将这层距离留在心里。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黄琼终于抬起头,望着他问:“你当真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六郎没有立刻回答。
“我从前是绛萼堂的歌姬。那年你喝醉了,曾在我房里歇过一夜。后来我被人强卖到凤彩楼,也是你将我赎了出来。”
她说得很慢,像是将那些往事一件件递到他面前,盼他能认出其中哪怕一点。
“六郎,这些你都忘了?”
六郎低头想了许久。
绛萼堂,凤彩楼……这些名字在脑中反复转过,却始终寻不到可以接上的往事。他只隐约觉得,眼前女子并非全然陌生,可要再想深些,头便又隐隐作痛。
终于,他抬起眼,歉然摇了摇头。
黄琼望着他,眼底那点期待渐渐黯了下去。
“没关系。”
黄琼勉强笑了笑,起身说道:“如今想不起来,也不必勉强。我等着便是。你渴不渴?我去倒杯水。”
她低着头走到茶案前,正要取杯,目光却落在案角的一张旧纸上。
纸张边缘已经磨破,上面用墨条写着许多个“珺”字。笔画有浓有淡,有的才写一半,有的重重描过,几乎透到纸背。
黄琼的手停在半空。
她缓缓拿起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六郎见她出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今日也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这个字,便随手写了几遍。写着写着,总觉得还该想起些什么,却又想不出来。”
黄琼望着那些墨迹,没有回答。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门,也忘了她与他的种种往事,却偏偏还记得这个字。
“黄姑娘?”
她猛地回过神,将纸放回原处。
“我忽然想起,院门还没关。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说完,她不待六郎答话,便快步出了屋。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黄琼抬袖去擦,却越擦越多,只得扶着墙站住,咬紧嘴唇,不让哭声传进屋里。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稳住呼吸。
头顶夜空黯沉,院中静得只听见虫鸣。她望着窗纸透出的灯光,想起这些日子端水送药、采菜洗衣,想起井边那句温和的“辛苦你了”,又想起他坐在灯前,始终隔着半步,唤她“黄姑娘”。
她慢慢放下手,转身往屋后的树林走去。
林中果然有人等着。
黛青儿倚在树旁,见她走近,便直起身,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黄琼擦去眼角残留的泪,冷冷说道:“你要我做什么?说吧。”
“我就知道,你会来。”
黛青儿看着她的脸,语气轻快,仿佛早已等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复。
“事情很简单。明晚点灯时,替我换上一根蜡烛,其余的,不劳你操心。”
她从怀中取出一根蜡烛,又拿出一枚红色药丸,一并递到黄琼面前。
“杨六郎中了毛蛊,我今晚先给你一半解药。等事情办成,再给另一半。至于你担心的那个人……”
她故意停了停。
“我自有法子,叫他往后只想着你。”
黄琼没有伸手。
她望着那枚药丸,又望向黛青儿,眼底的迟疑渐渐变成戒备。
“你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姐姐?”
黛青儿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又为什么非要借我的手?”黄琼继续问道,“你能给六郎下蛊,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如今拿来的就是解药?”
“黄家姐姐,你这样看着我,倒叫人害怕。”
黛青儿轻轻笑了一声,将手往回收了些。
“不过,我与阿姐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想留住杨六郎,总得替我做点什么。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将药丸托在掌心,任黄琼看着。
“至于信不信,随你。”
黄琼没有答话。
林外的窗灯仍亮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耳边仿佛又响起六郎那声客气而生疏的“黄姑娘”。
“好。”
黄琼沉默许久,终于咬牙接过药丸与蜡烛。
“明晚,我会将这根蜡烛放进她房里。但事成之后,你必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又急又乱。
“我自然会走。”
黛青儿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揉皱的告示,慢慢展开,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的眉眼。
“杨六郎,你如今可不能死。人死了,这笔赏银便不好拿了。”
她又看了片刻,低声自语:“偏偏阿姐也不肯放手。若留着她,哪还有我做主的余地?”
