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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淹太原城 八月的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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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骄阳在湛蓝的天空中缓缓西移,炙烤着晋阳的大地。四下里没有一丝风,田间的蝈蝈也热得噤了声,唯有成片的庄稼在烈日下静默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六郎却浑然不觉。他心中的乱绪,如一团纠缠的丝线,理了一遍又一遍,仍寻不出个头绪。
自从送郡主回了宋营,他便一路策马疾驰,直奔汉营。偶尔抬头望见天边缓缓浮动的云影,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之感。几日前,他还在太原军营中与兄长们练兵习武,如今却阴差阳错救下了一位大宋郡主。更令他心乱的是,短短几日相处,那姑娘的身影竟已悄然留在了他心里,挥之不去。
可两国交兵,彼此终究各有所属。来日疆场相逢,刀枪无眼,又不知谁会血染征袍。想到此处,他胸中忽而燥热,忽而又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郡主临别时的神情却偏偏浮上眼前,使他越想压下这番心事,越是难以自持。
六郎索性不再多想,反手抽出腰后的马鞭,扬手一挥。胯下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黄尘滚滚的道路疾驰而去。
回到汉营时,已是申牌时分。六郎刚在营门前翻身下马,便有一名亲兵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六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不见您的踪影,元帅都急坏了。”
六郎抬眼看了看他,没有答话,只将马鞭随手递给身旁的随从,便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帐内,杨继业正与大郎等众将商议军情。六郎一掀帐帘,众人顿时停了话头,纷纷起身围了过来。
“六弟,这几日你去了哪里?”
“是啊,六将军,四处都寻不见你,可叫我们好生担心!”
接连的问话让六郎一时无从答起。他扫了一眼帐中,见除了自家兄弟,还有几名偏将,也不便提起郡主之事,便先向父亲行了一礼,含糊答道:“孩儿回来迟了,让父帅和诸位兄长挂心。此事说来话长,待得空时,再细细禀明。”
说罢,他随即转开话头:“这几日,宋兵可有什么动静?”
四郎延辉应道:“暂且不见什么动静,既未掘壕,也没有攻城的迹象。不过据探子回报,城西聚集了大批宋兵,尚不知在做什么。”
“管他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五郎延德一拍茶案,大剌剌地说道。
“水来土掩……”
六郎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城西聚兵,既不掘壕,也不攻城,究竟意欲何为?
恍惚间,郡主临别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黄河之水天上来。”
“城西……汾河……”六郎喃喃自语,目光骤然一凝,脸色随之大变。
“不好!”他猛地抬起头,“宋兵怕是要引汾河之水,淹太原城!”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六郎所料不差。此刻,宋军临时行辕内,宋皇赵光义正与丞相赵普、元帅潘仁美及几员大将议论引水灌城之事。
八王赵德芳却未在场。他一听说失踪数日的郡主已经归来,便匆匆赶回临时府邸。
此时夜色已深,庭中树影浓密,晚风透着几分凉意。八王刚踏进院门,便听见一缕琴音从内院悠悠传来。那声音随风断续,时而清晰,时而缥缈,低回处如落花逐水,轻颤处似幽泉泣石;忽而拔高,仿佛冲破重云,令人胸怀为之一舒,却又转瞬沉下,化作绵绵不尽的幽咽。余音袅袅,渐归寂然,仍有一段愁意萦绕不散。
八王循声来到东正房,只见珺儿身着宫装,坐在灯前抚琴。她眉心微蹙,指尖虽在弦上勾挑,目光却怔怔落在一处,显然心事重重。
见她平安无恙,八王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下。他疾步上前,声音里仍带着未消的焦急:“珺儿,这几日你究竟去了哪里?我派人四处寻你,始终没有消息,可把我急坏了!”
“皇兄?”
