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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回营 熊胆送到大 ...

  •   熊胆送到大营时,符郎中正替郡主诊脉。
      驿卒一路催马,连口水也顾不上喝,便将药盒呈了上来,说是杨六公子亲手交付,再三嘱咐,务必尽快送到符郎中手中。
      郡主原本静静坐在榻上,听见“杨六公子”几个字,指尖微微一动,忍不住问道:“六将军去了望都?那里靠近辽界,他去做什么?可是有军务?”
      “回郡主,小人不知。”驿卒躬身答道,“小人是在望都驿站遇见六公子的。他身边有位姑娘病倒了,一时走不得,便托小人先将这只盒子送来。”
      一旁的符郎中已打开药盒,仔细验看过,才接话道:“六将军是替郡主寻熊胆配药去了。还好,送得及时,尚可入药。”
      “熊胆?”
      郡主吃了一惊,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了些。
      “他亲自去猎熊了?”
      符郎中这才察觉她语气不对,略一迟疑,道:“老夫只说这方子须用新鲜熊胆,却不知六将军是向猎户购得,还是……”
      “他可受了伤?”
      郡主已转向驿卒,问得急切。
      “瞧着倒不曾受伤,只是满身风尘,面色也有些憔悴。六公子将药交给小人时,还特意叮嘱,路上切莫耽搁。”
      郡主慢慢坐了回去,攥着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帐中静了片刻,她才低声道:“先生,他不懂医理,你也该告诉他,寻药自有旁的法子,何必亲自涉险……”
      话说到后来,声音已轻了下去。
      符郎中叹道:“是老夫考虑不周。六将军问得急,老夫便将药性与用法细细说了,未曾想到他竟这样快便动身。”
      郡主垂下眼,没有再责问,只向驿卒道:“你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若有回望都的信使,烦你带句话,叫六将军莫再上山,早些回来。”
      驿卒应声退下。
      符郎中收好药盒,出去配药。
      待帐帘落下,郡主仍坐在原处。
      她不知道六郎究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熊胆是怎样得来的。可一想到他或许曾在辽境深山中与猛兽相搏,便觉得胸口发紧。
      半晌,她摸索着扶住榻沿,低低说了一句:
      “谁要你这样拿命去换……”
      约莫一个时辰后,汤药煎好,符郎中亲自看着郡主服下,又叮嘱侍女放落帐幔,让她闭目静养。
      这一夜,郡主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六郎独自走在幽暗的山林中。她急着唤他回来,他却像听不见一般,仍向前走去。忽然,脚下枯枝塌陷,他整个人骤然坠入深坑。她扑过去想拉住他,伸出的手却只抓到一片空处。
      “六郎!”
      郡主惊醒时,额上已沁出冷汗,手还伸在被衾之外。
      守夜的侍女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郡主莫怕,只是做梦。六公子好好地在望都呢。”
      她怔了许久,才慢慢将手收回,指尖却仍止不住地发颤。此后虽又勉强睡下,梦中却总有纷乱的马蹄与兽吼,直到天明,也未能安睡。
      次日醒来,郡主倒觉眼中的灼痛轻了些,连日不散的胀涩也渐渐消退。她不敢立刻声张,只怕是自己盼得太切,将一点寻常变化也当作了好转。
      直到侍女掀起帐幔,她忽然侧过脸,朝窗边转去。
      原本沉沉的黑暗中,似乎透进了一线极淡的光。
      她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那点微亮随之暗了些,待手放下,又隐约浮现。
      “小蕊……”
      她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迟疑。
      “窗子……可是在那边?”
      “今日……可是出了太阳?”
      侍女正端着水盆,闻言一怔:“是,外头日头好着呢。郡主怎么知道?”
      郡主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缓缓移到眼前。视野里仍像蒙着一层浓雾,看不清手指的轮廓,却能察觉有什么遮住了那片微亮。
      她的手停在半空,呼吸也放轻了。
      “我似乎……能看见一点光了。”
      侍女忙放下水盆,转身便去请符郎中。
      不多时,符郎中提着药箱赶来,先诊过脉,又仔细询问她眼中的变化。听她说能辨出窗边明暗,他并未立即道喜,只让人将帐幔合上,再缓缓掀开。
      郡主随着光亮转过脸来。
      符郎中这才捻须点头:“药已起效,是好兆头。”
      侍女喜得眼眶发红,郡主却仍坐得很静。过了片刻,她轻声问道:“如此说来,我的眼睛还能好?”
      “既有起色,便有望再进一层。”符郎中道,“只是郡主病了这些时日,不能求急。眼下虽能辨些明暗,距看清人和物,还须慢慢调治。”
      “昨日送来的药,可够用了?”
