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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借药探心,浣衣传影 “六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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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你……”
八王与杨继业对望一眼,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听说药引难寻,六郎便毫不迟疑地请命,八王心中既有欣慰,又不免酸楚。
他缓缓叹道:
“延昭,此去是辽人的地界,不比两军阵前交锋。你的伤尚未痊愈,那里又未必没有认得你的人。你当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六郎躬身,声音沉稳。
“末将不敢说此去必能取回药引,也不敢轻视辽人。不论符郎中的方子有无用处,末将愿意一试。”
他略一停顿,又道:
“珺儿如今连窗外的光都看不见,尚且记挂着替大军重画图纸。末将总不能只叫她安心养病,自己却什么也不做。”
杨继业望着儿子,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
八王听见那声“珺儿”,这一次没有纠正,只低声问:
“纵是龙潭虎穴,你也肯去?”
六郎抬起头。
“只要能替她寻得一线希望,末将便去。”
八王望着他,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本王准你去。”
六郎眼中一亮,正要领旨,八王却抬手止住了他。
“先别忙着领命。你是去寻药,不是去与辽人争胜。若遇险阻,宁可暂退,也不许逞强。珺儿盼着重见光明,本王却不能拿你的性命去换。”
六郎躬身道:“末将记下了。末将暂行退下。”他刚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父帅,千岁,末将还有一件事,须请符郎中与太医一同查验。”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桌边的灯火。
“是郡主房中用过的蜡烛。”
“蜡烛?”
八王眉头一皱。
六郎便将自己在郡主房中发现焦黑残屑、又交给值夜太医查验的经过说了一遍。杨继业听罢,立即命人去请那位太医,将纸包一并取来。
不多时,残屑已摊在灯下。
符郎中俯身细看,起初尚无异样,待用竹签拨开其中一粒,露出未曾烧尽的内里,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将军说,这些东西是从烛台积蜡中取出的?”
“正是。”
“可还有未用完的蜡烛?”
“已遣人去取。”
符郎中没有再问,另取白纸,将几粒残屑分开,又请值夜太医凑近辨认。两人低声商议片刻,他才转向八王。
“千岁,此物有毒。”
众人已猛地坐直,八王连声发问:“你认得?”
“这是大叶合欢花种。学生早年随师行医时见过,但这些已经烧损,尚须以完整之物核对。”符郎中指了指纸上残屑,“不过,它绝非制烛所需,也不该混在灯蜡之中。”
六郎沉声问:“郡主的眼疾,可是因此而起?”
“如今还不能断定。”符郎中答道,“须查明蜡烛里是否也有此物,以及郡主何时开始使用。若果真有关,先前只按劳神亏虚诊治,便难怪迟迟不见好转。”
八王看着那几粒焦黑的东西,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在营中起居,饮食用物都有专人照应。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到了她的烛台里?”
无人应答。六郎心中却是一动,这些日子能接触郡主的,只有重阳,黄琼和延琪。自家妹妹断然不会害郡主,那么重阳和黄琼。。。
八王看着那几粒焦黑的东西,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在营中起居,饮食用物都有专人照应。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到了她的烛台里?”
无人应答。
六郎心中却忽然一动。
珺儿说过,这些日子常去陪她的,只有延琪、重阳与黄琼。延琪待她亲近,自不会存心加害;可重阳与黄琼……
杨继业发觉六郎似乎在想什么,于是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六郎忙回道:“父帅,孩儿在想是不是要从能到郡主房中探望的人查起?”
杨继业已看出儿子的心思,沉声道:
“能进房中探望的人,未必就是经手灯烛的人。送蜡、换烛、洒扫,处处都须查明。延昭,莫因自己与谁亲近,便先替谁开脱;也莫因与谁有隙,便先认定是谁。”
六郎心头一凛,躬身应道:“父帅教训得是。如果别的吩咐,孩儿这就去准备明天前往查剌山的物什”
回到帐中,六郎遣退亲兵,却没有熄灯。
夜风吹得帐壁微微鼓起,案上的烛火时明时暗。他盯着灯芯,眼前总浮现出珺儿坐在窗前的模样。她看不见他,伸手时还要一点点摸索,却仍惦记着他的伤。
六郎闭了闭眼,心中越发难安。
重阳性情骄纵,妒忌珺儿,他是知道的。可妒忌与加害,终究不是一回事。她腕上护簪留下的瘀痕,亲手磨制送来的药膏,也都不是假的。若没有凭据便疑她,既失公允,更可能让真正下手的人趁机脱身。
还有黄琼。
她早早提醒过珺儿留心眼睛,又懂医理,常随重阳出入。那番提醒,究竟是看出了病兆,还是知道了什么?
