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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猎熊 黄琼从胭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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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琼从胭脂铺出来后,二人沿街打听,在城东寻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待用过晚饭,已是酉时初刻。
六郎见黄琼仍忙着端茶添水、铺床放帐,片刻也不肯歇,不由得笑道:“罢了,罢了。黄姑娘,我此次请你同行,是有事相求,又不是拿你当使唤丫头。咱们不过暂住一晚,不必这般讲究。”
“六公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便是,何必说个‘求’字?”
说话间,黄琼已将被褥铺展齐整,又拧了一条巾帕递给他,含笑问道:“只是公子这次带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是这样,太医替八王配药,需要一味新鲜的白花蛇舌草,听说查剌山一带可以寻到。我听闻姑娘颇通医理,怕自己认错,便请你一道来了。”
六郎接过巾帕,继续道:“方才我已问过店小二,明日便可上山。不过,那山是辽国皇室的狩猎之地,咱们须谨慎些,莫叫人起疑。”
见黄琼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顺手倒了一杯茶,放在桌边。
“瞧你忙得满头是汗,先歇一歇吧。临行前,太医替我画了一幅药草图,姑娘过来看看,也好心里有数。”
黄琼用衣袖轻轻拭过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好,我洗过手便来。”
她走到盆架前,挽起衣袖。六郎无意间抬眼,见她右腕上方上有一点殷红,便随口问道:“黄姑娘,你胳膊怎么了?可是在哪里磕碰过?要不要敷些药?”
“我的胳膊并未受伤呀。”
黄琼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过来,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忙将衣袖放下。
六郎此时也醒悟了,自知问得唐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屋中静了片刻,只听见盆里的水轻轻晃动。
黄琼垂着眼,慢慢走到桌前,低声道:“六公子,那是守宫砂。”
她指尖攥着袖口,停了停,才又说道:“我曾落入风尘,有些事情,任凭怎样解释,旁人也未必肯信。只好借这一点印记,表明自己的清白……让公子见笑了。”
六郎忙欠了欠身:“是我失言,姑娘莫怪。”
他抬头看她,见她两颊绯红,眉间却隐隐带着难堪,心中更觉过意不去。原想再宽慰几句,又怕措辞不当,反添她的窘迫,便将目光移向桌上的药草图。
黄琼也没有再提,只坐下来,将图细细看了一遍,与他低声说了些辨认药草的要点。六郎一一记下,待她说完,便把图重新收好。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黄琼起身要替他添茶,六郎连忙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姑娘昨夜便未曾好好歇息,今日又赶了一天的路,早些安歇吧。”
说着,他走到门边的椅子旁,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
“我再看会儿书。”
话说出口,低头才见封皮上写着《玉匣记》三个字。他也顾不得挑选,便翻开一页,坐了下来。
黄琼看他坐得拘谨,目光始终避着床帐,心中不由得一动。
“他倒真是个至诚君子。”
她本想再劝一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公子也莫熬得太晚。”
说罢,便和衣躺下,轻轻拉好被衾。
这一夜,六郎始终未曾上床。起初还借着烛光翻了几页书,后来倦意渐深,便以手支颐,靠在椅中稍作休憩。
红烛燃了一夜,烛泪沿着烛身层层淌下,在瓦制的烛台上凝成了厚厚一堆。
次日一早,二人换上边民的衣裳,匆匆吃了些东西,又向店伙计讨了些干粮,便往查剌山而去。
