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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计就计 宋皇赵光义 ...

  •   宋皇赵光义此次亲征北汉,銮驾仪仗一应俱全,原以为太原唾手可得,不料非但未能破城,反而损兵折将,狼狈而归。这口气堵在胸中,越想越难平。
      御帐内,他脸色铁青,“咣”的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几上,厉声问道:“潘太师,此番战事失利,你作何解释?”
      潘仁美避开皇帝的目光,略定了定神,低声答道:“臣虑事不周,致使大军受挫,实在有罪。只是此事……”
      “虑事不周?”赵光义不待他说完,便截断了话头,“我军折损十之三四,你一句虑事不周,便想交代过去?”
      他霍然起身,指着潘仁美,声音愈发严厉。
      “朕如此信重于你,你却一再令朕失望!方才还想说什么?说!”
      潘仁美起初尚能勉强支撑,此刻已脸色发白,腰背也不觉弯了下去。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臣不敢推卸罪责。只是此计原本周密,汉军却像早有准备,臣疑心……有人泄露了军情。”
      赵光义猛地转过身来。
      “是谁?谁敢泄露我军机密?”
      潘仁美伏低身子,迟疑片刻,才道:“臣疑心,是柴郡主。”
      “柴郡主?”
      赵光义目光骤然一厉,死死盯着他。
      “这怎么可能?朕待柴家不薄,她为何要做这等事?”
      “皇上,臣也盼着不是她。”潘仁美略抬起头,见皇帝没有喝止,便接着说道,“只是郡主前些日子的行踪,实在有几处疑点。”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渐渐稳了下来。
      “近一个月前,郡主曾出营往静水庵去,数日后却独自归来。八王说,她途中遭遇山贼,随从尽数遇害,幸得庵中之人相救。可静水庵中皆是女尼,如何能从山贼手中救下郡主?即便真有这等本领,未免也太巧了些。”
      潘仁美停了停,又道:“臣暗中遣人查问,慧祥师太与几位年长的尼师,说法倒与八王一致。偏有个年幼的尼姑说,这几个月,庵中并未留宿过外客。如此看来,郡主究竟去了哪里,那些随从又是如何死的,只怕未必如八王所说。”
      赵光义没有开口,脸色却已沉了下来。
      潘仁美察言观色,继续说道:“再者,郡主出身前周皇室。先帝仁厚,非但未曾薄待柴家,还赐她郡主之封,衣食用度与公主无异。可人心难测,她是否念着旧日身份,是否对我赵家仍存怨怼,谁又能说得准?”
      “还有呢?”赵光义冷冷问道。
      “此次兵败,明里得利的是北汉,暗里受益的,却未必没有旁人。”
      潘仁美将声音压低了些。
      “军中不少将领,都是先帝亲手提拔的。他们究竟更忠于陛下,还是更念着先帝与八王,臣不敢妄言。只是八王为何要替郡主遮掩行踪?此事会不会另有内情,甚至原本就出自八王授意?”
      御帐内一时寂静,只听烛芯轻轻爆了一声。
      潘仁美俯首道:“臣以为,此事应当彻查。若郡主果真泄露军情,便不能因她身份特殊而姑息;若八王牵涉其中,也须早作警醒,以免日后生变。”
      赵光义咬紧牙关,久久不语。
      潘仁美的话未必句句可信,却恰恰触中了他心底最不愿示人的疑处。
      皇兄当年从柴氏孤儿寡母手中取得天下,虽已多年,民间仍不乏议论;而他自己的皇位,近来也隐隐传出些不堪入耳的说法。若此时公开查办柴郡主,势必招来非议;倘若再牵扯八王,更等于与皇兄一脉撕破脸面。
      可这一场败仗,又怎能让他甘心?
      他沉思良久,终于站起身来。
      “传旨。为防疫病传入京城,凡染病之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兵卒杂役,一概不得入城。”
      说罢,他看了潘仁美一眼,又补上一句:
      “柴郡主,也不例外。”

      宋营忙着安排撤军事宜时,太原宫中,刘继元也正与杨继业及诸臣商议修复城防、重建南门之事。直到亥初,宫门将要下钥,众人才陆续告退。
      此时长街已静,盛夏的晚风沿宫墙吹来,带着雨后未散的湿意。
      杨继业刚出宫门,便有一名长随迎上前来,满脸堆笑。
      “老爷,夫人已在府中备好家宴,几位少爷都在,只等您回去了。”
      杨继业微微点头,坐进一乘两人抬的竹轿。
      一路上,他闭目养神。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长随在轿外轻声禀道:“老爷,到府了。”
      杨继业睁眼下轿,只见府门两侧挂起了一溜彩灯,灯火映得门前亮如白昼,竟有几分喜庆气象。
      他略一迟疑,佘赛花已迎了出来。她衣饰整齐,面带笑意,身后跟着几个儿子、媳妇,还有一众侍女。
      “夫人,这是做什么?”
