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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凭窗遥送 四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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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之后,杨家父子一早便穿戴齐整,拜别家人,一同来到皇城东门。
此次北征筹备已久,又是北汉归降后首次大举用兵,朝廷格外郑重。城门内外旌旗列阵,甲士肃立,沿街百姓也早早聚来,争相观看送军仪仗。
辰时末,赵光义率文武百官出宫,亲自为大军送行。到了巳正,东西鼓楼钟鼓齐鸣,军乐随之奏起,爆竹声沿街接连响开。御驾行至城门前,三声号炮轰然震响,余音越过重重屋宇,久久未散。
南清宫中,珺儿被这阵响动惊醒。
自从前些日子从重阳回宫,郡主日夜不得安息,尤其是昨晚,她虽然躺在床上,却时而昏睡,时而低声呓语。此刻虽睁开了眼,头中仍沉得厉害,只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鼓乐声,以及门边细碎的脚步。
似有人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问道:“棠儿姐姐,郡主醒了么?潘龙将军遣人送东西来了。”
“还没呢。”棠儿压低声音答道,“不过后半夜睡稳了些,也不再说胡话。喂过两回参汤,喝的时候都没全醒。”
随后便是一阵衣料窸窣声,那人似要退出去。
郡主勉强睁开眼,轻声唤道:“是明轩么?什么事?”
明轩已走到门边,听见她唤,忙折回来,俯身问道:“郡主醒了?这会儿觉得如何,还头疼么?”
“到底什么事?”郡主无力地问。
“潘家大公子遣人送了些——”
“扔掉。”
郡主未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楚。
明轩迟疑片刻,小心说道:“郡主,潘将军几次送东西来,您都不肯收。若传回潘府,只怕潘太师脸上也不好看……”
“如今连我的话,也没人肯听了?”
郡主脸上骤然泛红,撑着床沿便要坐起。
“还是你们都认定,我就该嫁给那个姓潘的?”
明轩没料到她会如此动怒,慌忙跪下。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棠儿忙上前扶住郡主,在她背后垫好软枕,又朝明轩使了个眼色。
“郡主才醒,你何苦说这些叫她烦心?先下去,端碗粳米粥来,这里有我伺候。”
明轩忙应声退下。
待门帘垂落,棠儿才轻轻叹道:“郡主不愿收,退回去便是。那些人参、丹药也不曾得罪谁,何必白白糟蹋?”
郡主别过脸,没有作声。
棠儿替她拢好被角,放缓了语气。
“您若不便出面,奴婢便请管事照礼退还,只说府中药材齐备,不敢再劳潘将军破费。这样既不欠他的情,也不落旁人的话柄。”
郡主低头想了片刻,终于疲惫地叹了一声。
“便照你说的做吧。”
“是。”
棠儿才应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列队喝令,紧接着,又是几声沉闷的号炮。
郡主猛地抬头。
“棠儿,如今什么时辰?八王兄可在府里?”
“午时初刻了。今日大军出征,王爷随官家送行去了。”
见她又要起身,棠儿赶紧扶住。
“您慢些,仔细头晕。是不是外头太吵?奴婢叫人将窗子关严些。”
郡主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望着窗外,喃喃道:“午时初刻……他这会儿,怕是已到了乾元门。”
棠儿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明白她问的是谁。
“从乾元门到府前的踊路街,不过一刻钟。”
郡主慢慢转过脸,声音轻了下来。
“棠儿,我想去临街的西阁楼。你陪我去,好不好?”
棠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原想劝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郡主也没有再催,只攥住她的袖口,像是怕这一迟疑,便错过了什么。
片刻后,棠儿低声应道:“奴婢给您取件厚披风。”
郡主终于松开手,撑着软枕坐稳。
她不必下楼,也不必叫住他。
只要能隔着窗,远远看上一眼就好。
“郡主,您还念着他?”