树林里风声轻响。黛青儿收起告示,转身没入暗处。
翌日清晨,院中看起来一切如常。
六郎与小蝶在正屋摆放碗筷,吴氏和黄琼在灶间忙着早饭,棣华姐妹却不知去了何处。
昨日小蝶嚷着要吃煎饼,吴氏便和了些面,摊在锅中慢慢煎。焦香透过布帘飘出来,小蝶闻着,几次踮脚往灶间看。
这些日子,她与六郎渐渐熟了,见他脾气温和,便也不再拘束。早饭尚未上桌,她已缠着他,要他陪自己上山摘果子。
“就去后山,不远的。昨日阿牛说,那边树上的果子都熟了。”
六郎被她拉着衣袖,正不知如何答应,黄琼便掀帘出来,将粥罐放在桌上,笑道:“今日天好,你陪她走走吧。别去太远,累了便回来。”
她停了停,又道:“你们出去了,我正好收拾屋子,昨日换下的衣裳也该洗了。”
吴氏端着煎饼跟在后头,笑眯眯地说道:“杨公子有福气,家里事事都有人替你想着。”
六郎忙伸手接过盘子,低声道了谢。
吴氏坐下,又说起村里的好处:“咱们这地方虽偏,日子倒清静。平常少有人来催粮讨债,种菜吃菜,种粮吃粮,有碾房,也有榨油的地方,除了盐要下山买,旁的都能将就。依我看,你们留下安家也好,再过一年半载,添个孩子,这院子便更热闹了。”
“吴妈……”
黄琼红着脸唤了一声,偷偷望向六郎。
六郎却只低头盛粥,没有接话。
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转而将一张煎饼夹进小蝶碗中。
饭后,六郎带着小蝶上山,吴氏也提着篮子下山办事。黄琼独自留下,收拾桌上的杯盘。
屋中静下来,昨夜的事便又浮上心头。
那根蜡烛被她藏在衣箱底下。她几次想过去看看,却又不愿靠近,只将桌面一遍遍擦着。
忽然,房门轻轻一响。
黄琼以为吴氏忘了什么,头也不抬地问:“吴妈,怎么又回来了?”
“是我。”
声音平静,黄琼却猛地僵住。
她回头看见棣华,心中压了一夜的惊惶与烦躁顿时涌上来,重重将抹布丢在桌上。
“你今日又想说什么?一定要六郎回去送死,你才肯罢休?”
棣华没有理会她的怒气,只将门轻轻合上。
“黄姑娘,我不是来与你争吵的。”
她看着黄琼,语气仍旧平稳。
“六将军忘了往事,不代表那些事便不存在。你可以暂时不告诉他,却不能指望外头的人也将他忘了。”
黄琼冷着脸,没有答话。
棣华往前走了半步。
“你口口声声说,要护他平安,可你知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被朝廷通缉?”
黄琼握着桌沿的手微微收紧。
“你就一点也不想听听,这份告示背后,还有些什么?”
“我喜欢他。”
黄琼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说得决绝。
“他是将军,我喜欢;便是囚犯,我也一样喜欢。我不在乎他为何被通缉,只知道不能让他回去送死。”
“你以为瞒住真相,他便能一直平安么?”
棣华叹了口气,将这些日子查访得来的消息,从幽州受困、金沙滩血战,一直说到陈家谷败讯。
黄琼起初仍冷着脸,听到后来,神色却渐渐变了。
“六将军的几位兄弟,如今都生死不明,只怕凶多吉少。杨家八子,眼下能查到下落的,唯有他一人。”
棣华看着她,缓缓说道:“汴梁城里盛传杨家父子通敌,无佞府上下正等着有人回来辨明冤屈。六将军可以暂时忘记,可他的母亲、妻儿,还有那些阵亡的将士,却都困在这桩案子里。”
黄琼低下眼,没有说话。
“况且,谁能保证他此后再不会想起往事?等他记起父兄,记起自己为何落到今日境地,也知道你曾有意瞒他,你叫他如何再信你?”