离开宋营时,已是季春天气。沿途豆麦连畦,绿浪随风起伏,田野间一派盎然生机。待出了三关,行至查剌山一带,却渐觉地势高寒,景物与平原迥然不同。极目望去,或有孤树峭然独立,或是荆棘荒草连岗起伏,绵延直至天际,少见村落人家。山风掠过,卷起干燥的沙土,扑在衣襟上,仍带着几分早春的寒意。
山路渐陡,马匹难行,二人只得寻一处背风的地方拴好马,徒步上山。
越往高处走,两旁山势越发险峻,脚下乱石错落,稍不留神便要滑上一跤。六郎惯于行军,这些山路尚能应付,黄琼却自幼娇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走不多久,双脚便肿胀起来,脚跟又磨破了一处,每迈一步,都疼得钻心。
偏她性子倔强,又想起昨夜的窘迫,更不肯开口求助,只咬着牙跟在六郎身后。
六郎早已察觉她步履不稳,几次想伸手搀扶,见她垂着头一声不吭,又怕贸然上前令她难堪,便放缓脚步,遇到难行处,先替她拨开横生的枝蔓。
二人一路无话。翻过几座山头时,日头已升得老高,背上的衣裳也被汗水浸湿了。眼前的景致又与山下不同,坡间灌木丛生,藤萝交缠,苍松巨柏掩映其间。
忽然,黄琼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草地,欣喜道:“六公子,你快看!白花蛇舌草!这查剌山果然有此物。”
六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枯草之间,稀稀落落地生着几株嫩绿的小草,细叶间缀着白花,在周围灰黄的草色中格外显眼。
“公子稍候,我这便去采来。”
找到药草,黄琼一时忘了脚上的疼痛,不等六郎答话,便快步走了过去。
六郎却盯着那片枯草,心中隐隐生疑。
四周草木虽杂乱,这一处枯草却铺得过于齐整,连几根压在上面的细枝,也像是有人有意摆放的。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他脸色一变,急声喝道:“黄姑娘,停下!那里有陷阱!”
话音未落,黄琼脚下的草层已猛地塌陷。她连惊呼都未及发出,身子便直坠下去。
六郎疾步抢上,在她跌落的刹那,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骤然下坠的力道扯得他身子前倾,他忙沉腰屈膝,另一只手扣住坑边一块露出地面的山石,这才稳住身形。
枯枝碎土簌簌落下,露出一个又宽又深的陷坑。坑壁陡直,足有两人来高,底下密密插着削尖的竹桩。
黄琼悬在坑沿,低头一望,顿时浑身僵住。
“别往下看,抓紧我!”
六郎咬紧牙关,手臂绷得青筋毕露,待稳住脚下,便一点点将她往上拉。黄琼终于攀住坑沿,借着他的力道,艰难地爬了上来。
两人退到实地上,六郎这才松开手。
这原是猎户捕捉猛兽所设的陷阱,附近虽留有记号,外来之人却未必认得。那几株药草,恰巧就长在陷坑边上。
黄琼半跪在地,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张了张口,半晌才颤声道:“六公子,你为什么要救我?方才那样险,稍有不慎,连你也会被拖下去……”
六郎喘匀了气,又朝坑底望了一眼,心中仍有余悸。见她惊魂未定,便勉强笑道:“幸而姑娘身轻似燕,我尚能拉得住。若换个魁梧些的,只怕今日真要一道栽进去了。”
说着,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腕,确认并未伤着,才又道:“至于为何救你——是我带你出来的,自然要护你周全。这还用问?”
“护我周全……”
黄琼怔怔地望着他。
这原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也没有半分刻意,却叫她心头猛地一颤。
方才被攥住的手腕还隐隐作痛,那句话却比掌上的温度留得更深。她低下头,胸中酸涩翻涌,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后怕,还是委屈。
与韩昌相识两年有余,她何曾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想到这里,黄琼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他既能将自己送进绛萼堂,又怎会将她的安危放在心上?
六郎见她迟迟不语,只当她仍在害怕,便温声道:“先坐一会儿,缓过神来再走。药草既已寻到,也不急在这一时。”
黄琼轻轻点头,却始终没有抬眼。她怕自己一抬头,便藏不住眼底那点湿意
六郎见黄琼神色有异,忙俯身问道:“黄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伤着了?”
