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之血战金沙滩》水_红菱

3、新婚 六郎自然不

　　六郎自然不知道，哥哥们还为他备下了一份“特殊贺礼”。此刻，他眼中只有那位蒙着大红盖头、静静坐在龙凤床上的新娘。
　　喜房内沉檀香暖，花烛生辉。一名喜娘捧着八仙莲花玛瑙碗，口中念道：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随着吉语，枣、栗子、桂圆等物纷纷撒向帐中，不多时，锦被上便铺了一层。另一名喜娘上前略作整理，笑着道了句“愿郡主与郡马百年好合，早得贵子”，便退到一旁。
　　燕儿笑吟吟地递上一柄青玉缠花秤杆，棠儿则轻轻理好郡主盖头的一角。
　　六郎走到床前，握着秤杆的手竟有些发颤。平日里提枪上阵，纵有千军万马当前，他也不曾如此紧张；如今面对这轻轻一方红绸，反倒迟疑了。
　　他定了定神，将盖头缓缓挑起。
　　烛光下，郡主抬起眼来。赤金双鸾凤冠映着乌黑的鬓发，珠翠垂在颊边，衬得她眉目愈发清丽。她原想看看六郎，却正撞上他凝望自己的目光，脸上一热，随即垂下眼帘。
　　六郎却仍站在原处，半晌没有说话。
　　棠儿忍着笑，轻声提醒：“郡马爷，该行合卺礼了。”
　　两名侍女捧着玉盘上前，喜娘将系着同心结的酒杯分别递给二人。六郎与郡主相对饮罢，随后依次行了结发等礼。待龙凤花烛重新剪过灯芯，领头的喜娘才笑着行礼。
　　“今日礼成，郡主与郡马也辛苦了，奴婢们先行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房门轻轻合拢。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六郎望着郡主，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她已嫁进杨家，坐在自己身边。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珺儿，你今晚真美。”
　　郡主抬眼看他，唇边含着笑：“只今晚美么？”
　　“哪一日都美，今晚尤其好看。”
　　“这样的话，你倒说得顺口。”
　　她嘴上嗔着，脸上却又红了几分。六郎见她凤冠沉重，正想替她取下，郡主稍稍向后挪了挪，忽然轻呼一声。
　　“怎么了？”
　　六郎忙扶住她。
　　郡主伸手向身后摸去，竟从锦被间摸出一颗桂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方才没收拾干净，硌着了。”
　　六郎接过桂圆，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两声压不住的轻笑。
　　他一听便知道是谁，向郡主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走到窗边，猛然推开窗扇。
　　七郎与八郎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冷不防被他撞个正着，顿时直起身来。
　　“你们不在前厅招呼客人，跑到这里做什么？”
　　六郎故意板起脸。
　　七郎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好如何回答。八郎却早有准备，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将手中的书双手奉上。
　　“小弟延顺，特来给郡马爷送贺礼。礼轻情重，还望郡马爷莫要嫌弃。”
　　“你又捣什么鬼？”
　　六郎接过来一看，竟是一部《孙子兵法》。
　　八郎忍着笑道：“六哥，这可是二哥、三哥特意挑的，你可别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说罢，他又向屋内扬声道：“六嫂，小弟们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不等六郎再问，他便拉着七郎跑开。兄弟二人的笑声沿着回廊远去，听得六郎又好气又好笑。
　　“这两个调皮鬼。”
　　他关好窗，将书翻了翻。郡主也走过来，好奇地看着封面。
　　“新婚贺礼竟送《孙子兵法》，你家哥哥们倒别致。”
　　六郎翻开扉页，只见里头夹着一张纸笺，上书：“临阵提抢。”
　　他只看了一眼，便啪地合上书，耳根都红了。
　　郡主越发好奇：“上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二哥又拿我取笑。”
　　“既是贺礼，我也该看看。”
　　六郎拗不过她，只得递过去。郡主一看，双颊绯红，小声说道：“你家哥哥不是好人！”
　　六郎笑笑，扶她在妆台前坐下，小心取下凤冠，又将鬓边的金钗一支支拔出，放进妆奁。乌发松落下来，郡主轻轻舒了口气。
　　“很沉吧？”
　　“戴了一日，脖颈都有些酸了。”
　　六郎替她理好发丝，望着镜中并肩的两个人，许久才道：“珺儿，我们终于成亲了。”
　　郡主没有立即答话，只从镜中看着他，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宾客的笑语已渐渐远去，屋中花烛静燃。那些曾经不敢说出口的话，如今都不必急着说了。

