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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纸恩诏隔旧约,半匣钗光冷芳心 三日后,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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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杨继业带着六郎赴宴。
临出门时,六郎已换好衣裳,立在廊下等候。他穿了一身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下的倦痕尚未褪尽。
杨继业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几日,为父说的话,可想明白了?”
六郎垂下眼。
“想明白了。”
杨继业没有立刻接话。
院外传来马匹踏地的声音。六郎听着那几声轻响,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孩儿不会再让父兄为我担责。”
杨继业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
“走吧。”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
到了宫门前,六郎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行家仆。跨过宫门时,他下意识地往南清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只看见重重宫墙,掩在暮色之中。
“六郎。”
父亲已在前面停下。
他忙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淙华殿外灯火通明,石阶两侧侍立着宫人。尚未进殿,便听见里面隐约的谈笑声,间或夹着杯盏相碰的轻响。
内侍迎上前来,向杨继业行了一礼。
“杨将军,丞相已问过两回了,请随奴婢来。”
杨继业神色如常,只应了一声,便随内侍往西偏殿走去。
北侧房门前候着几名内侍,另有几位文官低声交谈,六郎看着有些面熟,像是翰林院中人。父子二人谢过引路内侍,沿卵石甬道来到门前,当值内侍早已认出他们,含笑躬身道:“杨大人,六公子,这边请。”
杨继业微一颔首,跨进屋内,六郎紧随其后。
一位面容白净的青年,正是八王赵德芳。东窗下,丞相赵普伏案执笔,似在写些什么;西窗边,潘仁美正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吹去浮沫。
六郎的目光在八王身上一顿,随即垂下眼去。
见父子二人进来,赵普搁下笔,潘仁美也放下茶盏,笑着起身相迎。
“杨大人,可算来了。”潘仁美半是打趣地说道,“待会儿须罚三杯。是你自己饮,还是让六公子代劳?”
杨继业拱手笑道:“劳诸位久候,是杨某的不是。该罚的酒,自然由我来饮,哪里能推给小辈。”
“别听他的。”
八王也缓缓起身,笑着说道:“是我们来得早了些。方才正议着一件事,恰好请杨将军也拿个主意。”
他示意众人落座,才继续道:“前几日,有御史上疏,议及军中营妓,说此事既败坏军纪,又有阴气冲犯之嫌——兴兵动武乃至阳之举,不宜让女子随营。因此,请旨裁撤营妓。”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官家命本王与丞相、太师先商议一番,待会儿再回奏。”
潘仁美听罢,不屑地笑了一声。
“这些御史,整日只会在纸上挑毛病。军中不见女人,仗便能打赢了?将士在阵前舍命,战后寻些乐趣,又有什么不可?”
他放下茶盏,转向杨继业。
“不知生之欢,焉知死之悲?杨大人,你说呢?”
杨继业并未立即接话。
所谓女子入营便会冲犯阳气,他自然不信。可将贫寒负债的女子充入军中,任人取乐,他向来不以为然。北汉归降之后,又不止一次听闻,有官兵借收俘之名贩卖妇女,甚至强逼良家女子为娼。若只以犒劳将士四字带过,受苦之人又向谁申诉?
他斟酌片刻,诚恳说道:“太师有一句说得不错。女子入营便会冲犯阳气,实属无稽之谈。”
潘仁美唇边刚露出一点笑意,便听他接着道:“只是行军须严守号令,营中若因酒色生事,便不能视作小节。更何况,有些女子并非情愿入营。将士有功,当由朝廷论功赏赐,不宜拿这些人作犒赏。”
屋内静了一瞬。
杨继业语气仍温和:“杨某久在军中,所见未必周全。此事还须细议,至少先将强逼、买卖之弊查清,不能听之任之。”
他虽说得委婉,意思却已十分明白。
此番北征,潘仁美将任主帅。如今杨继业当着八王与赵普的面,分明不赞成他的说法,叫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潘仁美嘴角微微一动,正欲反驳,目光却忽然落到了杨继业身后的六郎身上。
他停了停,重新露出笑意。
“杨大人所言,也有道理。不过,官家圣明,想来早有权衡。咱们将各自所见奏上,听凭圣裁便是。”
赵普轻轻颔首,提笔在案上记了几句。
潘仁美却已转开话头,上下打量六郎一眼。
“这位便是六郎延昭吧?先前见过,如今再看,越发精神了。”
六郎忙躬身道:“太师过誉。”
“听我儿潘龙说,上次官家微服出巡,六公子可是立了头功。想当年,老夫在你这个年纪,还不过是个校尉。”
潘仁美笑着看向杨继业。
“真是后生可畏。杨大人如今深受官家倚重,六公子又如此争气,将来杨府的门庭,只怕还要更上一层。”
杨继业拱手道:“犬子年轻,尚须历练。些许微劳,不敢当太师如此称许。”
“杨大人太谦了。”
潘仁美明褒暗贬,语气中又透着几分酸意,听得八王心生不快。他正欲开口,赵光义身边的执事内侍却已进来,躬身道:
“八王千岁,官家请您与丞相、太师、杨大人及六公子入殿。”
几人应声起身,随内侍往正殿去。
殿中酒宴早已备妥。赵光义居上首,八王与潘仁美分坐左右,赵普、杨继业依次入席,六郎陪坐下首。宫女捧着酒壶,逐一斟满。
酒过三巡,赵光义看了六郎一眼,含笑道:“方才说了,今日只当家宴,不必拘束。来,朕与你说几句家常话。你今年多大了?”