黄琼勉强一笑,眼中却已有泪光浮动。
“自黄琼落入风尘,便再不敢奢望‘周全’二字。今日听公子这样说……”
话未说完,她已低下头去,泪珠悄然落在衣襟上。
六郎望着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说心里话,他实在不愿相信,眼前这个含愁带泪的女子,会与郡主的眼疾有什么牵连。可心中的疑虑尚未解开,又不能仅凭一时怜惜,便将那些疑点尽数抛开。
黄琼眉间微蹙,两只手反复揉着衣角,像是竭力压住心中的委屈与不安。六郎看得心软,轻声道:“姑娘莫再难过了。过去的事,且让它过去。待办完这趟差事,我便送你回家。”
他看了看她沾满泥土的鞋,又道:“你的脚怕是伤得不轻。这山路难走,再硬撑下去,只会伤得更重。我背你走一段吧。”
“公子要背我?”
黄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垂下眼。迟疑片刻,终于轻轻应了一声:“那……有劳公子。”
声音低得几乎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六郎在她面前蹲下身,待她扶稳肩头,便背着她缓缓起身,沿山径继续前行。黄琼起初还绷着身子,不敢靠近,走出一段后,才渐渐伏在他背上。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方才那阵惊惧与酸楚,也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自午时在捕兽阱旁遇险后,二人又在山中辗转了半日。黄琼歇过一阵,便执意下来自己走。所幸途中遇到一名猎户,经他指点,才又寻得几株白花蛇舌草。
六郎将药草收好,装作随口问道:“这位大哥,山里可有黑熊出没?”
猎户看了他一眼,嘿嘿笑道:“小哥,这个时节遇上熊瞎子,旁人躲还来不及,你倒打听起它来了。听我一句劝,趁天还没黑,早些下山吧。”
说着,他朝山林深处望了望,又压低声音道:“听说过几日天庆王要来狩猎,这几日山上正在清查闲杂人等。瞧你们的模样,也不像本地人,可得小心些,莫叫人当探子拿了。”
黄琼听得有些不解,六郎心中却越发焦躁。
八王需要白花蛇舌草,不过是他遮掩此行目的的说辞。他真正要寻的,是能为郡主治眼疾的熊胆。那个“神医”究竟有几分把握,他并不知道,可只要尚有一线希望,他便不愿放弃。
然而暮色已渐渐压上山头。天边晚霞如火,将重重峰峦染得一片绯红,林间却已暗了下来。再想到猎户所说的辽兵,六郎纵有不甘,也只能暂且下山,待明日再作打算。
二人正寻着下山的路径,忽听林外传来一阵杂沓声响。脚步声、马蹄声夹着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正沿山道渐渐逼近。
六郎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辽兵簇拥着一名三十余岁的将领,朝这边而来。队伍前后相接,少说也有上百人。
他心头一紧,忙拉着黄琼退到道旁,低声道:“莫抬头,也莫多话。”
黄琼依言垂首,却仍从眼角悄悄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便认出,来人正是韩昌身边的偏将黑嗒。
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只要此刻出声叫住黑嗒,点破六郎的身份,凭他一人之力,纵有再高的武艺,也难敌这许多辽兵。
他是杨继业的儿子,又是宋皇明里暗里认定的驸马。若能将他生擒,辽人手中便多了一枚足以牵动宋廷的筹码,于她报父母之仇,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可那一声呼喊已到了喉间,她却迟迟开不了口。
“是我带你出来的,自然要护你周全。”
六郎方才的话,忽又在耳边响起。黄琼攥紧衣袖,掌心尽是冷汗。
就在她犹豫之际,黑嗒已来到近前。他勒住马,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抬起马鞭指着他们,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天庆王要来狩猎,查剌山就要封了吗?还不速速下山!”
六郎略定心神,拱手答道:“将军明鉴,我们兄妹是附近的边民,上山祭祖。山路难行,一时误了时辰,这便下山。”
黑嗒皱着眉,又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二人衣着寻常,随身也无兵刃,便冷哼一声,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六郎正要松一口气,黑嗒却忽然勒转马头,目光落在黄琼身上。
“你!”
马鞭朝她一指。
“说的就是你。为何一直低着头?抬起来!”
