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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烛影藏疑,微光入眸 “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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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八王脸色骤变,杨继业也猛地站起身。六郎更是脱口而出:
“珺儿,你的眼睛……”
话未说完,父亲已看了他一眼。六郎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手却不自觉地攥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郡主。
八王伸手扶住她,正要扬声传太医,杨继业已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
“千岁,先让郡主坐下。病因尚未查明,此事暂且不宜声张,免得营中传言纷起,反叫郡主不安。”
他随即转身吩咐:
“延琪,扶郡主到这边坐。延昭,你亲自去请太医,莫要耽搁。”
六郎应了一声,快步出帐。
延琪扶着郡主慢慢挪到椅旁,将她的手引到扶手上。郡主摸索着坐下,听见身边的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心中反而越发惊惶。
“皇兄,你还在么?”
“在,为兄就在这里。”
八王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太医很快赶来,放下药箱,先询问发病经过,又细细察看郡主双眼,诊过脉,才退开半步,眉头仍未舒展。
“千岁,郡主骤然失明,眼下还不能断定缘由。近日劳神、夜间用目,或与此症有关,却不可仅凭这些便下定论。臣须再仔细诊察,也请另一位医官前来会诊。”
八王听见“不能断定”四字,心头顿时一沉。
“方才还好好的,如今连人都看不见了,你却连缘由也说不出?”
太医忙跪下,额上渗出细汗。
“臣不敢推诿。只是目疾不同于寻常疲乏,若仓促认作劳神所致,贸然用药,恐怕反误了郡主。还请千岁容臣查明。”
“皇兄。”
郡主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八王转过身,见她朝着自己声音所在的方向微微抬起脸,眼中却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让他看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样发怒,他更不敢说实话了。”
八王喉间一哽,半晌才压住怒气,对太医道:
“起来。该请谁来,该如何诊治,你只管说。只是郡主的病情,无论好坏,都不许瞒着本王。”
太医连忙叩首应下。
六郎站在椅旁,看着郡主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几次想上前,却终究没有动。
“好了,起来吧。”
八王眉头紧锁,烦躁地挥了挥手。
“该如何诊治,你们尽快商议,莫再耽搁。”
帐中众人的心思都系在郡主身上。有人去备车,有人去请医官,脚步声接连不断。谁也没有留意,案边一个人影趁乱收起了那几卷图纸,悄悄退了出去。
七日转瞬而过。
清晨,凉风掠过帐外,吹得低垂的纱帐轻轻摇动。郡主静静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听见有人进来,便微微侧过头,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抬眼认人。
太医们轮番诊察,不敢有半分怠慢,药方也反复斟酌过,可她眼前仍是漆黑一片,连一丝光亮也辨不出来。
八王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重。几名医官每次回禀,都格外谨慎,既不敢轻许痊愈,也不敢将尚未查明的缘由说死。
营中诸将只见医官频频往来,却不知究竟是谁病了。六郎虽知道内情,又不便贸然入帐,每日经过那条营道,总要放慢脚步,朝守卫森严的帐门望上一眼。
这日,他终于等到延琪出来,忙迎上前,将她引到营道旁一处僻静的地方。
“八妹,郡主今日可好些了?”
延琪摇了摇头。
“还是看不见。药喝了不少,夜里也睡不安稳,醒来便问是什么时辰,天亮了没有。”
六郎心头一紧,没有作声。
延琪眼圈微红,又道:“早些时候,黄姑娘便劝她少做针线,若有不适,要请太医看看。后来为了画那几张图,她又连着熬了几个晚上。我劝她歇一歇,她总说,只差一点,画完便睡。”
六郎垂下眼。
那日案前,她一张张展开图纸,细说车身尺寸时的模样,仍清清楚楚地留在他心里。谁知不过片刻,她便连眼前的茶盏都接不住了。
他正要再问,一名丫头匆匆跑来。
“八姑娘,元帅请您过去。车马已备妥,东西也收拾好了。”
“走?”六郎抬起头,“你们要去哪里?”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延琪道,“爹说营中人马来往,鼓声又响,郡主姐姐难以静养。离大营十来里有个村子,已经收拾好一处院落,太医也一道过去,另派兵士守着。”
六郎迟疑片刻,问道:“哪个村子?”