      符郎中略一迟疑。
      郡主听出他话中的停顿,转向他道:“先生只管直说。”
      “那份熊胆尚能配几剂药,但接下来仍需续用。老夫会先照现有的药量调配,逐日察看,至于后续所需……”他顿了顿,“要看郡主病情。”
      郡主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先生,”她低声道,“此事先莫告诉六郎。”
      符郎中有些诧异:“郡主是怕六公子再去寻药?”
      她没有否认,只道:“山中猛兽,岂是轻易碰得的?他这次平安,未必次次都能平安。”
      符郎中望着她,缓缓应道:“老夫明白。续药之事,自会禀明八王,另作安排。”
      郡主这才稍稍松开手。
      待符郎中出去,她仍朝着窗边坐了许久。那片微亮模糊得很,仿佛随时都会隐去,她却舍不得闭眼。
      侍女轻声劝道:“先生说了,郡主还须养神,不可看得太久。”
      “嗯。”
      她依言阖上双目,过了一会儿,却又问:“驿卒可说,六郎几时回来?”
      “未曾说,只说待那位姑娘病好些,便动身。”
      郡主轻轻点头,将身子靠回软枕。
      她想,待他回来,自己或许已经能看清他的影子了。
      可若为这一点光亮,还要他再拿性命去换,她宁愿依然双目失明。
      此后几日,符郎中每日前来诊视,汤药也不曾断过。可是郡主眼中的灼痛虽渐渐消退,视物似乎却始终没有起色。先前窗边那点微亮,时有时无,待她凝神去辨,眼前仍是一片混沌。
      她不再问自己何时能看见,只在侍女送药来时,接过药碗,静静喝尽。
      这日午后,符郎中诊过脉,迟迟没有开口。
      郡主听见他收拾药箱的声响,轻声问道:“先生,药快用尽了么?”
      符郎中的手顿了一下。
      “尚余一剂。八王已遣人往附近州县寻访,只是暂未寻得合用的熊胆。”
      郡主点了点头:“这些日子,有劳先生了。”
      “郡主不必灰心。眼中疼痛既减,便说明调治有些效用,只是后续还须……”
      “我明白。”她轻轻接过话头,“先生尽心医治便是,旁的,不必为难。”
      符郎中望着她平静的神色,反而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叮嘱几句,便告退了。
      屋内又静下来。侍女正要替她掖好膝上的薄毯,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后便听见八王唤道:“珺平。”
      郡主扶着榻沿,欲起身行礼。
      八王忙上前按住她:“坐着,不必起来。”
      他在榻旁坐下,先问过她今日的饮食,又问眼中可还疼痛。郡主一一答了,听他半晌不再言语,便道:“王兄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八王望着她,声音放得缓了些:“官家已准你先行回京。车驾与护送的人手,这两日便能备齐。”
      郡主垂在毯上的手微微一动。
      “何时启程?”
      “后日。”八王道,“营中毕竟不便养病,京里医药齐备,也好继续寻医调治。符先生仍随你同行,路上不至无人照应。”
      她沉默片刻,轻声应道:“也好。”
      八王原备了许多宽慰的话,见她答得这样平静,倒都说不出口了。
      “你若还有什么要办的,只管告诉我。”
      郡主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却问:“杨六公子……还没有回来么?”
      “尚未回营。我已遣人往望都送信,叫他不必再往山中寻药,先安稳回来。”
      她缓缓松开攥着薄毯的手:“那就好。”
      八王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追问,只道:“你先歇着,启程的事,自有人料理。”
      待他离去,侍女开始整理行装。衣箱开合,钗环轻碰,平日再寻常不过的声响,此时听来,却让郡主生出几分茫然。
      她来时还能看见这座军营,记得帐外的旗,辕门旁的马,也记得六郎远远走来时的模样。
      如今要走了,她却连案上那盏灯在何处,都须伸手慢慢摸索。
      “郡主,这件披风也带上么?”
      侍女将一件衣裳轻轻放到她手边。
      郡主指尖触到熟悉的衣料,停了片刻。这是先前六郎见她夜里畏寒,叫人送来的。领口的系带曾松脱过,她还亲手缝了几针。
      “带上吧。”
      她将披风抚平,递了回去。
      入夜后,行装已收拾得差不多。侍女服侍她躺下,正要放落帐幔,却听她道:“明日替我送句话到杨家营中。”
      “郡主要说什么?”
      “若六公子回来了,便告诉他,我的眼睛已不疼了,请他莫再为寻药涉险。”
      侍女应下,又轻声问:“可要请六公子来见郡主?”
      郡主没有立刻作答。
      她侧着脸,听见帐外巡夜军士的脚步渐渐远去。许久,才低声道:“他若得空……便来一趟吧。”
      “珺儿,你当真愿意见我了?”
      话音忽从帐外传来。郡主尚未回过神,门帘已被掀开,六郎风尘仆仆地跨了进来。他面色憔悴,眼下泛青,衣襟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显然已接连几夜不曾安睡。
      小蕊见状,悄悄退到帐外。