六郎心中骤然一紧,怕这辽将见了黄琼的容貌,又生出事端,便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赔笑道:“我家妹子胆小,没见过这般阵势,还望将军见谅。”
黄琼望着挡在身前的背影,指尖慢慢松开了衣袖。
他尚不知她方才动过怎样的念头,却仍毫不犹豫地护住了她。那高大的身躯隔开了黑嗒逼人的目光,也让她心中生出一阵难言的酸楚。
她往六郎身后靠了靠,原本已到唇边的话,终于被她咽了回去
“说你呢!叫你抬头,没听见么?”
黑嗒见黄琼迟迟不动,陡然提高嗓门,厉声喝道。
黄琼缓缓抬起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黑嗒既是韩昌手下的偏将,又颇得天庆王赏识,平日里哪里受过这样的轻慢?正待发作,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忽然怔住了。
那双清亮的杏眼,那似嗔非嗔的神情,分明熟悉得很。
这不是从前常在韩昌身边的黄琼么?
他惊疑地张了张口,尚未出声,便见黄琼目光一沉,冷冽地盯住了他。那眼神既像提醒,又像警告,令他到了嘴边的话生生顿住。
黑嗒又看了一眼挡在她身前的六郎,心中暗自揣测:莫非这是韩将军布下的什么计策?韩昌年纪虽轻,手段却狠,若自己贸然叫破黄琼的身份,坏了他的事,只怕不好交代。
念头转过,他终于收起马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赶紧下山,莫再逗留!”
说罢,打了声呼哨,领着那队辽兵沿山道继续前行。马蹄卷起尘土,队伍很快便消失在林木深处。
六郎直到听不见蹄声,才暗暗松了口气。他抹去额上的冷汗,回头向黄琼笑道:“看来倒是我多虑了。这些辽兵虽凶,终究还肯讲些规矩。我方才还怕那个黑壮将军起了歹意,要抢你去做压寨夫人呢。”
黄琼垂下眼,勉强笑了笑。
六郎只当她仍有些后怕,便不再打趣,侧耳听了片刻,道:“姑娘渴不渴?前头似有水声,咱们过去喝些水,歇一歇再走。”
黄琼轻轻点头。
二人循着水声,来到一条山溪旁。溪流从涧中蜿蜒而出,约有丈余宽,清水绕过乱石,淙淙流向山下。四周林木幽深,偶有几声鸟鸣,越发衬得山间清静。水底沙石历历可见,几尾小鱼倏忽游过,又藏进石隙之中。
六郎扶着黄琼跨下溪边的山石,随后俯身掬水,连饮了几口。溪水清冽,入口沁凉,赶路的燥热顿时消去不少。
他回头见黄琼仍站在原地,便笑着问道:“姑娘可是喝不惯这山里的水?”
“不是……”
黄琼声音微颤,目光不安地扫过四周。
“六公子,你可闻见了什么气味?”
六郎笑意顿敛,立即站起身来。
山风拂过,果然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他凝神辨了辨,随即望向溪对岸的密林。
林中枝叶轻晃,却瞧不见是什么东西。
六郎不敢迟疑,转眼见身后不远处有一株参天古树,树根旁裂着一个幽深的洞口,便拉住黄琼,拨开遮在洞外的枯枝,带她侧身挤了进去。
树洞狭窄,勉强容得下两人。六郎将黄琼护在里侧,自己靠近洞口,借着枝叶的缝隙向外察看,又抬手示意她莫出声。
黄琼屏住呼吸,不敢稍动。
二人挨得极近,她能听见六郎尚未平复的喘息,也能感觉到他护在身前的手臂绷得很紧。
从前,她最厌恶陌生男子这样靠近。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与刻意的亲昵,总让她恨不得远远避开。可此刻藏在这逼仄的树洞里,她竟没有半分厌憎,反而因他挡在洞口的身影,渐渐定下心来。
透过枝隙漏进的微光,她悄悄望了他一眼。
六郎正凝神盯着外头,浓眉微蹙,唇角紧抿,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他全然没有察觉她的目光,只将身子又往洞口挪了些,替她挡住外面的视线。
黄琼心头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靠近些,却又止住了。
六郎并不知道黄琼此刻的心思,只凝神望着洞外,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林间忽然传来枝叶被踩折的声响。紧接着,一头高大壮实的黑熊从树影中走了出来。它肩背隆起,通身漆黑,远远看去,宛如一块缓缓移动的巨石,口中还拖着一团辨不清模样的猎物。
黑熊来到溪边,将猎物按在爪下,低头撕咬。寂静的山林间,咀嚼声听得分外清楚,令人阵阵生寒。
六郎却心头一振。
苦寻半日不见踪影的黑熊,此刻竟就在眼前。
他回过头,凑近黄琼耳边,低声叮嘱:“黄姑娘,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莫出来,藏好便是。”
说罢,他缓缓抽出随身的匕首,侧身便要出洞。
黄琼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要做什么?外头可是熊,会吃人的!”