      杨继业苦笑着摆了摆手,随她往府中走去。
      “老爷打了胜仗,难道不该庆贺?”赛花笑道,“前些日子宾客不断,咱们倒没能好好坐一坐。这两日总算清静些,也该一家人聚聚了。”
      杨继业环顾四周,忽然问道:“六郎呢?”
      “今夜轮到六弟巡营,想来还在军中。”
      大郎见父亲近日总是心事重重,少有胜后的喜悦,便主动说道:“爹,孩儿去寻他回来。”
      “也好。”杨继业点了点头,“从年初打到如今,一家人确实许久不曾安稳吃顿饭了。”
      五郎见父亲仍有倦色,猜他多半还想着那和尚的几句劝诫,便有意逗趣。
      “说起六弟,这些日子倒有些古怪。无人时便长吁短叹,也不知是年岁渐长,心事多了,还是忽然生了慈悲心,竟替宋军难过起来。”
      “论慈悲心肠,四弟也不差。”二郎接过话头,用扇子轻拍四郎肩膀,“那些辽兵,平日眼高于顶,偏你还惦记着去知会他们,又从水里救起一个。若救的是姑娘,兴许还能有段佳话;救了一群大男人,图个什么?”
      五郎眨了眨眼,故意朝四嫂那边瞧去。
      “有四嫂在,四哥还敢惦记什么佳话?”
      四郎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道:“你倒有工夫打趣我。前些日子,也不知是谁来借银子,说媳妇过门后的头一个生辰,万不可办得寒酸,又说自己往日的俸银都拿去买酒了。”
      五郎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
      四郎慢悠悠地补道:“往后若再来借,莫说银子,连门也没有。”
      兄弟几个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揭短,惹得几位媳妇掩口而笑,七郎、八郎更是笑得停不下来。赛花与杨继业听着,也不禁摇头莞尔。连日笼罩府中的沉闷,总算散去了几分。
      大郎见众人簇拥父母入内,便不再耽搁,命小厮牵来马匹,出府直奔军营。
      刚到营门前,他便看见几名军卒推搡着一人往外走。那人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一团旧布,正奋力挣扎。
      “这是何人?怎么回事?”
      大郎勒马,拦住领头的军卒。
      那军卒见是他,忙躬身答道:“回将军,捉着一个宋军奸细。兄弟们从他身上搜出一枚蜡丸,正要押往太守府审问。”
      “蜡丸?拿来我看。”
      军卒连忙双手呈上。
      大郎拆开蜡丸,取出里面的书信,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变了。
      他强压住心中震惊,将信收好,沉声道:“此人交给我。这封信也留在我这里。事关重大,我自会禀报父帅,再奏明陛下。”
      几名军卒面面相觑,略有迟疑。可见大郎神色严厉,又想到杨家在朝中的分量,终究不敢多问。
      “是,属下这便将人押入将军帐中。”
      大郎看着他们离去,恰见六郎巡营回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待走到僻静处,他一改平日的沉稳,劈头问道:“六弟,你老实告诉我,那日所说的‘黄河之水天上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宋军欲以水攻,是不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你?”
      六郎怔住,随即垂下眼,没有作答。
      大郎更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这几日大家问你先前去了哪里,你总是含糊过去。今日你若再不说实话,休怪大哥不容你!”
      说罢,他将书信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
      六郎满腹疑惑地接过信。待看清信中所写,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大哥,我何曾与八王私通,谋害汉皇?我连八王的面都不曾见过!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额上也渗出了汗珠。
      大郎看着他,语气终于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可有人已将圈套设到你头上,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他拍了拍六郎的肩。
      “跟我进帐,将事情从头说清楚。”
      六郎无法,只得随他入内。待大郎屏退左右,才将自己如何遇见郡主、如何救她脱险,以及临别时得到暗示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大郎听罢,久久未语。
      帐外夜风吹动帘幕,扑簌作响。六郎立在一旁,也不敢催问。
      良久,大郎忽然起身,掀帘喝道:“来人,将那奸细带上来!”
      片刻后,几名军卒便押着那人入帐。
      大郎看了他一眼。
      “取出口中的布,松绑。”
      军卒依言照办。那人得了自由,先活动了几下被勒得发麻的肩臂,随后低头站着,仍一声不吭。
      大郎打量他片刻,缓声问道:“看你年纪不大,家中可还有父母?有兄弟姐妹么?可曾成亲?”
      六郎起初不解,随即明白,大哥是在试探此人的软处。
      见那人依旧不答,大郎又道:“你不过奉命行事,只要肯说实话,我不会无故取你性命。你叫什么?受谁指使?此来究竟要做什么?”
      那人眼皮动了动,却仍咬紧牙关。
      大郎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我掌兵多年,却没工夫陪你耗在这里。若你执意不说,便送往太守府,交由他们审问。到了那里,还能不能这般安稳站着,可就难说了。”
      帐内霎时静了下来。
      等了片刻,见那人仍不肯开口,大郎转向帐外。
      “来人!重新绑好,送往太守府!”