      六郎径直走到榻前,望着郡主,原先在路上想好的千言万语,此刻竟只剩下一句。
      “珺儿,你可愿再等我一年?我要娶你。”
      他俯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郡主指尖一颤,却没有抬头,慢慢将手抽了回去。
      “六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声“六将军”听得六郎心口发紧。他蹲在她面前,声音低而急切:“珺儿,你知道我的心。我喜欢的人是你,想娶的人也是你。”
      郡主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前几日还做不到的事,今日怎么忽然便做得到了?”
      她停了停,语声仍轻,却字字分明。
      “你说要娶我,那王姑娘呢?她若满心欢喜地来寻你,你却告诉她,你要悔婚,于她可公平?还有,这一年之约,原是你与重阳妹妹定下的。如今你改了主意,又要如何向皇叔交代?”
      六郎默然片刻,才道:“悔婚确是我负了王姑娘,该赔罪,该担的责,我不会推脱。可若明知心有所属,仍娶她过门,岂不是误她一生?”
      说到重阳,他语气越发艰涩。
      “至于重阳……我从未对她生过男女之情。先前没有将话说明白,是我的错。我会亲自向她解释,也会去求官家成全。”
      他望着郡主,声音渐渐急了起来。
      “珺儿,我不想再瞻前顾后了。我喜欢你,你如今又……我只想守着你,不愿再让你一个人……”
      他越想说清,话反而越乱。

      郡主垂着眼,袖中的手已悄然攥紧。那几句话,她盼了许久,真听见时,却又不敢轻易相信。

      “六郎。”
      她咬了咬唇,终于问出心中最难启齿的话。
      “我是个被西夏退回的和亲郡主,如今双目又不知能否复明。你若娶我,旁人会怎样议论,将来又会添多少麻烦,你可想过?”
      六郎正要开口,她却轻轻摇头。
      “你先听我说完。若我的眼睛一辈子都好不了,事事都须人照应,你当真不在乎?”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究竟是想娶我,还是……只是可怜我?”

      六郎怔了一瞬,随即苦笑道:“珺儿,世上可怜的人何其多。无佞府东街口那位摆摊测字的老人,风吹雨淋,日子过得也苦。照你这样说,我若怜惜他,岂不是还得将他家的女儿都娶回来?”

      郡主抿着唇,没有接话,眉间的冷意却稍稍松动了些。

      六郎在榻边坐下,放缓声音。

      “我喜欢你,原是在你眼睛受伤之前。如今你病了,我便更该陪着你,怎能反倒叫你疑心?”

      他轻轻扶住她的肩。

      “纵使往后当真看不见,你也还有我。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你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

      说着,他望向她的眉眼,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待我们都老了,你记着的,仍是我如今这副少年模样。说来,倒是我占了便宜。”

      郡主脸上泛起薄红,转过脸去。

      “你这人,倒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六郎见她肯接自己的话,心中一松,正欲再说,便听她轻声道:“我渴了,替我倒杯水吧。”

      “末将遵令。”

      他立即起身,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礼,转身去取桌上的茶壶。

      手才伸到壶边,身后便传来郡主急切的提醒。

      “六郎,那是棠儿才换的热水,仔细烫着!”

