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田园梦短,蛊影惊心 “帮你什么 ...
-
“帮你什么?”
“帮我查清六将军失忆的缘由,让他恢复记忆。”
“这里没有什么六将军,更没有郡马。”
黄琼神色淡淡,俯身提起衣篮。
“我相公只是与我途中遇上山贼,受了些伤。如今他已渐渐好转,等养好了身子,我们便会离开这里,不劳棠姑娘费心。”
“黄姑娘,你何必装糊涂?”
棣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那人就是杨六郎,我绝不会认错。他早已在京中迎娶柴郡主,怎么如今又成了你的相公?若不是为了郡主,我——”
“郡主?”
黄琼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抬眼冷冷看着她。
“我已经说过,这里没有郡马。棠姑娘若只是来问这些,恕我不奉陪。”
她提着衣篮转身便走。
“等等!”
棣华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我不知你与六将军从前有何纠葛,也无意过问。可你若一直瞒着他的身份,他便永远无从为自己申辩!”
“放手。”
黄琼猛地甩开她,脸上终于露出怒意。
“棠姑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棣华看了看不远处玩耍的孩童,将声音压得更低。
“如今各处都在缉拿杨六郎,朝廷说他携饷潜逃,又疑杨家通敌。无佞府已被军卒围住,一旦罪名坐实,牵连的便是全家。六将军在这里虽暂得安身,可追捕的人迟早会找来。到那时,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如何应对?”
黄琼握紧篮柄,没有接话。
“我也听说,他伤得很重。”棣华放缓语气,“你若知道什么,便该说出来。单凭你在这里照料,未必能将他治好。”
“无佞府与我有什么关系?”
黄琼慢慢开口,语调已恢复平静,话却毫不留情。
“棠姑娘既说自己为云南王办事,我倒有一事不明。朝中邸报传到云南,少说也要一个多月。云南王远在千里之外,怎会这样快便知道京中的动向,还能叫你及时寻到这里?”
棣华目光微微一动。
黄琼看着她,接着说道:“你知道无佞府被围,知道六郎受伤,又千方百计来找他,未免关心得太周到了些。”
她停了一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你究竟是为了柴郡主,还是另有所为?”
“我……”
棣华脸上微微一红,暗悔方才情急,竟让黄琼抓住了话柄。她定了定神,诚恳说道:“旁的事暂且不论。六将军出身将门,自幼从军,身上还有朝廷的差遣与杨家的责任。你当真以为,只要瞒住他的身世,他便能安心留在山野,与你过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要过清贫日子?”
黄琼抬眼看着她,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棣华怔了一下。
她望着黄琼笃定的神色,忽然想起通缉告示上的罪名,心头一震。
“军饷……”
她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不是从六将军身上发现了什么?”
黄琼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却在篮柄上收紧了。
“黄姑娘,那笔钱若真在你手中,便是关系他清白的证据。你不能私自留下!”
“你倒聪明。”
黄琼终于开口,唇边带着一丝冷笑。
“几千两银子,足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他伤成这样,险些连命也没了,为什么还要回去替那个昏君卖命?”
“正因为他背着这个罪名,才更不能动那笔钱!”棣华急道,“你藏着银子,又瞒着他的身份,日后让人查出来,他如何解释?”
“他不必解释。我们走得远远的,谁还能找到?”
“你当朝廷的缉捕只是几张告示么?”
棣华上前半步,紧紧盯着她。
“你究竟是要钱,还是要他平安?”
黄琼抬起下巴。
“钱,我要;人,我也要。我自会保他平安。”
“你——”
棣华一时气得说不出话。
远处已有几名农妇提着衣篮走来,一边走,一边朝她们张望。棣华强压下余话,最后看了黄琼一眼。
“这件事,你还该想清楚。”
说罢,她转身离去。
黄琼站在溪边,直到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树影后,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晚风拂过,她这才发觉,背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浸透。
……
黄昏的小村庄炊烟袅袅。田间归来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妇人们站在门前,扬声唤自家的孩子回去吃饭。那些呼喊隔着篱笆与树木,远远近近地传来。
吴氏将饭菜端上桌,不过糙米杂粮,添一碟煮黄豆、一碗野菜。小蝶忙了一日,早已饿了,捧着碗吃得香甜;吴氏也一面吃,一面说着邻家田里的琐事。
六郎自少年时便惯于军旅,虽已忘却往事,饮食上却仍不挑剔,安静地坐在桌旁,偶尔替小蝶递一递菜碟。
只有黄琼始终心不在焉。
棣华临走前的那句话,不时浮上心头。她端着碗,夹起一筷野菜,又慢慢放下,连吴氏问话,也过了片刻才听见。
“黄家娘子,今日累着了?”
“没有。”
黄琼勉强笑了笑。
六郎闻言,抬眼望向她。
“是不是手臂还疼?”