珺儿浑身一颤,仿佛直到此刻才从纷乱的思绪中醒来。指下琴弦猝然一响,她抬起头,看见八王满脸的关切,强忍了许久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皇兄,珺儿险些……险些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未说完,她已起身扑进八王怀里,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得几乎不成声。
“莫哭,莫哭,你已平安回来了。”八王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究竟出了什么事?慢慢说给皇兄听。”
珺儿哭了好一阵,胸中郁积的惊惧与委屈才稍稍消散。她取出袖中绢帕,拭去泪痕,将自己如何落入辽人之手、六郎如何出手相救,以及二人如何辗转寻到出谷之路,一一说了出来。唯独临别时暗示六郎的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被她悄悄隐去,未曾提及。
说到回营后的事,她脸上又浮起几分不忿。
“我回宋营时,还碰见了潘太师的长子潘龙。他拦着我,追问这几日去了哪里,为什么四处都找不到我。那副神气,倒像我非得向他交代清楚不可!”
珺儿越说越气,轻轻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自从潘妃入宫,他便越发张狂,俨然以国舅自居,连皇家的事也要过问。所以我便告诉他,皇家的事情,轮不到他来管!”
说罢,她仰起脸望着八王,眼中还含着泪,神情却带着几分倔强,仿佛正等着皇兄替她评一评这个理
“你做得对。”
八王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缓缓落座。
“不过,你被辽人所俘、又由杨家六郎相救之事,不可再向旁人提起。我这便写信给静水庵的慧祥师太,请她对外只说,这几日你一直在庵中静养。”
说罢,他挽起衣袖,往砚中添了些水,轻轻研墨。珺儿忙上前铺开纸张,静候在旁。
八王提笔蘸墨,将书信写妥,又对着烛光看了一遍,略作思量,便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亲随小太监应声入内。八王将信装好,递到他手中,郑重嘱咐:“速将此信送往静水庵,亲手交给慧祥师太,请她依信中所言行事。阅后即刻焚毁。”
话音稍顿,他又补了一句:“你须亲眼看着她烧掉,再回来复命。”
小太监领命而去。八王亲自取来坐褥,扶珺儿坐下,见她眼中仍有泪意,语气也放缓了些。
“这两日,皇叔便要对北汉用兵了。我大宋攻打北汉二十余年,不知折损了多少将士。此次皇叔亲率十万禁军而来,正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历年将士的血,总不能白流。”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
“只是可惜了杨家。杨继业确是一员难得的猛将,若能归我大宋所用,该有多好。如今他儿子又救了你的性命,于我赵家也算有恩……”
珺儿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绢帕,神色变幻不定。八王只当她刚刚脱险,惊魂未定,便倒了盏茶,递到她手中。
“你且安心歇息,莫再劳神。”他停了停,眉间渐渐添了忧色,“至于水攻之事……我还得再去劝劝皇叔。城中毕竟有那么多百姓,若洪水一至,叫他们如何逃生?”
他又温言宽慰了珺儿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目送八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珺儿缓缓放下茶盏,无力地倚在床头。方才强自压下的惆怅与悲楚,此刻一齐涌了上来。
六郎,当日劝你归降,又暗中透露军情,只盼你能避过这一劫。可你究竟听懂了没有?即便听懂了,又肯不肯为自己留一条生路?
她闭上眼,六郎临别时的面容却愈发清晰。
“我不愿你死,可我也不愿大宋的将士再死……”她低声呢喃,泪水悄然滑落,“我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烛焰轻晃,满室寂然,无人能答她这一问。
而此刻,六郎已无暇顾及这些儿女心事。
北汉中军帐内,杨继业正与众子及诸将连夜商议应对之策。谁领兵筑堤堵口,谁疏散低洼处的百姓,谁征集车船,谁守护各处城门,都须逐一落实。军令接连传下,帐外脚步声来去不绝,帐中的气氛也愈发凝重。
待汉军各部的部署大致安排妥当,杨继业看了一眼案头摇曳的烛火,转向四郎。
“四郎,南门由辽军驻守,你即刻前去知会他们,务必连夜做好防备。宋军既已在城西聚兵,只怕明日便会决堤灌城。”
他略一沉吟,又道:“另带两千军士,与辽军一同守住南门,不得有误。”
四郎尚未应声,五郎已抬起袖子,抹去满脸汗水,忍不住大声道:“爹,还管那些辽人做什么?倒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窝端了!”