六郎忙放下筷箸,起身答道:“回皇上,末将今年十七。”
“可曾婚配?”
“尚未成婚,不过自幼与王家姑娘定有婚约。”
“哦?”
赵光义手中筷箸一顿,有些失望,将才夹起的肉丸放回碟中。
“那准备何时完婚?”
六郎垂下眼。
“末将不敢欺瞒。数年前,王姑娘失了踪迹,至今不知下落,因此婚期也无从议起。”
“原来如此。”
赵光义神色稍缓,端起酒盏,笑道:“十七岁,也该议婚了。既然王家姑娘至今寻不到,朕替你赐一门亲事,如何?”
六郎心头骤然一沉,忙离席跪下。
“君父有所赐,臣不敢轻辞。只是末将与王家订亲在先,若就此另议婚事,日后王姑娘归来,末将实在无颜相对。”
赵光义听罢,含笑点头。
“好,朕看重的,正是你这份心。若一听赐婚,便将旧约抛在脑后,朕反倒要再斟酌了。”
他略一停顿,又道:“可她一年不归,你便等一年;十年不归,你便等十年?如此耽搁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六郎伏着身,没有作声。
“不如以一年为限。”赵光义道,“这一年,你家再遣人仔细寻访。若仍无消息,朕便替你择一位端庄淑雅的女子,赐婚成亲。日后王姑娘若归来,此事由朕作主,也不叫你独担背约之名。”
六郎猛地抬起头。
若皇上肯将珺儿许给自己,该有多好。
那句话几乎冲口而出,可父亲就在近旁。大郎掌上的伤痕、梦中染血的庭院,也在这一瞬齐齐涌上心头。
他看见杨继业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终于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叩首。
“末将谢皇上圣恩。”
“起来吧。”
赵光义含笑抬手。
六郎依言起身,却未立即归座。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匣,双手呈上。
“末将还有一物,愿献给重阳公主。”
内侍接过匣子,送到御前。匣盖打开,一支海棠金簪静卧在软绸之上,花枝纤细,叶间嵌着一枚青碧澄澈的宝石。
赵光义一眼便认出那颗宝石。
“这是朕前些日子赏你的?”
“是。”
六郎看着那支簪,硬着头皮说道:
“末将请匠人将宝石镶成金簪。此物珍贵,末将不敢独藏,愿借花献佛,赠予公主。”
说完,他便垂下眼,再不敢看匣中之物。
八王脸上的笑意却已淡去。
他望着六郎,眼中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郡主这两日虽未向他细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欢喜;他原想借今日相见,好好看看这个年轻人,谁知竟亲眼看着他应下赐婚,又献出一支早已备好的金簪。
难道自己当真看错了人?