　　次日清晨，六郎梳洗完毕，回到床边时，郡主还未醒。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她枕边。她睡得安静，几缕乌发散在颊侧，眉间也终于不见了往日的忧色。
　　六郎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郡主却醒了，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
　　“六郎，什么时辰了？”
　　“卯时中刻。”
　　郡主顿时清醒了些：“怎么不早些叫我？今日还要去给爹娘请安。”
　　“不急，母亲早吩咐过，叫你好生歇着。”
　　“母亲体谅我，我却不能失礼。”
　　她说着便要起身，见六郎仍坐在床边，又笑着催他：“你先出去，我要梳洗更衣。”
　　六郎起身道：“好。我去看看祭祖的东西备齐了没有，叫棠儿她们进来。”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郡主正拢着被子望他，见状不禁嗔道：“还不走？”
　　他笑了笑，这才出了房门。
　　半个多时辰后，郡主梳妆齐整，换上玫红攒心海棠裙，与六郎一道往正堂去。
　　见面礼早已备好，竹器中盛着枣栗、干肉等物。郡主接过，走到杨继业与佘夫人面前，盈盈下拜。
　　夫妻二人忙起身相扶。
　　“郡主如此大礼，叫我们如何敢当？”
　　郡主抬起头，柔声道：“今日是家礼。珺平既已进了杨家的门，便该向父母行礼。”
　　佘夫人听得心中一暖，握着她的手，含笑点头：“好孩子。”
　　堂中众人看着这位新妇，神情各有不同。几位嫂嫂见她举止温雅，又不摆郡主的架子，原先的拘谨也渐渐淡了。唯有三娘打量着她清瘦的身形，暗自思量：这样娇弱的身子，往后可经得住杨家这些日子的奔忙么？
　　当日午后，夫妻二人拜过家庙，又一同入宫谢恩，直到月上柳梢，才回到府中。

　　到了第三日，天还未亮，六郎便因军务出门。
　　郡主虽有些不舍，却也不愿耽搁他的正事，只送他到门口，叮嘱道：“若事情办完了，傍晚便回来吃饭，别又忙得顾不上用膳。”
　　六郎笑着应下。
　　说是家常便饭，郡主却在小厨房里忙了大半日。等菜肴备齐，竟摆了满满一桌：鸡丝汤、山药炖鸭、白鲞冻蹄、清蒸银鱼，另有一笼水晶小包、一碟鸡茸虾仁酥饺。
　　棠儿看着桌上的菜，掩嘴笑道：“我的郡主，郡马爷便是再好的胃口，也吃不下这么许多。”
　　“又不是只给他一个人吃。”郡主笑着看她，“剩下的，你们也尝尝。”
　　“奴婢可不敢先动，免得郡马爷回来，少了一只饺子，您都要问到奴婢头上。”
　　郡主正要笑骂她，廊下鹦鹉忽然跳着叫起来：
　　“郡马爷回来了！郡马爷回来了！”
　　门外随即传来六郎的笑声：“这鸟儿倒灵巧，才教了两日，便会报信了。”
　　帘子一挑，六郎走了进来。棠儿抿嘴一笑，悄悄退下。
　　郡主迎上前去：“回来得倒巧，饭菜刚备好。”
　　“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六郎端起茶喝了一口，郡主却发现他衣摆与袖口都是尘土，不禁皱眉。
　　“今日去了哪里，弄得这一身灰？快换件衣裳。”
　　“去看营中的马匹，又查了一遍操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幸亏你提醒，不然这一身尘土，可要辜负你的好饭菜了。”
　　郡主取出早已备好的绛红长袍递给他：“少说两句，快换。今日这些菜，多半是我亲手做的。”
　　六郎一怔，随即笑起来：“那更不能草草吃了。”
　　“吃饭还有什么讲究？”
　　“你叫棠儿将饭菜装进食盒，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便知道。”
　　六郎换好衣裳，牵着郡主出了院门，沿府东的石子路走到一处小院前。
　　推开院门，便见一道临水长廊曲折伸向花木深处。廊外修竹掩映，石桥横跨清流，一座方亭静静立在水畔。
　　最引人注目的，是满院盛开的菊花。淡黄、雪白、绛紫，疏密错落地铺在小径两侧，清香随风而来。
　　郡主停住脚步，眼中满是惊喜。
　　“这里竟有这样一个园子，我先前怎么不知道？”
　　“今日才收拾妥当。”
　　六郎看着她，笑意中也带了几分期待。
　　“定下婚期之后，我便叫人修整府东这片地方。知道你爱花，便多寻了几种来。修来改去，总有不合意的地方，直到今日才算完工。”
　　郡主回过头：“是特意为我修的？”
　　六郎点头。
　　“往后我在营中的时候多，若不能日日陪你，你闷了，便来这里走走。这里离咱们的院子近，也清静。”
　　她缓缓望过亭台花木，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却又有些迟疑。
　　“专为我修这样一个园子，嫂嫂们会不会觉得你偏心？”
　　“这是我想为你做的一件事。”六郎道，“不过园子里的花，嫂嫂们若喜欢，邀她们一起来赏，也一样热闹。你想独自静一静时，叫人守着院门便是。”
　　郡主这才安心，低头笑了笑。
　　六郎握住她的手，声音渐渐低下来：“这一年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我总想着，往后的日子，能叫你过得安稳些。”
　　“都已经是夫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郡主心中发热，正想再说两句，却见小厮捧着食盒走来，便故意笑道：“何况，漂亮话又不能当饭吃。六将军忙了一日，不饿么？”
　　六郎也笑：“饿。只等尝你的手艺了。”
　　饭菜很快摆进水亭。热香四溢，郡主替六郎盛了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好喝。”
　　“只这两个字？”
　　“再多说，汤就凉了。”
　　郡主笑着看他取了一只酥饺。六郎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道：“看见这饺子，我倒想起七弟、八弟从前闯的一桩祸。”
　　“什么祸？”
　　“有一回，他们去父亲书房玩，恰好看见墨霞姨娘给父亲送的蒸饺，便偷吃了。后来父亲问起，小八一本正经地说，书房里有耗子，还要叫人设法捉起来。”
　　郡主忍不住笑出声：“他也不怕父亲当真把他这只耗子捉住。”
　　“父亲哭笑不得，最后还是罚他们抄书。”
　　郡主想起昨日堂中站在杨继业身后的女子，问道：“你说的墨霞姨娘，可是昨日侍奉父亲的那一位？”
　　“正是。”
　　“我见她举止很稳妥，不知是什么来历？”
　　六郎放下筷子，道：“她原是北汉宫中的舞姬。三年前，父亲在孟县、隆州立功，汉王便赏了五名宫人下来。”
　　“父亲原不愿纳妾，又怕将她们留在府中，耽误了日后的婚事，便先安置在附近尼庵，次日入宫谢恩，请汉王另作安排。”
　　郡主听得认真：“后来呢？”
　　“汉王倒也没有勉强，准她们各自回乡，还给了盘缠。其余几人都走了，只有墨霞姨娘不肯回去。”
　　六郎微微一笑。
　　“她说，自小便听父母乡亲讲父亲守城护民的事，一直十分敬重他。如今有机会留在身边，愿意留下。父亲劝了几回，说自己年纪已大，不该耽误她，她却始终没有改口。”
　　“后来还是母亲与她谈了许久，见她确实心意已定，才劝父亲留下她。她进府后，也一直帮着母亲料理家事。前些日子，还给我们添了一个九妹。”