“不管怎么说,辽军此次是应陛下之请,前来助战的。”四郎见父亲沉默不语,略一思量,便开口道,“自入城以来,他们也还算安分,未曾听说有扰民之事。何况南门仍由他们驻守,一旦失守,全城都要受累。爹,孩儿以为,应当知会他们。”
杨继业缓缓点头:“就依方才的安排,即刻去办。”
五郎虽不情愿,也只得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向六郎。
“六弟,你猜出宋军要淹城,直说便是,怎么还先酸溜溜地念起诗来了?”
六郎脸上腾地一热。这才想起,方才情急之下,竟将郡主临别时的话脱口说了出来。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忙道:“不过是偶然想起,随口念了一句,并无别的意思。”
帐中诸将此刻都挂念着守城之事,也无人深究。杨继业环视众人,沉声问道:“诸位可还有别的意见?若无异议,便各依军令行事。太原能否保全,就看诸位了。”
帐内静了片刻,一直未曾开口的三郎延光忽然皱眉道:“宋军此计实在歹毒,竟要让满城百姓葬身鱼腹!据探子回报,城东草地上驻有大批宋军。孩儿有一计,或可借此机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计策?”
诸将闻言,纷纷围拢过来。三郎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众人听罢,都道此计可行,唯有六郎眉头紧锁。
“三哥,这法子虽能对付宋军,却也可能伤及无辜。”
“六弟,疆场之上,本就是你死我活!”二郎延定接过话头,语气颇为不满,“宋军要放水淹城时,可曾顾惜过太原的百姓?”
他不过二十余岁,颧骨微高,双目炯炯,说话向来干脆。此刻看着六郎,神情更添了几分严厉。
“眼下城池将危,可不是心软的时候。”
六郎张了张口,还想再劝,见诸将皆是满脸激愤,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成眠。
宋营帅帐内,几支粗大的红烛烧得正旺,将帐中照得通明。八王赵德芳立在御前,眉头紧锁,仍在苦劝。
“皇叔,您当真要放水淹城?城中除了刘继元和汉、辽两军,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刘继元纵然有罪,又怎能让这些无辜之人为他陪葬?”
他稍稍停顿,语气愈发恳切。
“即便攻下太原,若只得一座残城,百姓流离,恐怕也会失了人心。”
“八王此言差矣。”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响起。潘仁美缓缓抬眼,瘦长的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低压的眉下,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八王。
“刘继元勾结辽人,抗拒王师,难道不该讨伐?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不用此法,八王可有更好的破城之策?”
他略一拱手,又道:“况且,收复太原,乃是先帝遗愿。八王难道不愿见先帝夙愿得偿?”
八王脸色微变,正待开口,赵光义已缓缓起身。
原本尚有几分犹豫的宋皇,听到“先帝遗愿”四字,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踱至帐门前,望着沉沉夜色,站了片刻,猛然转身。
“传旨!明日巳时,决堤放水,水灌太原!”
几乎与此同时,六郎与三郎已带着一队军卒,悄悄出了城门。
众人轻装疾行二十余里,来到一处水潭边。三郎抬手示意,军卒便依次上前,将背负之物投入水中。接连几声闷响惊破夜静,水面荡开层层涟漪,很快又归于平寂。
事情办妥,三郎再一挥手,众人便沿原路折返。四野依旧寂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回城时,天边已隐约透出一线微光。就在城门缓缓合拢的那一刻,六郎忍不住回望东方,心中默默祈求:
珺儿,你早些回汴梁去吧。这几日,千万莫饮晋阳湖的水。
天尚未大亮,太原城中便已车马交错,人声纷杂。
粮饷草料须往高处转运,车马辎重须另寻地方安置,低洼处的百姓须尽快撤离,各处城门也须增兵防守。一道道军令从中军帐传出,传令兵往来奔走,沿街尽是搬运物资、运土筑堤的军民。
宋军欲以水攻,虽出乎杨继业先前的预料,所幸六郎及时识破,使城中争得了一夜的准备工夫。众将士忙得满头大汗、双眼通红,总算将转运辎重、储备沙袋、加固城防等事办得七七八八。
杨继业从城东巡至城北,又一路察看城西防备,见各处部署渐次妥当,才稍稍松了口气。然而一想到辽军驻守的南门,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南门地势最低,正是最难守的一处。
他停下脚步,望向城南,眉头渐渐皱紧。
“爹,您可是放心不下四哥那边?”