棣华声音放轻了些。
“你救了他的命,这是恩情。可救命之恩,也不能替他决定往后该走哪条路。”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屋里却静得压抑。
许久,棣华才又说道:“黄姑娘,将事情告诉他。等他知道自己是谁,再由他决定去留。”
……
六郎并不知道屋中这番谈话。
这日上午,他与小蝶倒收获颇丰,没走多远,便摘了满满一篓野果。下山时,一只山鸡从草丛中扑出,六郎随手拾起石子,抬腕掷去,那山鸡便应声跌落。
小蝶惊喜地跑过去,提起山鸡,嚷着要学。
“杨公子,你教教我!下回我也能给奶奶打只鸡回来。”
六郎望着自己的手,心中却有些疑惑。
他方才几乎没有思索,见山鸡扑起,手便先动了。石子如何捏住、力道如何使出,似乎早已熟悉,可若要他说清,又无从说起。
小蝶还在催,他只得笑道:“先回去,山路上别乱扔,仔细打着人。”
二人回到院中,恰好吴氏也办事归来。见他们提着山鸡、背着果篓,自然欢喜,忙在天井里烧水,收拾鸡毛。
不多时,三叉铁架支了起来。山鸡架在火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吴氏将盐酱与姜蒜调在一处,不时刷上一层,肉香渐渐弥漫了整个院子。
小蝶蹲在旁边,捧着野果吃了几个,仍眼巴巴地盯着架上的山鸡。
待饭菜备妥,已过正午,黄琼却始终没有出来。
六郎将火拨小,起身往她房前走去。
“黄姑娘,饭好了。”
他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应声。想着她或许累了睡着,便又唤了一声,轻轻推开房门。
屋中一股淡淡的皂香。
黄琼似是刚洗过头,正坐在镜前梳理长发,身上已换了月白小褂与粉红褶裙。听见门响,她抬眼从镜中望过来,手中的木梳随之一停。
六郎也怔住,忙垂下目光,退回门边。
“我敲了门,不曾听见应声……不知姑娘正在梳洗,失礼了。”
他脸上微红,伸手去带房门。
“午饭已备好了。我先出去,等姑娘收拾妥当再来。
“急什么?屋里又没有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黄琼勉强压下心事,笑着走到六郎身旁,拉住他的衣袖,将木梳放进他手中。
“替我梳梳头吧。梳好了,我们一同出去吃饭。”
六郎望着手中的梳子,有些为难。
“我哪里会做这个?姑娘慢慢梳妆,我在外头等着便是。”
见他又要走,黄琼唤了一声:“六郎。”
他停住脚步。
黄琼低下头,轻轻咬住嘴唇,许久才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怎么会?”
六郎忙转过身,语气温和。
“你救了我,又这样照料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只是梳头这些事,我实在不会。万一弄疼了你,岂不又要……”
话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脑中闪过一幅模糊的景象:灯下有人坐在镜前,长发垂散,自己似乎也握着一把梳子,笑着说过什么。
那人的脸看不清,声音却仿佛就在耳边。
六郎心头一动,正想再寻那一点将明未明的记忆,左臂骤然一阵剧痛。
木梳从掌中滑落,磕在地上。
他猛地按住左臂,身子随之一僵。这一回的疼痛远胜从前,像有一股灼热沿着臂膀直逼胸口,连呼吸也被攫住了。
“六郎?”
黄琼见他脸色瞬间惨白,忙扶住他的肩。冷汗已从他额角滚下来,不过片刻,鬓边便湿透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又疼了?”
六郎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他借着黄琼的搀扶退到床边,才坐下,便俯身蜷住,右手死死扣着左臂,指节泛白。
黄琼也慌了,伸手想替他擦汗,忽然想起黛青儿昨夜所说的话。
她急忙挽起他的衣袖,又解开领口,顺着那块红黑色的旧瘢仔细查看。
一道暗线从瘢中延伸出来,沿着左臂向上,隐隐没入胸前。颜色很淡,在屋中昏暗的光线下,若不留心,几乎难以察觉。
黄琼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烦躁失神、伤口难愈,还有这道黑线——黛青儿说的,竟一一应验。
她望着痛得浑身发颤的六郎,昨夜那枚药丸与藏在衣箱底下的蜡烛,忽然同时浮现在脑中。
六郎痛得眉眼都绷紧了,黄琼再不敢迟疑,急忙取出黛青儿给的药丸,扶着他服下。
她握住他的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但愿这药是真的。
片刻之后,六郎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额上的汗也不再像方才那样不断滚落。他缓了几口气,勉强睁开眼睛,哑声问道:“黄姑娘,刚才那药……”
黄琼心头一紧,忙说道:“今日在村里遇见一位走方郎中,说有祖传的药,专治疑难病症。我见你这伤迟迟不好,便买了一丸回来。原还怕不管用,幸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拿帕子替他擦去鬓边的汗。
“又劳姑娘费心了。”
六郎想撑着坐直,胳膊却仍使不上力。他靠回枕上,眼皮渐渐合拢,不多时便又睡了过去。
黄琼守在床边,见他呼吸虽重,神色却已平静,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药确实管用。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昨夜还令她惊惧的那桩交易,此刻竟像成了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难道黛青儿当真能救他?