延琪看了他一眼。
“六哥,你想去看她?”
六郎没有否认。
“我只想知道她住在哪里。”
“你知道了,便能忍住不去么?”延琪压低声音,“军中自有军令,没有爹的准许,你可不能私自出营。”
“八妹……”
六郎难得露出几分恳求。
“她如今什么也看不见,我怕她心里难受。我想去陪她说几句话,哪怕只坐一会儿。”
“那你便去求爹。”
延琪望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你从前不肯见她,如今想见了,便要我悄悄告诉你。六哥,郡主姐姐愿不愿意见你,你问过么?”
六郎怔住了。
“她未必不想见你。”延琪停了停,“可她也未必还敢信你。你若真有话要说,就先求爹准你去,再让人问问她的意思,别又叫她盼了一回,末了还是落空。”
说罢,她向六郎点了点头,转身随着丫头去了。
六郎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帐后,许久才松开攥紧的手。
远处传来车轮辗过泥地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终于停住,转身朝父亲的中军帐走去。
“去求爹,爹便会答应么?”
六郎苦笑一声,只能望着延琪远去,独自站在营道旁出神。
不多时,一名小校前来传话,说元帅有请。他这才回过神,随来人往中军帐去了。
此时已近正午,帐外风势渐缓,旗影斜斜映在地上。杨继业临窗而立,望着远处的旗杆,听见六郎进来行礼,才转过身,示意他坐下。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郡主的病情,你想必已经知道了。这几日药方换过数次,眼睛却始终不见好转。八王打算另访民间名医,只是大营出入查验甚严,也不便让她静养。”
六郎坐直了些,没有插话。
“营南五里有个村子,叫云雾沟,依山临河,原先住着几户人家。大军扎营后,村民暂迁到了别处。我已遣人收拾好一处院落,供郡主养病,医官与护卫也一同过去。”
杨继业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还有些米粮、炭火与日用物件,尚未送齐。你带人送过去,再看看院落有无疏漏,缺什么,回来报我。”
六郎一怔,随即站了起来。
“父亲是让孩儿……护送郡主过去?”
“是。”
杨继业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神色,心中轻叹,语气却仍平稳。
“延琪年纪小,许多事情未必顾得周全。你去查验门窗、道路与守卫布置,务必让郡主住得安稳。”
“孩儿明白。”
六郎答得急,杨继业却抬手止住了他。
“还有一句,你听清楚。”
六郎忙敛了神色,垂手肃立。
“我准你去,是有差事交给你。郡主如今病着,受不得惊扰。她若不愿见你,你便在院外办事;她若肯见,也不可冒犯叨扰。”
六郎脸上的喜色渐渐收住,郑重躬身。
“孩儿记下了。”
“办完之后,按时回营。往后要去,也须先来请令。若敢借今日之便擅自往来,为父不会容情。”
“是,孩儿遵命。”
六郎行过礼,快步退出帐去。到了门前,又将脚步放缓了些,才掀帘而出。
杨继业望着落下的帐帘,许久没有动。
这些日子,儿子强撑着办差、养伤,嘴上不提郡主,心思却从未离开过她。今日若仍一味拦着,他纵然不敢违令,也只会将那些念头埋得更深。
何况那日郡主失明时,六郎脱口而出的那一声,杨继业至今记得。
他慢慢坐回椅中,抬手按了按眉心。
准他去这一回,并不能解开旧约与赐婚的难处。可有些话,终究该让他们当面说清,不能只靠旁人替他们作主。
帐外很快响起调集人手的声音。六郎正逐项核对要带走的物件,连炭筐与灯油也问得仔细。
杨继业听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天已黄昏,半轮落日衔在远处的山顶,光芒被山间薄霭遮去,暮云渐渐染成淡紫色。
六郎从前最怕黄昏。每逢日色将尽,便会想起崛围山里的那几日:林间炊烟,潭边晚风,还有珺儿回头望向他时的笑意。越是记得清楚,便越难忍受眼前的冷清。
今日却不同。
父亲准他前来,他终于不必在营道上徘徊,也不必隔着帐门猜想她的病情。可想到她如今看不见自己,方才生出的欢喜里,又添了几分难言的酸楚。
路旁杨柳被晚风吹得轻轻摇动。夕阳余晖下,云雾沟渐渐显出轮廓:八九户人家沿山而建,柴扉茅舍错落其间,屋后层层梯田,村前一条小径顺着溪岸蜿蜒而入。山坳里的溪水映着暮色,四周静得只听见水声与车轮辗过碎石的轻响。
六郎催着随行军卒加快脚步,尚未进村,便被一队巡兵拦下。
“来人止步!可有杨元帅的令牌?”