刚从城外回来的六郎见父亲凝神不语,便猜出了几分。
“不如让孩儿再带些人马去支援。韩昌心高气傲,未必肯依我们的部署行事。况且南门地势低洼,一旦洪水涌来,首当其冲,确实不能大意。”
“六郎。”
杨继业回过神来,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也好,你再带五百军士过去,协助你四哥守住南门。”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各处都缺人手,为父眼下也只能拨给你这些了。”
“孩儿领命!”
六郎躬身行礼,随即点齐五百军士,直奔南门。
到了城下,只见四郎正指挥军卒加固城防。有的运土填沟,有的搬来石料修补墙基,还有人往来传话,催促外城百姓撤入内城。四郎忙得满头是汗,连太原太守前来询问安置之事,都只能边走边答。
一见六郎,他如释重负,快步迎上前来。
“六弟,你来得正好!可是父帅遣你来的?我这里实在缺人。”
说着,他指向城外。
“南面地势太低,城基一经洪水浸泡,极易坍塌。眼下工夫有限,外城恐怕难以保全,只能先将百姓撤进来。我正要与贺太守去安排此事,这里又不能无人照看,你既来了,我便能放心些。”
一旁的太原太守贺光,天未亮便被人从睡梦中唤起。起初听说有紧急军情,他还想着辽军既已入城助战,料来不至于有大碍;直到听完四郎的安排,才明白此次险情远比自己所想严重。
想到洪水灌城的景象,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脸色也白了几分。
“二位将军,”他迟疑着问,“太原城……当真守得住么?”
四郎与六郎对视一眼。大战将至,这句话听来实在泄气。四郎面色一沉,冷冷道:“贺大人,此刻该想的是如何安置百姓。倘若城池不保,身为太原太守,你又岂能置身事外?”
贺光被说得满脸尴尬,一时不敢再言。
六郎抬头看了看天色,转向身旁亲兵:“什么时辰了?”
“回六将军,快到巳时了。”
六郎心头一紧,环顾四周,竟未见辽军前来协助,便问:“四哥,可见过韩昌?为何辽军还留在外城,迟迟没有动静?”
四郎摇头。
“昨夜我去见他,等了近一个时辰,也未能见着人。无奈之下,只得留下一封书信,将宋军可能决堤、南门须早作防备之事写明,托人转交。”
六郎正待说话,忽觉天色暗了下来。
抬眼望去,层层乌云正从天边压来,翻涌堆叠,片刻间便遮住了半边天空。城楼、屋舍与远处的田野渐渐隐入晦暗,云中电光时隐时现,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仿佛车轮碾过石桥,隆隆滚来。
不多时,凉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劈面落下。
六郎望着城外低洼的地势,又看了一眼尚未加固完毕的墙基,心中愈发沉重。
雨势越来越急,汾河水位也在不断上涨。
河堤旁,潘仁美见时辰已到,便起身向决口处走去。两名禁军撑起金顶罗伞,为他遮挡风雨;身后另有黄罗伞盖,护着天子御赐的尚方宝剑。众军前呼后拥,沿泥泞的堤岸而行。
到了高处,潘仁美停下脚步,望着浊浪翻滚的汾河,扬声喝道:
“决堤,放水!”
军令一下,早已候在堤边的军卒立即动手。随着堤口被掘开,河水猛地涌出,裹挟泥沙,冲得缺口不断扩大。顷刻间,滚滚洪流奔腾而下,直扑太原。
潘仁美立在高坡上,缓缓捋着胡须,眼中终于露出几分得意。
刘继元,纵有杨家将替你守城,又有辽军相助,老夫倒要看你如何挡得住这滔天洪水!