他起身,在帐中慢慢踱了几步,最后停在床边。
父亲的话仍在耳畔:莫因亲近便替谁开脱,也莫因有隙便先认定是谁。
这一夜,他几次躺下,听见更鼓,便又坐了起来。直到帐外渐渐有了人声,灯下已积起一圈蜡泪,他仍未合眼,索性起身前往重阳的大帐。
到了门前,六郎先请守卫通报。不多时,便听屋里传来重阳带着惊喜的声音:
“六将军来了?快请他进来。”
六郎掀帘入内。重阳才梳过头,鬓边正插着那支海棠金簪,见他进来,忙放下茶盏。
“六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郡主的眼疾尚需猎取,末将今日便要启程,特来向公主辞行。”
重阳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去干什么?猎熊?”
六郎点头。
“你一个将军,为什么事事都要亲自去猎熊?”她忍不住站起身,“修桥是你,攻城是你,如今连寻药也是你。你的伤才好些,便又要往辽人的地界去。难道杨家就没有旁人了?”
六郎并未回答,他淡淡一笑,走近半步,抬手替她拢了拢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又似随口问道:“今日进来,倒觉得屋里香气与往常不同。公主换了熏香么?”
重阳怔住了。
相识以来,六郎几时曾这样待过她?她原本准备好的埋怨,一时竟全忘了,只望着他,脸颊渐渐红起来。
“我哪里换了什么熏香。”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摸着茶盏边缘。
“只是近来夜里总睡不好,黄琼便给我寻了些合欢花让我们泡来喝。你闻见的,大约是这个。”
“公主可知道,合欢花的种实有毒?”
“我自然知道,黄琼早就提醒过我。”
重阳扫了他一眼,见他似乎真在担心自己,心头不由一暖,语气却仍带着几分骄矜。
“花是花,种子是种子,我又不曾混着用。太医也看过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六郎微微一怔。
她答得坦然,既未回避黄琼,也未隐瞒自己知道种实有毒,倒叫他一时难以判断。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可那些焦黑的种实,为什么偏偏出现在郡主的烛台里?花茶与灯烛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他正思量,重阳已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你又在想什么?”
六郎收回心思,放缓了语气。
“末将还想向公主借一个人。”
“谁?”
“黄琼,黄姑娘。”
重阳的手停在他袖边,慢慢收了回去。
“你要带她一起去查剌山?”
“是。”六郎神色如常,“昨夜公主离帐后,八王又提起身上生了一处疮肿。符郎中说,须寻一味新鲜药草。末将此去进山,正可顺道查找。”
重阳微微皱眉。
“太医不认得药草么,为什么偏要她去?”
“太医须留在此处照应郡主。黄姑娘从前随父亲读过医书,也认得些草药,若有她随行,便少费些工夫。”
六郎略一停顿,又道:
“宫中的侍女不日就到,都是熟悉公主起居的人。黄姑娘暂离几日,也不至于无人服侍您。”
重阳没有立即答应,只仔细看着他。
“你替我安排得倒周全。”
她语气里那点冷意,让六郎心中微微一沉。他没有接话。
所谓替八王寻药,不过是事先商议好的说辞。他真正想做的,是将黄琼暂时带离重阳与郡主身边,沿途再察她的言行。可这些,自然不能在此时说破。
重阳抬眼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她本就是你送来的,你要借人,自然随你。不过,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公主请讲。”
“你可知道,父皇有意将我赐婚给你?”
六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
“末将知道。”
“那你也该记得,你在御前谢过恩,还将这支簪子送给了我。”
重阳抬手抚过鬓边的海棠,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六郎,你今日来借黄琼,我可以答应。可你要为皇姐去冒险,总该先告诉我一句,你将我放在什么位置?”
六郎沉默片刻,低声道:
“公主,赐婚尚未降旨,末将与王家的旧约也未了结。至于当日送簪,本意只是传信,并非……”
“我问的不是旧约。”
重阳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颤。
“那句‘你我两清’,我也看明白了。我如今问的是你。若没有王姑娘,你愿不愿意娶我?”
六郎抬起眼,又慢慢垂下。
那片刻的迟疑,已让重阳明白了几分。她却仍站着,仿佛一定要等他亲口说出来。
“末将不敢欺瞒公主。”他终于道,“末将心中已有所念,不能许您一份做不到的情意。”
重阳的脸渐渐白了。
她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黄琼,你带走吧。只是今日这些话,我不会当作没有听见。”
她抬眼,泪水仍含在眼眶里,语气却一点点平稳下来。
“等你回来,这件事总要有个交代。有句话,六将军一定听说过。”
六郎没有作声。
“天命不可违。”
重阳说完,抬手扶正了鬓边的海棠金簪。
“父皇若下了旨,你还敢将今日的话,再说一遍么?”
六郎望着那支簪子,胸口微微发紧。她问的,正是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事。
他沉默许久,才躬身道:
“若有那一日,末将自当向官家据实禀明。”
重阳盯着他。
“好,我记着。”
她转过身,不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你走吧。黄琼收拾妥当,自会到辕门与你会合。”
六郎离去不久,便有人来传话,说要带黄琼一同前往查剌山,公主与杨元帅也已首肯,叫她尽快收拾行装。
黄琼应下,待来人退去,心中却渐渐生出不安。
相识以来,她便觉得杨六郎虽年轻,行事却极有分寸,许多心思藏得很深。此次深入辽境寻药,竟特意带上自己,实在不像他一贯的做法。
难道他察觉了什么,已怀疑到自己身上?