他勒住马,取出令牌递过去。
“奉元帅之命,送日用物件前来。”
领队小校验看过,又核对了随行人数与车上物件,这才行礼放行。
郡主所住的院落就在村口附近,临着溪岸。沿途已设岗哨,院外也有禁军轮班守卫。到了门前,六郎再次出示令牌,吩咐军卒将米粮、炭筐卸到指定的地方,自己则先查过院门与四周道路。
这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青瓦覆顶,墙脚补过新砖,廊柱也是新换的木料,尚未上漆。东厢房外有一丛翠竹,晚风穿过,叶声簌簌,比营中少了许多喧闹。
延琪听见动静,从廊下迎了出来,见是六郎,不由一怔。
“六哥?”
“爹命我送东西来。”六郎将令牌给她看过,声音随即低了些,“郡主今日如何?”
“午后睡了一会儿,方才起来。药也喝过了。”
六郎朝东厢望了一眼。
“你替我问问,她肯不肯见我。若是不愿,我办完差事便回去。”
延琪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转身进屋。
六郎留在廊下,听着竹叶轻响,右手不自觉地抚平了袖口。等候不过片刻,他却觉得比来时的路还长。
门帘再动,延琪走出来,轻声道:
“姐姐请你进去。”
他低声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珺儿穿着杏黄色长裙,斜倚在窗旁的长几前,一手托着腮。她未曾绾髻,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后,灯光映着她清瘦的脸,眉眼仍是他熟悉的模样。
听见门响,她微微侧过头。
六郎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朝着他的方向等了片刻,才轻声问:
“六将军,是你么?”
“珺儿,是我。”
六郎的声音有些低,带着迟疑。
郡主猛地坐直了身子,循声转过脸,手指在几沿摸索了一下。
“六郎?”
几日未见,她又清瘦了些。双眉依然秀美,那双从前总能认出他的眼睛,此刻却茫然地望向门边,始终找不到他站在哪里。
六郎心头一痛,快步走到她面前。
“我在这里。”
听见声音近了,珺儿伸出手。他忙握住,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又顺着衣袖摸到手臂,这才忽然攥紧。
六郎俯下身,将她轻轻拥住。
“对不起,珺儿。”
她起初僵了一下,随即靠进他怀中,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还以为,又是梦。”
六郎喉间发涩,只能将她扶得更稳些。
片刻后,珺儿忽然抬起头。
“你怎么来的?是不是瞒着元帅出了营?”她急急摸住他的衣袖,“六郎,你快回去。军中有军中的规矩,若叫人知道了——”
“没有,我是奉父亲的令来的。”
六郎忙解释,将令牌取出,放到她手中。
“父亲叫我送些日用物件,再看看院子里缺什么。门外的守卫都验过令牌,你不用担心。”
珺儿摸着令牌上凸起的纹路,绷紧的肩背才慢慢松下来。
六郎扶她坐稳,自己在身旁坐下。她仍抓着他的手,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这里很静,比营中静得多。可有时候静得久了,我连身边有没有人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我总盼着睡醒就能看见。每次睁开眼睛,却还是一样。”
六郎拿起几上的丝帕,轻轻替她拭去泪水。
“六郎,我好怕。”她将脸靠在他肩前,“若是以后一直这样,怎么办?”