“我正是要会一会它。”六郎朝她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轻轻拨开她的手,俯身钻出了树洞。
黄琼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他先前向猎户打听黑熊的踪迹。所谓替八王采药,原来只是托词,他真正要寻的,是熊胆,熊胆可名目,难道他是为了郡主?
她心中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为了郡主,他竟肯冒这样的险。那女子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
洞外,六郎已脱下短袍,掷在一旁的草丛中。他握紧匕首,略定气息,朝溪边缓缓逼近。
黑熊忽然停下撕咬,抬起头来。
它鼻翼翕动,随即松开爪下的猎物,死死盯住六郎。片刻之后,一声低吼从喉间滚出,那庞大的身躯猛然前扑,竟比方才行走时迅疾数倍。
黄琼险些惊叫出声,忙抬手捂住嘴。
六郎早有防备,侧身疾闪,堪堪避过扑来的熊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利爪擦过他身旁的树干,撕下大片树皮,震得枝叶簌簌而落。
黄琼心头一缩,再定睛看时,六郎已借势绕到了黑熊侧后。
黑熊扑空,愈发暴怒,猛地转身,直立而起,挥动前掌向他拍来。六郎却不退反进,俯身避开挥落的利爪,趁它腹下露出空隙,握着匕首疾刺进去,随即抽身滚向一旁。
黑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身形晃了晃,仍挣扎着向他扑去。六郎不敢稍有懈怠,借着山石与树木闪转周旋,待它动作渐慢,又抢上前去,接连补了几刀。
终于,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渐渐不动了。
六郎仍握着匕首,站在几步之外,胸膛剧烈起伏。直到确认黑熊已经气绝,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黄琼扶着洞壁,双腿仍有些发软。方才那番搏斗不过片刻,在她看来,却仿佛过了许久。
六郎顾不上歇息,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小盒,俯身剖开熊腹,寻出熊胆,小心收妥。
黄琼隔着枝隙望着他。见他如此珍重地将那只小盒收入怀中,她咬紧下唇,缓缓将手探入怀中,取出那片折好的白布。
布上的字迹已经干透,记着的正是这些日子她在宋营中探听到的种种消息。
她低头看了片刻,又望向洞外。六郎仍背对着她,全然不知身后之人正在作何抉择。
黄琼终于将白布攥成一团,伸手塞进树洞深处的一道裂隙里,又拾起几片枯叶,仔细掩住。
收回手时,她的指尖还在发抖,胸口却像卸下了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
此时,六郎已走到溪边,洗去手上的血迹。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去,见黄琼神情恍惚地从树洞中走出来,目光只落在被血色浸染的浅水上,便歉然笑道:“方才吓着姑娘了吧?”
黄琼抬起眼,没有作声。
六郎将手上的水甩净,放缓声音道:“实不相瞒,郡主的眼疾需用新鲜熊胆入药,这才是我此番上山最要紧的事。事先没有告诉姑娘,是我考虑不周。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
黄琼轻轻摇了摇头。
此后,二人循着原路下山,取回马匹,赶回客栈时,已是亥时中刻。
六郎牢记符郎中的叮嘱,熊胆须趁新鲜入药,半点耽搁不得。他顾不上歇息,也顾不得店小二诧异的目光,取了行李,结清店钱,便牵马与黄琼连夜赶回宋营。
接连两夜,黄琼都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白日又在山中奔波,此时早已疲乏不堪。夜风迎面吹来,寒意直透衣衫。她缩着肩,攥紧缰绳,只盼能早些赶到大营,却始终没有开口喊累。
待鸡鸣三遍,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她终于支撑不住了。
六郎回头时,见她面色苍白,嘴唇泛青,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尚未及出声询问,黄琼已眼前一黑,松开缰绳,一头栽下马来。
“黄姑娘!”