      六郎的手骤然停住。

      他缓缓回头,望向榻上的郡主。

      方才他故意作揖时,她唇边似乎有过一丝笑意;如今他伸手取壶,她又恰在此刻出声提醒。那些先前未曾留心的细节,忽然一齐涌上心头。

      “珺儿……”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郡主面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听见这句问话,神情却僵了一瞬。

      六郎已快步回到她面前,俯身望着她,眼中满是惊喜。

      “当真能看见了?何时好的?能看清我么?”

      他伸出手,想让她辨一辨,话到一半,却忽然停了下来。

      郡主没有回答。

      六郎望着她,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那么方才……”

      他想起她问自己,是否愿意娶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想起她一再追问,究竟是喜欢,还是怜悯。满心的欢喜尚未落定,便又生出一阵难言的刺痛。

      他慢慢收回手。

      “珺儿,你方才是在试探我?”

      帐中静了下来,连烛芯爆开的轻响也听得清楚。

      六郎仍望着她,声音低了许多。

      “我一路赶回来,只怕来迟了,你已经走了。那些话,我想了许久,才敢当着你的面说。”
      他喉间微涩,停了片刻,才问道:
      “你仍不肯信我么?”
      六郎慢慢退后一步。
      郡主额前一缕乌发垂落,半掩着眉眼。那双他日夜牵挂、盼着重见光明的眼睛,此刻分明已能看见他,却又让他觉得陌生。
      他摇了摇头,似乎仍不愿相信。目光一转,落在案上那束开得正盛的刺叶玉兰上,心中压着的委屈与醋意忽然一齐涌了上来。
      “珺儿,这花可是潘龙送的?”
      郡主一怔,尚未来得及答,他已接着说道:“我方才听说,这些日子他日日来看你。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觉得,我也同他一样,只会说些好听的话哄你?”
      六郎望着她,眼底隐隐泛红。
      “我待你如何,你当真不知道么?为何还要这样试探我?”
      “六郎……”

      郡主未曾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留住他。
      可有些话到了唇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告诉他,这花是八王兄遣人送来的,与潘龙毫无关系?告诉他,潘龙虽日日来问安,她却一次也未曾见过?
      这些都容易解释。可她真正害怕的,又该怎样说出口?
      她怕他知道自己已能看见,便再无牵挂,转身退回那道规矩森严的界限之外;怕他又像上次一样,前一刻还唤着“珺儿”,后一刻便垂首改口,恭恭敬敬地叫她“郡主”。
      她只是想知道,若没有这场眼疾,没有这份怜惜,他是否仍会留下。
      郡主伸出的手缓缓落下,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
      声音太轻,连她自己也觉得无力。
      六郎等了片刻,见她垂着眼不再说话,终于转过身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
      郡主抬头时,榻前已空了。
      她怔怔望着那道仍在轻晃的帘子,方才想说的话,此刻忽然都清楚起来,可要听的人却已经走了。
      案上的玉兰依旧开得鲜艳。她终于能看清花瓣的颜色,也能看清桌边那杯尚未端来的热水,心里却没有半分复明的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胆怯的问道:“六将军怎么了?生气了”
      郡主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说道:“小蕊,烦你遣人告诉八王兄和杨元帅,我的眼睛已经好了,不必再回汴梁。”
      小蕊惊喜地睁大眼:“姐姐,你当真能看见了?”
      郡主轻轻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案旁收好的图纸上。
      “再替我将纸笔取来。攻城兵车的图样,明日便能画好。”
      酉时初刻,暮色渐渐笼罩宋营,营道上已少见人影。
      黄琼在望都驿站将养了两日,热退之后,便执意随六郎回营。一路车马颠簸,待抵达辕门时,她已疲乏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车轮停下,她扶着车壁慢慢走下,抬眼望见暮色中的旗影,心中竟有些恍惚。
      离营不过数日,她却觉得,许多事情已与从前不同。
      六郎原想送她回帐,黄琼看出他更着急着去探望郡主,便勉强笑了笑,催他先去,自己扶着沿途的木栏,一步步往寝帐走。
      她仍有些头晕,周身酸痛,脚下轻飘飘的,待进了帐门,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缓缓闭起眼睛。
      身子倦极,心绪却纷乱难平。
      一时是当年驿站中血肉狼藉的景象,一时是重阳冷淡轻蔑的目光,一时又是母亲那双欲哭无泪的眼睛。那些她以为早已压在心底的旧事,此刻竟接连涌来,搅得她不得安宁。
      可渐渐地,另一幅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望都驿站里,她病得昏昏沉沉,偶尔醒来,总能看见六郎坐在榻边。他没有多少话,只在她口渴时递来温水,在她惊醒时轻声告诉她,不必害怕。
      夜深之后,屋内屋外都安静下来。窗外偶有鸟雀扑翅,草间虫鸣时断时续,而他始终坐在那里,连翻书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那几日,她竟难得不必时时提防,不必揣摩旁人的心思,也不必想着该怎样讨人欢心。
      黄琼睁开眼,慢慢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这玉佩,她不知曾在掌心摩挲过多少回。往日每看一眼,都能生出些许盼望,如今再看,玉色依旧莹润,心中却只剩下疲惫。
      她低低苦笑了一声。
      原来她珍重了这样久的东西,竟也有不愿再看的一日。
      手指松开,玉佩落在床沿,又滑向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玉身断成了两截。
      黄琼怔怔望着,没有俯身去拾。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终于渐渐袭来。她才合上眼,帐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脚步。
      黄琼猛地惊醒。
      一个小校打扮的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床前。那人用帕子遮着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她,目光灼人。
      “你是谁?”
      黄琼撑着床沿坐起,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来人微微一笑,抬手揭下面巾。
      “琼儿,连我也不认得了?”
      “韩昌!”
      黄琼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望向帐门,随即压低声音道:“你来做什么?这里是宋营,你不要命了?”
      韩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截玉佩上,脸颊微微一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来看看,我的琼儿是怎样背叛我的。”
      “你胡说什么?”黄琼攥紧被角,“什么背叛?”
      “没有么?”
      韩昌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去了辽境,为何不设法知会我?与你同行的男子是谁?杨六郎?”
      黄琼唇色渐白。
      韩昌盯着她,缓缓问道:“黑嗒已将事情告诉我了。你既认出了他,为何不点破杨六郎的身份?只须你说一句话,那小子还能走得出查剌山?”
      接着韩昌脸上掠过一丝狞笑,恶狠狠的说:“你是不是变心了?”