他张了张口,险些便说出“过几日就好了”。可望着她期待的神情,那句没有把握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太医还在想办法,八王也已遣人寻访名医。”他握住她的手,缓缓说道,“会有药方的。”
郡主沉默着,指尖却又收紧了些。
“可我看不见你了。”
六郎眼眶骤然一热。
他将她的手轻轻抬起,贴在自己脸侧。
“我就在这里。”
她的指尖迟疑地碰过他的眉骨、脸颊,最后停在唇边。六郎一动不动,任她慢慢辨认。
郡主终于低下头,压抑了多日的哭声从喉间溢出来。
这一次,六郎没有再劝她莫哭,只是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珺儿靠在六郎肩前,身子仍止不住地轻颤。
“我好怕。”她低声道,“听说那日帐中忙乱,连图纸也不见了。我想重新画出来,可握着笔,连线画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六郎心中一紧。
“那些图样,我与父亲都看过,记得大半,还能与工匠慢慢商议。你如今只管养病,不必再为此劳神。”
珺儿低下头,声音渐渐轻了。
“你臂上的伤呢?那几日我一直想去看看,可延琪说,重阳妹妹已经带着黄姑娘去了,我便……”
“伤口已收拢了。”
六郎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轻轻理了理她肩前散乱的头发。
“坐了这么久,头发都压乱了。我替你梳一梳,好不好?”
“你?”
珺儿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会梳头么?”
“不试一试,怎知不会?”
六郎故意端起一本正经的口气。
“莫非郡主嫌末将拙手钝脚,怕唐突了您?”
她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我如今……还是从前的模样么?”
六郎望着她。她问得很轻,指尖却紧紧捏着丝帕。
“是。”他低声答道,“只是瘦了些。珺儿,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他扶她起身,先将她的手放在梳妆台边,让她摸清位置,再扶着坐下,取过案上的玉梳。
六郎一手托住她的长发,一手慢慢梳理。遇到纠缠处,便停下来,用手指一点点理开,生怕扯疼了她。
铜镜里映着两人的身影。珺儿虽看不见,却因他偶尔笨拙的停顿,渐渐放松了肩背,唇边也有了浅浅的笑意。
六郎望着镜中人,忽然不舍得将这一缕头发梳到底。
若每日都能这样,哪怕只替她梳头,说几句寻常的话,也已足够。
“六将军,还没梳好么?”
珺儿带着笑意的声音将他唤回神来。
“快好了。”
六郎看看案上的簪钗,实在无从下手,只好取了一条鹅黄色发带,将她的长发松松束住。
“好了。”
珺儿抬手摸了摸,忍不住笑道:
“这便算梳好了?你平日见我,何曾只这样扎一条发带?”
“我觉得这样也好看。”
六郎有些窘,转身去挑亮烛芯,嘴里还笑着说:
“旁人求我,我还不肯替她梳呢。你若真嫌不好——”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烛台积着厚厚的蜡泪,其中混着几粒焦黑的碎屑。他原以为是断落的烛芯,凑近看时,却又不像。
六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取来一张纸,将碎屑轻轻剔出,包好收进怀中。
“六郎?”
珺儿听不见他说话,微微侧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烛芯有些长了。”
他放下剔灯棒,走回她身旁,语气尽量放得平常。
“珺儿,你的眼睛在看不见以前,可还有别的不适?这些日子,又有谁常来陪你?”