然而他未曾料到,洪水冲向太原的同时,也灌入了晋阳湖。四散的浊流沿着沟渠与洼地不断蔓延,悄然漫向城东草地——那里,正驻扎着大批宋军。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
洪水来势汹汹。纵然杨家父子连夜加固城防,仍未能挡住这滔天浊浪。
一阵急促的锣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便有人沿街奔走,高声呼喊:“大水漫过南门了!快往内城撤!”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势最低的南门城墙终于承受不住洪水冲击,轰然坍塌。浊浪裹挟着碎石泥沙,奔涌灌入外城。顷刻间,街上积水已深逾两尺,几处年久失修的民宅接连倒塌,哭喊声、犬吠声与房屋崩裂声混作一片。
暴雨如注,天色昏黑如夜。汉军虽竭力维持秩序,引导百姓撤往内城,惊慌的人群仍不断涌向城门,扶老携幼,呼儿唤女,挤得几乎寸步难行。
头顶乌云翻卷,电光不时撕开天幕,将众人惨白的面孔照得分明。城外,汾河浊浪冲破堤岸,数尺高的浪头轰鸣而来,声势骇人。
正在城南外城巡营的韩昌见水势骤涨,方知宋军竟已决堤灌城。他心急如焚,匆匆赶往南门汉军营帐,刚到帐口,便与一名迎面而出的人撞了个满怀。
韩昌定睛一看,顿时愣住。
“是你?你竟没死?”
他此刻自然不会想到,这句话,在往后的二十年间,还会几度脱口而出。
六郎见是韩昌,也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韩大将军尚且安然无恙,我杨景又怎舍得先死?”
军情紧迫,韩昌无暇与他斗嘴,径直问道:“宋军放水淹城,你们为何不早些知会我?”
“四哥昨夜候了韩元帅近一个时辰,也未能见着人,只得留下书信一封。”六郎望着他,“怎么,元帅竟不知情?”
韩昌这才想起,半夜确有人来报,说汉军有要紧军情相告。只是他素来不将汉军放在眼里,那封书信便也未曾细看。此刻心中懊悔,面上却不肯显露,只将话头转开。
“眼下水势湍急,宋军尚不便进兵。待洪水稍缓,最迟明日,他们必会乘势攻城。如今南面外城已毁,要闯进来,岂不易如反掌?”
“进来容易,想出去,只怕就难了。”
六郎抬手指向城外,沉声说道:“南门地势低洼,宋军若由此进攻,必得乘舟。我已命人在水道要处设置木桩、铁索等障碍,再将弓箭手伏于高处。待敌舟受阻,便可居高而射,以逸待劳。其余各门有家父与诸将把守,料想一时不至有失。”
他一面说,一面比画,将宋军可能采取的进攻之法与汉军的应对逐一讲明,条理清晰,竟似早已亲眼见过这场攻防一般。
韩昌自幼随父征战,未及弱冠便已在辽军中崭露头角,向来少有服人的时候。如今见六郎在仓促之间仍能筹划周密,不禁暗暗惊讶。
先前倒是小看了此人。他能从悬崖之下脱身,已属不易,如今又显出这般心计,日后若成了敌手,恐怕是个大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韩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杨将军也说,只能保得一时无事。那么往后呢?宋军若围城不退,又该如何?如今洪水阻断道路,援军难至,城中粮草终究有限。无粮无援,难道还能长久守下去?”
六郎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韩将军不必过虑。只要守住十日,宋军必退。”
他说得笃定,神情却并不轻松。
“不过,你须即刻传令城南各部,这几日不可取用东面的积水。人马都应移往高处,饮水另作安排。”
韩昌疑惑地看着他,忽然脸色一变。
“你们在水里下了毒?”