棠儿小心翼翼的问道:“他一再辜负您,您就不恨他么?怎么还要……”
“棠儿,我不恨他。”
郡主轻轻笑了笑,笑意却凄凉。
“我只恨老天让我认识了他,又偏偏叫我忘不了。”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要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想再看看他,哪怕只看一眼背影。等他出征回来,我恐怕已嫁作人妇,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棠儿眼眶一热,还想劝,郡主却已伸出手。
“如今,我只剩这一个心愿。陪我去吧,别惊动其他人。”
棠儿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替她披好衣裳,扶着她缓步往西阁楼去。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楼梯前,郡主已微微喘息。棠儿扶她拾级而上,进屋后,忙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临街窗旁。
“郡主,先坐一坐。”
珺儿却没有坐下,只伸手撩开帘子,推开半扇窗。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檐下、树旁,处处都是人。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着脚,远远望向乾元门。对于许多京中百姓而言,与其说是来观看王师出征,不如说是想趁此机会,一睹天子仪容。
郡主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她望着街道尽头,手指紧紧扶住窗棂。
午时末,远处又响起三声号炮。随后,黄伞旌旗自乾元门方向缓缓而来,明黄的九龙曲柄盖在前,翠华、紫芝诸盖随后,层层仪仗相接,遮得街口满眼都是翻动的旗影。
鼓乐渐近,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郡主一瞬不瞬地望着。
仪仗经过一盏茶的工夫,仍不见六郎。她稍稍探出身子,棠儿忙扶住她的腰,低声道:“郡主,仔细些。”
接着,御驾在军士护卫下行来,八王车驾随行。两侧御林将领按剑而立,神情肃然。百姓纷纷伏拜,原本喧闹的长街渐渐低了声。
御驾之后,才是杨继业的中军仪仗。
数名亲兵披着簇新甲胄,骑马先行。杨家几位兄弟分列左右,拥着杨继业缓缓经过。日光落在盔缨与甲叶上,晃得人眼花。
珺儿仔细辨认着每一张面孔。
大郎、二郎、五郎……
没有六郎。
她心头一紧,忙往后看去。
父亲与兄长都在这里,他为何不在?莫非病了?还是官家另有差遣,叫他去了别处?
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她却来不及细想,只怕稍一分神,便将人错过。
后面的军士列队而来,旗甲鲜明,脚步齐整。珺儿索性将窗扇全部推开,目光沿着队伍一行行寻过去。
可人马太多了。
盔甲、旗帜、兵刃在眼前不断经过,她看得眼睛酸痛,仍不肯眨眼。有几次,远处一个身形与他相似,她便下意识攥紧棠儿的手;待看清不是,又缓缓松开。
直到最后一队兵士走过,街上的百姓重新起身,纷纷向城门方向追去,郡主仍扶着窗棂,没有动。
棠儿轻声唤道:“郡主……”
她像是没有听见,又望了望渐渐空下来的长街。
当真没有。
自己拖着病体来此,等到大军尽数经过,竟连他的背影也未能看见。
胸口忽然一阵发空,郡主眼前暗了暗,扶着窗棂的手再也撑不住。她踉跄后退,重重坐进椅中,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尖细的嗡鸣。
“郡主!”
棠儿忙跪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
郡主还想站起来,再往窗外望一眼,双腿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她只能抬起头,望着那扇仍敞开的窗。
冷风吹得帘角轻轻扬起,街上传来零散的人语声。方才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郡主。”
棠儿见她眼中尽是失落,忙端来一杯参茶,俯身递到她手边。
“喝一口,缓缓神吧。”
郡主颤着手接过,低头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半晌才轻声道:“为什么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不肯成全我?”
那声音极轻,像是问棠儿,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棠儿张了张口,想劝她或许是看漏了,或许六郎另有差遣,可望着她苍白的脸,终究没有说出这些无从证实的话。
过了许久,郡主轻叹一声,扶着椅背慢慢站起。
棠儿忙伸手搀住她,陪她重新走到窗前。
街上的人群已渐渐散去,车辙与马蹄将残雪踏成了泥。远处仍有隐约的鼓声,却已听不分明。
珺儿面朝北方,双手捧稳茶盏,竭力不让杯中的茶洒出来。
“六将军,我未能亲送你出征,便在此以茶代酒。”
她停了停,咽下喉间的哽意。
“愿你此去平安,早日凯旋。”
说罢,她将茶盏轻轻举起,仿佛那个人仍在长街尽头,能够看见。
随后低头饮了一口。
参茶已凉,苦意迟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