“起初只是酸涩,夜里看书久了,便觉得疼。黄姑娘还劝过我,请太医来瞧瞧。”
她想了想,又道:
“帐中不许闲人出入。除了医官,也就是延琪、重阳妹妹和黄姑娘来过。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暂且没有,我只是问问。”
六郎没有再看烛台,将桌边容易碰倒的物件移开了些,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柄带鞘的短匕,放到她手里。
珺儿摸到冰凉的鞘身,不由一怔。
“这是……匕首?”
“留给你防身。”
六郎握着她的手,让她辨清刀柄与鞘口。
“院外虽有守卫,遇事还是多一分准备的好。平日收在鞘里,不要随意拔出来。若有什么不对,先唤延琪与守卫,莫独自逞强。”
珺儿摸着刀鞘,轻声道:
“有这么多人守着,你还不放心么?”
六郎沉默片刻。
“我总怕有照应不到的地方。”
她没有再问,将匕首放在伸手便能摸到的地方,手指却仍停在那里,迟迟未收回来。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
“六郎,我还能问你一件事么?”
“你说。”
“那日在宫里,你将金簪献给重阳妹妹……”
她转过脸,努力朝向他的声音。
“其实你不喜欢她,是为了应付皇叔,才那样做的,对不对?”
六郎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她问得这样小心,仿佛只要他肯答一句,便愿意将从前所有的委屈都放下。
可他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尚未了结的旧约,又想起御前那声谢恩,喉间顿时像堵住了什么。
“珺儿……”
“你只告诉我,是不是。”
六郎望着她,许久才低声道:
“今日先不说这个,好么?天色晚了,我去叫延琪送些饭来——”
“我不饿。”
郡主打断了他。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慢慢静了下来。她松开搁在几上的手,将身子往后坐了些。
“六将军,你今日来,是因为可怜我么?”
“不是。”
六郎答得很快,可她已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告诉我?”
他无言以对。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烛火轻轻晃动。郡主等了一会儿,终于抬手摸向脑后的发带。
“我累了,想歇息了。”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解了几次,才将结解开。长发重新散落在肩头,那条鹅黄色的发带却从指间滑了下去,轻轻落在地上。
“时辰不早,六将军请回吧。”
“珺儿,你又生我的气了。”
六郎俯身拾起那条发带,轻轻放回妆台上。
“我知道你盼我说什么,也知道怎样说,能让你宽心。可如今我尚做不到的事,不敢再许给你。”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下来。
“从前是我轻率,叫你苦等。如今若只为让你高兴,再说些没有把握的话,岂不是又骗了你?”
珺儿背对着他,许久没有出声。
“可我还是盼着你好。”六郎道,“纵然将来不能相守,我也希望你能开心幸福,不必再这样伤心。”
“如果不能和你相守,你认为我会过得开心幸福么?” 郡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哽咽,她默默地转过身,死死地咬着下唇,嘴唇痛得发白,满眼是泪。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点苦笑。
“六郎,你以为我还在等一句好听的话么?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究竟怎样想。”
六郎喉间一紧,却没有答出来。
郡主慢慢低下头,眼泪落在衣襟上。
“你总替我想往后该怎样过,却不肯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想办法。”
屋里静了下来。
六郎望着她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直到窗外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他才低声道:
“我该回营了。珺儿,我不能日日前来,你……多保重。”
她没有挽留,也没有应声。
六郎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东厢房外,天色已经黑透。村中几户空院门前都悬着防风灯,照亮了通往村口的小道。六郎查问过守卫,又叮嘱延琪几句,这才牵马出村。
灯火渐渐落在身后,旷野里只有夜风掠过衣甲的声响。他不敢再想窗前那个孤单的身影,翻身上马,催马直奔大营。
回营后,六郎先遣小校向父亲报明差事已毕,自己则径直去了医官帐中。
值夜太医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六郎顾不得寒暄,取出怀中那只纸包,放在灯下展开。
“烦请您看看,可认得这是什么?”
太医俯身细察,用竹签拨开几粒焦黑的碎屑,又取过一张白纸,将尚存轮廓的一粒单独拣出。
“像是草木种子,只是烧损得厉害,眼下难以辨准。将军从何处得来?”