“不是毒。”
六郎垂下目光,停了片刻,才低声道:“只是这一回,宋军怕是要害人害己了。”
他不愿多说,眉间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忍。
韩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来到案前,铺纸提笔,匆匆写下一封书信。待墨迹稍干,便快步走出营帐,撮唇打了声呼哨。
一只信鹰应声而来,落在他臂上。韩昌将书信卷入竹筒,牢牢缚在鹰腿上,又回头对六郎道:“这一次,我信你。既然你说宋军必退,我便传令城外接应的人马早作准备。待他们撤兵,正好趁势追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罢,他扬臂放鹰。那信鹰振翅而起,很快没入灰暗的天色中。
辽军如何部署,宋皇自然无从知晓。
此时,赵光义正带着八王与柴郡主,来到太原城东的驻军之地。
皇帝亲临犒军的消息一传开,各营将士纷纷迎驾。又有人说,号称京城第一美人的柴郡主也随驾而来;更有人提起先前那道旨意,说谁先攻入太原,便可迎娶郡主。一时间,众将愈发兴奋,个个满面红光,争着上前表忠心。
“圣上放心!这一场洪水下去,汉军与辽军只怕早已葬身鱼腹。太原城,已是我军囊中之物!”
“圣上神威远播,四海皆服,区区北汉,何足为虑!”
也有人说不出这般话来,只管扯着嗓子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后头,一名身形精瘦的矮个将军被挡得严严实实,急得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跟着大喊:“皇上万岁!王爷千岁!郡主千岁!”
喊了半晌,他才忽然觉出不对,四下张望。
“咦,郡主呢?怎么不见郡主?”
他哪里知道,柴郡主虽随宋皇与八王到了城东,却并未前来犒军,而是独自留在临时大帐中生闷气。
昨日,八王趁皇帝心情尚好,试着求他收回以郡主婚事奖赏破城之将的旨意。不料赵光义当即沉下脸来,语气生硬。
“朕既已金口许诺,岂能朝令夕改?”
想到这句话,珺儿胸中的烦闷便又涌了上来。她抬手一拂,将案上的物什尽数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脆响,惊得刚进帐的贴身侍女棠儿停住了脚步。
棠儿怀中捧着几枝新采的花,见郡主余怒未消,只得放轻脚步走近,一面示意其余侍女收拾,一面陪笑道:“郡主,您瞧,这是奴婢从外头采来的。南清宫里,还不曾见过这样好看的花呢。您若喜欢,回头便叫人移几株到宫中去,好不好?”
珺儿背对着她,连看也未看,只淡淡道:“随你吧。”
棠儿不敢再劝,轻轻将花放下。帐外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听在珺儿耳中,却只觉刺耳。
三日过去,宋军原以为唾手可得的太原城,竟仍未攻下。
又过四日,坏消息接踵而至。
城东久攻不克,城西屡战无功;由南面乘舟突入的宋军,又遭伏兵截击,箭雨之下死伤惨重。侥幸撤出的兵卒,还被守候已久的辽军追杀,弃下了不少军械物资。
更可怕的是,军中渐渐有人病倒。
起初只是少数兵卒发热不适,随后病者日增,有的腹痛泄泻,有的卧床不起,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湿衣未干,营地泥泞,伤兵与病卒挤在一处,原本高涨的士气很快被惊惧取代。
赵光义大为震惊,急命军医查验,又遣快骑入京求援。医官反复察看后,禀报营中恐有疫病流行。
直到此时,宋军才发觉部分水源早已受到污秽。有人查出汉军曾在城外水中动过手脚,消息传开,各营更是人心惶惶。
赵光义又惊又怒,却仍不甘就此撤兵。太原近在眼前,若此时退去,先前所费的人力物力,岂不尽付流水?
正犹豫间,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奔入帐中,气喘吁吁地跪下。
“皇上,柴郡主也病倒了!服侍她的人说,郡主发热腹痛,与营中病卒的情形相似……”
赵光义脸色骤变,身子一沉,坐回御座。
连柴郡主也染了病,那么朕……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只觉心跳得厉害,连头也隐隐发晕。一时竟分不清是劳乏所致,还是自己也已染病。
良久,他终于定下神来,再无迟疑。
“传旨,退兵!”
旨意传下,赵光义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挥退左右,独自坐了许久。
“杨继业啊,杨继业……”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既恼恨,又不免惋惜。
“朕竟又败了一回。如此有勇有谋之将,为何偏不能为朕所用?”