      “别!将军!”
      那人猛地抬头,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慌了神。他迟疑半晌,终于咬牙问道:“若小的说了实话,将军当真肯留我一命?”
      “只要所言属实,我自会酌情处置。”大郎盯着他,“说。”
      “小的叫潘小二,是潘太师府中的长随。”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潘太师与八王素来不睦。此次水攻,八王极力反对,唯有太师坚持施行。不料战事失利,皇上震怒,将太师痛斥了一番。太师不甘独担罪责,便命小的携信,前来交给郭丞相……”
      “郭怀?”
      大郎与六郎几乎同时出声。
      大郎眼神一沉:“他竟与潘仁美暗中往来?”
      潘小二忙点头。
      “郭丞相早就不满杨家掌握兵权,而他自己不得重用,曾暗中致书太师,说愿寻机献出太原。他还设法将亲信安插在杨元帅属下,打探军中消息。”
      他偷偷看了兄弟二人一眼,见他们没有打断,才继续说道:
      “那人听见六将军说了‘黄河之水天上来’,又查知六将军曾离营数日,便将此事报给郭丞相。郭丞相再遣人告知太师,太师这才想出借此设局。”
      “如何设局?”大郎冷声问道。
      “便说六将军离营,是去会见八王派来的人。水攻之事,也是八王有意泄露。为的是让大军失利,诸将对皇上心生不满,转而拥戴八王。而杨家助八王成事,八王便允诺日后扶持杨家,取代汉皇……”
      六郎听得脸色发白,双拳渐渐攥紧。
      潘小二见状,声音也低了下去。
      “此计若成,既能使皇上猜忌八王,又能让汉皇疑心杨家。两边各生嫌隙,太师便可从中得利。”
      大郎将手中书信展开。
      “这信上的字,又是怎么回事?”
      “郭丞相暗中搜来六将军的字迹,交给太师。太师再找善于摹写的人,伪造了这封六将军致八王的书信。待郭丞相将它呈给汉皇,若汉皇因此查办杨家,宋皇那边,也就更容易信以为真了。”
      他说到这里,咽了咽唾沫。
      “皇上原已疑心柴郡主替八王泄露军情,如今又借防疫之名,不准郡主入京。郡主只能留在八王城外的一处别院养病。听说病势不轻,只怕……只怕已剩下半条命了。”
      “什么?”
      六郎猛地向前一步,险些失声。
      正要追问,却见大郎严厉地看了过来,只得硬生生止住话头。
      大郎又问了几处信中细节,见潘小二所答大致相合,才扬声唤来军卒。
      “将他带下去,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擅自用刑。”
      潘小二被押走后,帐中只剩兄弟二人。
      大郎低头来回踱步,许久才停下。
      “六弟,你素来主意多。此事,你怎么看?”
      六郎略作迟疑,抬起头来。
      “大哥,我有一计,只是……还想求你一件事。”
      说罢,他上前半步,附在大郎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大郎听完,侧过脸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法子倒是可行。”他停了停,“不过,你如此费心,只怕也不全是为了洗清这桩冤枉吧?”
      六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大哥,我想去宋境。”
      忙碌一日,他的声音已有些沙哑,语气却异常清楚。
      “她病了,我要去看她。”
      大郎怔怔望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疯了?她是宋国郡主!如今有人正拿你与宋人往来做文章,你偏要在这个时候过去,岂不是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中?”
      “大哥,她如今只是个病人。”
      六郎喉头微动,声音低了下来。
      “宋皇疑她,竟将她留在城外。我若也不管她,她该怎么办?况且,她染病之事,与我们并非全无关系。”
      大郎皱着眉,没有接话。
      六郎又道:“她明知泄露军情会惹来祸事,仍提醒了我。若不是她,我们未必来得及布防,太原城中又不知要死多少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置她于不顾。”
      他望着兄长,眼中尽是恳求。
      “大哥,让我去吧。”
      大郎依旧沉默。
      六郎一咬牙,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我求你。”
      “起来!”
      大郎连忙伸手将他扶住。这个向来倔强、不肯轻易低头的弟弟,竟肯为了一个姑娘跪在自己面前,倒叫他一时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他望着六郎,终于长叹一声。
      “罢了,你去吧。只是须依方才商议行事,万不可莽撞。还有,她患的是疫病,你也要处处留心。”
      六郎猛地抬起头,眼中骤然有了光。
      “大哥,你答应了?”
      大郎无奈地点头。
      六郎心中一阵激荡,到了嘴边的话反而说不出来,只郑重拱手一礼,转身便往帐外走。
      “回来!”
      他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大郎上下看了看他,叹道:“再急,也先换身衣裳。穿着这一身汉军袍甲去宋境,你是怕旁人认不出你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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