那关切的语气,让她心里忽然一酸。她摇头,低下脸扒了两口饭,却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
吃过晚饭,吴氏便张罗着收拾米袋,说要趁天未黑,去磨坊舂些米回来。
六郎忙起身道:“吴妈,这些日子多蒙您照应,今晚让我去吧,您歇一歇。”
吴氏也不推辞,笑眯眯地将米袋交给他。
“好,老婆子也享一回清福。”
六郎接过米袋,转头看向黄琼,想叫她一同去。可那声“琼儿”在唇边停了停,终究还是唤不出口。
“黄姑娘,你来帮我一把吧。”
黄琼点点头,正要起身,吴氏却忍不住笑了。
“到底是读书人,说话也斯文。你们明明是两口子,怎么还一口一个姑娘?”
六郎有些窘迫,低头提了提米袋,没有接话。
吴氏又拉住黄琼的手,向他说道:“杨公子,你们的家事,我本不该多嘴。可你这娘子,实在难得。你昏着的那些日子,她白天黑夜守在床前,送水喂药,没睡过几个安稳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就连那日被你误伤了,她也没埋怨半句……”
“我伤了她?”
六郎猛地抬头,目光随即落在黄琼裹着布条的手臂上。
“什么时候的事?”
吴氏刚要回答,黄琼已抢先笑道:“你那时病着,睡得不安稳,无意碰了我一下,不碍事。”
六郎望着她,眉头渐渐皱起。
“可你不是说,做活时碰伤的?”
黄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伸手扶住米袋。
“都过去了,还问这些做什么?趁天没黑,快走吧。再晚,磨坊便要关门了。”
她催着六郎往外走,却没有再迎上他的目光。
小蝶在一旁嚷着要去,吴氏到底闲不住,还是一道去了磨坊。她从旁边的棚里牵来毛驴,熟练地套上碾杆;六郎则帮着搬米袋,将稻谷摊在碾盘上。不多时,一切便收拾停当。
“杨公子,拿着。”
吴氏将一根小皮鞭递给六郎,眼角含笑。
“这驴子有些倔,可不大听话。”
黄琼站在一旁,心中暗暗好笑。六郎当年连烈马都驯得服帖,一头小毛驴,又能难得住他?
谁知那驴偏偏不肯挪步。六郎轻挥了几下鞭子,它便拧着脖子往后退;再催得急些,又踢腿甩尾,挣得套索绷紧,仍不肯老老实实绕碾盘走。
六郎无奈,只得回头望向吴氏。
吴氏笑道:“我就知道,你没做过这些活。驴子脾气倔,蒙住眼睛,它便肯走了。”
“蒙住眼睛?”
六郎迟疑着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手中的鞭子。眼见吴氏说得认真,他竟将鞭子交给黄琼,抬起双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磨坊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大笑。
六郎没有听见碾子转动,反倒听见小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由放下手来。
“怎么了?”
“杨公子……”小蝶扶着碾盘,笑了半天才说得出话,“奶奶说的是驴!蒙住驴的眼睛,不是你的!”
六郎怔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吴氏一边笑,一边取来旧布条,替毛驴蒙好眼睛。果然,再轻轻一催,那驴便缓缓迈开步子,碾石也跟着转动起来。
六郎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黄琼。
“连你也跟着笑我。”
“我哪里忍得住?”
黄琼掩着嘴,眼角都笑出了泪。
“从前读书人说‘不辨菽麦,不事稼穑’,我还不大明白,今日可算见着了。”
灯光未起,暮色透过磨坊的小窗,映着她含笑的眉眼。六郎望着她,唇边仍带着笑,脑中却忽然浮起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穿着宫装,似乎也曾这样笑着看他。
他想看清那张脸,影子却转瞬散了,只留下一点难以言明的怅然。
“六郎?”
黄琼见他出神,轻轻叫了一声。
“没什么。”
他摇摇头,接过她手里的鞭子,重新走到碾盘旁。
石碾缓缓转着,谷壳与米粒渐渐分开。小蝶帮着归拢散落的稻谷,吴氏不时指点六郎几句,磨坊里又恢复了说笑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半稻谷已碾好。黄琼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将暗,便将篮子放在一旁。
“你们先忙着,我回去把灯点上。待会儿进院,也好看清脚下。”
说罢,她拂去裙上的谷屑,独自出了磨坊。
众人点了点头,黄琼拂去裙上的谷屑,出了磨坊。
没走多远,她便看见前方屋檐下站着一人。暮色渐浓,那人半隐在阴影里,待走近些,才认出正是白日与自己争执的棠棣华。
黄琼心头火起,索性径直走了过去。
“棠姑娘,你究竟还要怎样?”
她压低声音,话中却带着抑不住的急切。
“我不愿六郎受牢狱之苦,不愿他再去战场上九死一生,难道这也是害他?我求你,回云南去吧。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别再来搅扰他了。”
“我可以走。”
棣华回头望了一眼磨坊。里头仍不时传出笑声,石碾缓缓转动,听来平静而安稳。
她收回目光,看着黄琼。
“只是我若走了,六郎未必熬得过这几日。”
黄琼脸上的怒意顿时僵住,随即又沉下脸。
“你少拿这种话吓我。”
“她没有吓你。”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墙角传来。
黄琼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屋檐的阴影里还站着另一名女子。那人慢慢走出来,嘴角带笑,目光在黄琼脸上转了一圈。
“杨六郎中的蛊,是我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