　　郡主想了一会儿，忽然看向六郎，似笑非笑地问：“若将来也有个姑娘这样来找你，你怎么办？”
　　“自然笑纳了！这种事情，当然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六郎想也不想，自顾自的又顺捏了一颗兰花豆扔进口中，咯嘣嚼着，一笑说道。

　　“你这人。。。”郡主气恼的拿起筷子朝着六郎的手背重重地敲了一下。
　　“珺儿，你吃醋了？”六郎笑着伸手去抚郡主的脸，道：“没有影儿的事，你现在担什么心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有个姑娘哭着喊着要嫁我，你再问我也不迟呀！”
　　郡主白了他一眼，一伸手，将一个小馒首塞到了六郎的口中，嗔道：“就会贫嘴，吃饭！”
　　六郎收起玩笑，握了握她的手。

　　“旁人的事，各有各的缘故。我与你说过的话，总不能成了亲便忘了。”
　　郡主望着他，半晌才轻轻抽回手，将一只小馒头放进他碗里。
　　“记得就好。快吃饭，菜都要凉了。”
　　六郎忙了一日，果然胃口极好。郡主却每样只尝了少许，便慢慢放下筷子。
　　他看了一眼她碗中的饭，关切道：“怎么吃得这样少，不合胃口？”
　　“不是。”
　　郡主有些不好意思：“早年在宫中，嬷嬷总说用膳不可贪多，日子久了，便养成了习惯。”
　　六郎替她添了一点菜。
　　“也不能为了守规矩，叫自己饿着。你身体才养好些，多少再吃两口。”
　　郡主刚接过碗，便见一名家人沿长廊快步而来，到亭前躬身行礼。
　　“六少爷，六少夫人，宫里来人了。”
　　六郎放下筷子。
　　家人低着头，接着道：“老爷请二位速去前厅候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