……
这日恰逢月末,入夜后没有月光,村外山林沉在一片黑暗中。
吴氏老屋的堂房里,一盏油灯轻轻摇晃,将围坐桌旁的人影投在墙上。桌上除了一锅杂粮粥,还有野菜、煎饼与一碗难得的油煎豆腐。
小蝶盯着豆腐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拉住吴氏的袖子。
“奶奶,我想吃那个。”
“小蝶,别闹。”
吴氏轻轻拍了拍她伸向碗边的手,低声道:“那是给两位姐姐吃的。”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棣华姐妹。
“小孩子嘴馋,叫两位姑娘见笑了。”
“孩子想吃,就让她吃吧。”
棣华笑了笑,将那碗豆腐往小蝶面前推了推,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递给她。
“今日劳你们款待,也没带什么见面礼。这个送你,留着戴也好,换些零嘴也好。”
小蝶望着那只银镯,眼睛顿时亮了,却不敢伸手,只转头看向奶奶。
吴氏忙摆手。
“使不得!借宿一晚,吃顿便饭,哪里值这样贵重的东西?姑娘快收回去。”
“不是酬谢,是给小蝶的见面礼。”
棣华仍将镯子递着,语气温和。
小蝶又看了吴氏一眼,两只手攥在膝头,想接,却又不敢。
“棠姑娘,这可使不得。”
吴氏连连摆手。
“一顿粗茶淡饭,哪里值这样贵重的东西?”
“吴妈,我们姐妹借宿在此,已多有打扰。这只镯子,就当……”
棣华话未说完,忽然停住。
眼前的灯焰晃了一下,桌上的碗碟也仿佛跟着倾斜。她伸手扶住桌沿,只觉得头脑昏沉,像是饮多了酒,连身旁吴氏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棠姑娘,你怎么了?”
吴氏俯身看她,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
棣华勉强笑了笑,想将银镯放回桌上,手却有些不听使唤。
黛青儿坐在一旁,慢慢夹起一粒黄豆,送进口中。
“没事?”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姐姐,转向黄琼。
黄琼恰好也望过来。两人视线一碰,黄琼便迅速低下头去。
吴氏没有察觉,只劝道:“若是累了,便早些去歇着。对了,黄家娘子,怎么不见你相公出来吃饭?”
“他刚服了药,这会儿睡着了。”黄琼握紧手中的筷子,“等他醒了,我再煮些粥。”
“我看他今日气色倒好了些,再养一阵,想必就——”
话音未落,院门骤然一声巨响。
吴氏惊得浑身一颤,筷子险些脱手。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冲进院中,十余名衙役持刀提棍,径直闯入堂房。
为首的,正是前几日来查问的蒋头儿。
小蝶吓得钻进奶奶怀里。吴氏忙搂住她,赔笑站起身。
“蒋爷,您怎么又来了?我们这里,真的没有什么朝廷钦犯……”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蒋头儿抬手截住她的话,目光直落在黄琼脸上。
“那日你说,里头住的是你相公。如今有人告发,说他就是钦犯杨延昭!叫他出来,容我们查验!”
黄琼心头猛地一沉,却仍强撑着站起身。
“官爷,总不能凭人一句话,就闯进来拿人。你说我相公是杨延昭,有什么凭证?”
“我能作证。”
黛青儿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蒋头儿面前。
黄琼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黛青儿却连看也没有看她,只抬手指向内室,声音清清楚楚。
“杨延昭,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