“郡主房中的烛台。夹在积蜡里,不像寻常烛芯。”
太医手上一顿,又将灯移近了些。
六郎盯着他的神情,压低声音问:
“可会伤人?郡主的眼疾,会不会与此有关?”
“如今不能断言。”太医谨慎答道,“还须查验余下的蜡烛,与此物原来的形貌。仅凭这几粒残屑,既不能认定是何物,也不能认定郡主因此患病。”
六郎没有作声。
片刻后,他将纸包重新折好,却没有收回怀中。
“此物先请您妥善留存,莫与旁物混在一处。明日我禀过元帅,再遣人取来她用过的蜡烛,一并查验。”
太医点头应下。
六郎又问:“郡主的眼睛,可有新的诊治办法?”
“八王今晨请来一位民间医者,午间已经替郡主诊过。只是他尚在问询病前的起居饮食,未曾与我们议定方子。”
“他如今在哪里?”
“暂住云雾沟院外的偏房,明日还要再诊。”
六郎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灯下的纸包。
那几粒焦黑的东西仍静静躺着,辨不清原来的模样。
他想起珺儿说过的话:这些日子,常去看她的,只有延琪、重阳与黄琼。
可疑之处虽有了,究竟是谁,又是否真有人下手,他还没有凭据。
六郎将心头翻涌的念头压下,向太医拱手告辞,转身往父亲的中军帐去了。
窗体顶端
待他来到中军帐前,六郎仍在犹豫,是否该将烛台中的残屑禀明父亲与八王。正思量间,一名亲兵掀帘出来,向他招了招手。
“六将军,八王千岁正与元帅、请来的郎中议事,请您进去。”
六郎点头,放轻脚步入帐。
“是六郎回来了?”
八王的声音略显嘶哑。六郎忙上前行礼。
“免礼,先坐。”
八王无心寒暄,转向旁边一位年过五旬、留着山羊胡须的医者。
“符郎中,你方才说,郡主的眼疾未必是肝肾亏虚所致,与太医所断不同,究竟是何缘故?”
符郎中忙起身拱手,才说了两句,又要跪下。八王抬手止住。
“坐着说。此处不必拘礼,你将病情讲明白便是。”
“谢千岁。”
符郎中拘谨地坐回椅边,斟酌着说道:
“郡主近日劳神伤情,确有亏损之象,太医们先前所虑,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她骤然失明,与寻常目倦不同。学生以为,不能只从虚症论治,还须另寻病因。”
六郎听到这里,右手不觉按住了膝头。
八王俯身问道:“这些医理,本王不甚明白。你只说,可有救治的办法?”
“学生有一旧方,或可一试,只是其中一味药引,甚难寻得。”
“什么药引?”
“熊胆。”
八王紧绷的神色稍稍一松。
“太医院应有此物,本王即刻遣人取来。”
符郎中却摇了摇头。
“按学生所得的旧方,须用新取的公熊胆。方中又有记载,以怒熊之胆为宜。寻常存放已久的,恐怕不能相代。”
帐中静了一瞬。
“符郎中,你这你是难为人么?这里地处中原,哪里有什么熊,怕是你自己也治不好皇姐的病,所以故意这样搪塞人吧。”
符郎中脸色一白,忙起身道:“学生不敢欺瞒。只是旧方如此记载,学生也不敢说,寻来便一定能治好。”
八王眉头又紧了起来,却没有发怒。
“既然如此,便将方子留下,与太医一同商议。”
杨继业沉默片刻,忽然道:
“若说有熊的地方,末将倒知道一处。”
八王抬起头,六郎也随即望向父亲。
“离此百里之外,有座查剌山,是辽国皇室的猎场。往年辽人曾在那里猎熊,山中想必仍有。”
杨继业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六郎,语气沉了些。
“只是那已是辽境。进山须避开巡骑,山路又险,即便寻着了熊,也未必能顺利取回所需之物。”
“末将愿去。”
六郎已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