六郎急忙勒马,翻身跃下,抢上前将她扶起。只见她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任凭怎样呼唤也没有回应。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竟烫得惊人。
六郎心头一沉,忙将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举目四望。借着晨曦,隐约看见路旁界碑上刻着“望都”二字,才想起附近应有一处驿站。
他不敢耽搁,将黄琼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手扶稳她,一手执缰,又将另一匹马的缰绳系牢,催马沿官道疾驰而去。
又是一个黄昏。
残阳斜照,将路旁驿站的墙垣染成暗红。屋内静悄悄的,窗缝间透进一缕凉风,轻轻拂过榻边。
黄琼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身上的燥热已退去不少。她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便看见六郎坐在身旁。
“六公子……”她唇瓣翕动,声音虚弱,“我们这是在哪里?”
六郎见她醒来,忙俯身道:“这里是望都驿站。姑娘只管安心歇着,郎中已来瞧过,也服了药。”
说着,他神色中又添了几分歉疚:“这几日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赶路,竟将姑娘累病了。”
“驿站……”
黄琼低声重复,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便要坐起。
“那郡主和八王的药呢?”
“已经送去了,姑娘莫急。”
六郎轻轻扶住她的肩,让她重新靠稳,温声解释道:“今早带你到这里时,恰好遇见京城来的驿卒换马,正要往大营送信。我便亮明身份,将药交给他,又再三叮嘱,此药关乎八王与郡主的病情,须尽快送到符郎中手中。他不敢怠慢,此刻想必早已到了。”
黄琼听罢,这才松了口气。
六郎又道:“待过两日,你身子养好些,我便送你回家。”
“多谢六公子。”
黄琼垂下眼,低声道:“若因我耽误了郡主的病,便是有几条命,也赔不起。”
六郎皱了皱眉:“姑娘莫说这样的话。药已送到,你眼下只须好好养病。”
黄琼没有再答,只转头望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漫进屋来,桌上的杯盏也渐渐模糊了轮廓。
“又是黄昏了?”她轻声问,“我竟昏睡了一整日……又该掌灯了。”
“是啊,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六郎扶她躺好,替她掖住被角。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有什么清淡的吃食。”
走到窗边时,他却不由得停下脚步。
天际浮云渐合,夕阳隐在云隙间,只余一抹黯淡的光。西风掠过空庭,吹得窗棂轻响。一只失群的雁从驿站上空飞过,孤零零的影子没入暮色,哀鸣声却久久未散。
六郎望着它,心中忽然一痛。
不知它为何落了单,也不知前方还有多远的路,才能追上同伴。
雁尚且如此,那与心上人分离的人呢?
珺儿如今怎样了?眼睛是否好些?送去的熊胆,究竟能不能治好她?
想到她或许正在帐中独坐,眼前仍是一片昏暗,六郎胸口便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紧接着,另一些念头又不受抑制地涌了上来。
若他再没有机会见她,若她当真被许给旁人,若那人不能善待她,甚至有朝一日,她真要远赴西夏和亲……
他攥紧窗框,不敢再往下想。
这些日子,他总劝自己顾全大局,守住分寸,可每当想到她要离开,才知道那些勉强压下去的念头,从未有一刻消停。
他喜欢的,从来只有她一个。
既然如此,为何连一句明白话,也不敢亲口告诉她?
六郎缓缓松开手,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待回到大营,他便去见她,将那些藏了许久的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可这念头才定,迟疑又悄然浮上心头。
他曾伤她那样深。
如今再去,她还肯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