黄琼坐在床沿,反复回想这些日子的言行,越想越觉心乱,不由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低头缓缓摩挲。
这是韩昌送她的。
那时,他将玉佩放进她手里,说自己常年征战,不能时时陪伴,留此物在她身边,睹物便如见人。她曾将那几句话记得极牢,连独自赶路时,也要摸一摸玉佩,才觉得心里安稳。
可没过多久,他便将她送往汴梁,嘱她结识权贵,探听消息。说到难处,总拿她父亲的冤仇来劝;说到危险,又说相信她聪慧,必能应付。
她曾问过,若那些人不肯只听曲子,又该怎么办。
韩昌没有正面回答,只握着她的手,说一切都是暂时的。
黄琼的指尖慢慢停住。
她几次想丢掉这枚玉佩,却总在松手之前,又将它攥紧。舍不得的究竟是他,还是当初那个信了他、以为终于有人肯替自己撑腰的姑娘,她也分不清。
从前在家中,父亲教她读书,母亲替她挑衣裳,她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连姓名、身世与眼泪,都要拿来取信于人。
黄琼凄然一笑,将玉佩重新收入怀中,起身去叠衣服。
窗外有人催问行装是否备妥。她稳住声音,答了一句:
“就好了。”
包袱已经系紧,她的手却仍下意识地按在胸前,隔着衣料,握住了那枚冰凉的玉佩。
这时,帐外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黄姑娘,我来送公主浆洗好的衣裳,能进来么?”
黄琼将包袱放到一旁,倚着榻沿,倦倦地应了一声:
“进来吧。”
帐帘轻响,来人抱着一摞衣裳走进来,却停在门边,没有再动。
“放到左边柜中便是。我有些不舒服,稍后再替公主送去。”
妇人答应了一声,仍站着。
黄琼睁开眼,皱眉望过去。
“怎么不放下?”
来人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
“徒惜越娃貌,亦蕴韩娥音。”
黄琼骤然坐直。
这两句诗,是韩昌当年题在赠她的绢扇上的。她盯着来人,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是谁?”
“韩将军遣我来见姑娘。”
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块小令牌,递到她面前。黄琼接过,仔细辨认了片刻,这才重新打量起她。
竟是平日替公主浆洗衣物的郑妈。
此人素来低眉顺眼,问一句才答一句,黄琼几乎不曾留心过她。如今她站在帐中,说话不慌不忙,哪里还有半分木讷?
“原来是你。”
黄琼将令牌递回去。
“他让你来监视我?”
“姑娘误会了。”郑妈收好令牌,陪着笑,“将军是怕姑娘无人接应,才命我在此照应。”
她将衣裳放进柜中,侧耳听了听帐外,才又道:
“此次姑娘办得妥当。图纸已经到手,柴郡主又不能重画,将军很是满意。只是有一处,他还想问问姑娘。”
黄琼没有接话。
“既已下手,为何还留着她?若让宋人的郎中治好了眼睛,岂不是又生变故?”
黄琼的脸色冷了下来。
“大辽要的是兵车图样。我已替他拿到,何必再害她性命?”
“姑娘心善,我明白。只是她活着,总还能替宋军出主意。”
“她与我无仇。”
这句话说出口,黄琼自己也静了一瞬。
郡主扶她起身时的手,耐心听她说话的神情,忽然浮在眼前。她不曾因自己出身行院而露出半分轻慢,甚至在重阳发怒时,还替自己解过围。
可自己回报她的,却是如今窗前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郑妈察看着她的脸色,又试探道:
“还有重阳公主。将军说,若能一道——”
“不必。”
黄琼抬眼打断了她。
“重阳性情急,喜怒都在脸上,留在她身边,比换个地方容易行事。你回去告诉他,眼下不要再动这二人,营中已经有些不对。”
郑妈的笑意收住了。
“怎么?”
“杨六郎今日要带我去查剌山,说是寻药。我还不知,他究竟疑心到了哪一步。”
郑妈望向榻边收拾好的包袱,沉吟片刻。
“姑娘可要我设法传话?”
“只将此事告诉韩将军。旁的,不必多说。”
黄琼站起身,走到帘边听了听。外头有人经过,甲叶相碰,脚步声停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她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往后没有要紧的事,不要来找我。今日你送过什么衣裳,都记清楚,莫叫人问起来答不上。”
郑妈点头,将柜中的衣物重新理齐,便恢复了先前那副恭顺模样。
“姑娘歇着,我先去了。”
帐帘落下,黄琼仍站在原处。
原来韩昌在她身边另安了人。她以为自己还可以决定做到哪一步,他却早已将下一步也算好了。
她缓缓按住怀中的玉佩,没有再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