与宋营的愁惨狼狈不同,太原城中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欢腾。
宋军撤去不过三日,北汉朝廷便颁下诏书,加封杨继业为太傅,另赐金五千,以酬守城之功。
一时间,杨府门前车马络绎。前来贺喜的、登门拜访的、邀宴请酒的,还有递送公文、禀报善后之事的,几乎从早到晚不曾断过。
杨继业连日操劳,本已疲惫不堪,只得强打精神应酬。实在支撑不住时,便拱手告退,交由大郎等人代为接待,自己回内室稍作歇息。
这日,他正闭目养神,一名家人进来禀报,说门外有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执意求见。
杨继业皱眉道:“若是来化缘的,给他些银钱,再请他用顿斋饭便是。这等小事,也须来问我?”
家人忙赔笑道:“老爷,那和尚说有性命攸关之事,非见您不可。他已在门外候了一个多时辰,怎么劝也不肯走。”
“也罢,我去看看。”
杨继业披上外衣,随家人来到后院侧门。
门外果然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僧人。此人衣衫虽旧,身姿却端正挺拔,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与那些上门时满口奉承、处处逢迎之人迥然不同。
杨继业见了,心中先添了几分好感,拱手道:“下人不知礼数,让大师久候了。请入内奉茶。”
“不必。”
僧人合掌一礼,开口却毫不迂回。
“老衲此来,不为化缘,只为劝将军几句。此番太原解围,将军虽立下大功,却也造下重业。若不及早回头,只恐日后难得善终。”
“你这老秃驴,才不得善终!”
树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七郎猛地跳了出来。
原来,他听说门外来了个古怪和尚,不求布施,只要见父亲,便起了好奇之心,拉着五郎悄悄跟来。此刻听见这般话,顿时怒不可遏。
“七郎,不得无礼。”
杨继业低声喝止,心中也已有些不快,面上却仍克制着。
“大师,我杨家世代持枪跨马,征战沙场。刀兵之下,岂能全无杀伤?此番守城,也是迫不得已。”
“各为其主,奋力守城,本无可厚非。”僧人目光炯炯,毫不退让,“可在水中做下手脚,致使疫病蔓延,受害的岂止宋军?周边百姓也被牵连其中。将军,这也只是迫不得已么?”
杨继业神色微沉,一时没有答话。
五郎却已涨红了脸。
“宋军决堤灌城时,可曾顾惜过百姓?若任他们攻进来,城中不知又要死多少人!说起不仁,也是他们在先!”
碍于父亲在旁,他勉强压住火气,语气却仍冷硬。
僧人望着他,缓缓叹了一声。
“决堤之人,自有他应受的果报。可他人作恶,并不能替自己消去罪业。”
说罢,他又转向杨继业,声音放缓了些。
“杨将军,老衲今日前来,并非要与诸位争论胜负。你若肯听我一言,或可为杨家留下一线余地。”
杨继业看了他片刻。
“大师有话,不妨明言。”
僧人合掌问道:“将军可舍得让一子出家?”
七郎一听,越发恼怒。
“说了半日,原来是想来我家讨人!爹,莫听这老秃驴胡言,将他赶出去便是!”
“延嗣!”
杨继业猛然回头,厉声喝止。
僧人却不生气,只微微一笑,缓步来到七郎面前,仔细端详了他一番。看着看着,那点笑意渐渐淡去,终于轻轻摇头,长叹一声。
七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待发作,僧人已转身向杨继业合掌。
“杨将军,请记住老衲今日之言。若要保全杨家血脉,须舍一子入空门。”
“阿弥陀佛。”
佛号落下,他便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僧人又回头看了七郎一眼,目中似有悲悯,随后一面缓行,一面低声吟道:
乌衣少年,持戈横戟,
惊得马嘶胡尘卷。
鼓震春雷,欢声动地,
长驱千里破云燕。
无奈前生有约,今世无缘。
春晓夜寒,别后最是梦魂牵。
念故人,芳草年年绿楼前。
征鸿过尽无消息,
何人知……
声音渐远,僧人的身影也消失在巷口。
血洗雕瓴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