      “我。。。我没有。。。我。。。”黄琼惊恐地抬起头,躲闪着韩昌的逼视,嗫嚅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韩昌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近前。
      黄琼吃痛,挣了一下,袖口随之滑落,露出臂上那点殷红。
      他的目光停住了。
      “守宫砂?”
      韩昌看了看那点红痕,又抬眼盯住她,唇边浮起一丝阴冷的笑。
      “你倒也学起汉人的规矩来了。怎么,想凭这个让杨六郎信你?”
      “放开我!”
      黄琼用力往回抽手,病后的力气却远不及他,反被攥得更紧。
      韩昌逼近一步。
      “你从前不是一心想嫁给我么?不如今天我们就圆房?”
      他将她逼向床边,另一只手已伸向她的衣襟。黄琼猛地侧身避开,后背却撞上床柱,退无可退。
      她抬手死死抵住他的胸口,急促地摇头。
      “不……你放开我!”
      韩昌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帐中的挣扎声很快被压了下去。黄琼望着头顶低垂的帐幔,起初还竭力反抗,后来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那一夜于她而言,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待韩昌起身整理衣裳时,她仍蜷在床角,一动不动。衣袖被她攥在手中,指节泛白,目光却像落在极远的地方。
      韩昌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宋人虽还未找到破解五雷神机的法子,却已将遂州围得水泄不通。杨继业的几个儿子又截断了应州、莫州之间的联系,断了我们的援路。”
      他系好衣带,俯身逼近她。
      “若你还记得全家是怎样死的,若你还想报仇,便该知道往后要怎么做。”
      黄琼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帐中渐渐冷下来,烛火燃尽,只余一缕细烟。她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稍稍动一下,便会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
      地上,那枚玉佩仍断作两截。
      此刻天刚放亮,外面传来了早起的小丫头们提水,洗漱的声音,黄琼挣扎着起来整理好了衣服,又勉强挪动着身子来到自己的梳妆盒前,颤抖着手拿起一盒胭脂,用一个小玉棒挑了一点,轻轻地在自己的手臂上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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