八王转过目光,望向杨继业。杨继业仍端坐着,只是唇边绷得极紧,未曾露出半点喜色。
潘仁美却眯起眼,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方才还以旧约为辞,如今连赠予公主的礼物都备好了。那番重情守义的说辞,倒像是特意说给官家听的。
亏得潘龙还称赞他气度不凡,颇有大将之才。如此看来,也不过是个懂得逢迎的年轻人。
潘仁美放下酒盏,笑道:“六公子倒有心。这簪子式样清雅,公主见了,想必欢喜。”
赵光义果然十分满意,命内侍将匣子收好。
“先替朕送去,告诉重阳,是六郎的一番心意。”
六郎听见这句话,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匣子从他眼前捧过。他没有抬头,只望着自己衣摆上那一小片灯影,直到内侍的脚步声消失在殿门外。
那支原本要亲手替珺儿簪上的海棠,终究被他送往了别处。
其实,早些时候,皇后便遣内侍到南清宫传话,请郡主入宫,说几位老太妃从报慈寺回来,提起她礼佛时颇为恭谨,想叫她来坐坐。
郡主不敢怠慢,换过衣裳,便带着棠儿入宫。
皇后留她说了一阵家常,又问起五台山遇火之事。郡主拣着能说的答了,待要告退,皇后却笑道:“重阳这几日总嫌闷。你既来了,便陪本宫一道去看看她。待会儿八王赴宴,你也不必急着回去。”
郡主只得应下,随皇后去了重阳住处。
重阳见二人进来,十分欢喜,忙命宫人添茶,又拉着郡主在身旁坐下。三人说了一阵闲话,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公主,官家遣奴婢送东西来了。”
郡主抬眼望去,只见那内侍双手捧着一只锦匣,含笑说道:“这是杨六公子特意献给您的。”
“给我的?”
重阳眼睛一亮,忙伸手接过。
“快让我瞧瞧,他送了什么?”
皇后见她如此急切,不由抿嘴笑道:“想不到六将军还有这份心。”
话音未落,重阳已打开匣子,取出那支金簪。金色海棠斜出细枝,叶间托着一枚祖母绿,灯下清辉流转。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眼中尽是欢喜。
皇后笑着摇头。
“瞧瞧你,好歹也是公主,倒像从未见过好东西似的。你父皇还想着替你指婚呢,偏你还是这副孩子心性,往后怎么嫁人?”
“母后!”
重阳脸上顿时泛起红晕,低声嗔道:“您怎么又提这个?”
她转向珺儿,将金簪递过去,故意笑着问:“皇姐,你说好看么?替我簪上吧。”
珺儿只觉心口被狠狠刺了一下。
不过几句寻常的说笑,落在她耳中,却字字都叫人难以承受。六郎这几日没有消息,她还替他寻着种种缘由,如今才知道,他并非忙得无暇顾及这些。
他已备好了金簪,送给重阳。
眼中忽然涌起泪意,珺儿忙偏过脸,用帕子轻轻拭了拭。
“怎么了?”皇后问道。
“像是有什么迷了眼,不妨事。”
她勉强笑着,将帕子收回袖中。
此刻她多想起身离去,可皇后就在面前,重阳又正含笑等着。她不能失态,更不能让人瞧出,自己为何会因一支金簪红了眼。
郡主伸手接过,指尖却微微发颤。她用另一只手托稳簪身,绕到重阳身后,替她将海棠花枝轻轻插入髻中。
“妹妹生得漂亮,簪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竟将那支金簪扶得太久。
她慢慢收回手。重阳已转向镜子,左右照了照,欢喜地问皇后:“母后,您瞧,可合适?”
“合适。”皇后含笑点头,“六将军倒会挑。”
郡主站在一旁,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攥得生疼。
又坐了片刻,郡主终于起身告辞。
“天色已晚,不敢再扰皇嫂与妹妹歇息,先行告退。”
皇后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便道:“回去好生歇着。外头冷,叫宫人给你添件披风。”
郡主谢过,向重阳点了点头。重阳尚沉浸在得簪的欢喜里,笑着拉了拉她的手。
“皇姐,过几日再来陪我。”
“好。”
她应得很轻,随即抽回手,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垂落,屋中的笑语被隔在身后。郡主走下石阶,迎面的寒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掌心尽是冷汗。
棠儿忙替她拢紧披风,小声问:“郡主,可要等等王爷?”
“不等了。”
郡主望着前方,脚下未停。
一路穿过回廊,宫灯在两侧明明灭灭。她低着头,尽力走得平稳,脑中却总是那支金簪,和重阳转向镜子时满眼的欢喜。
六郎说过,会来了断旧约,会请父母登门提亲。
她记得他说那些话时的神情,甚至记得他的手有多暖。也正因记得,此刻才越发想不明白。
若他改了心意,为什么不亲自告诉她?
到了宫门外,棠儿扶她登车。珺儿坐定,伸手拉下帘子,终于不必再维持脸上的笑。
车轮缓缓转动,她望着膝上交叠的双手,许久未动。
棠儿不敢劝,只取过薄毯替她盖上。指尖才碰到她的手,便觉一片冰凉。
“郡主……”
珺儿摇了摇头。
“别问。”
声音才出口,便已哽住。
她忙偏过脸,将额头抵在车壁上。帘外宫门沉重地合拢,远处隐约还有宴乐传来。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今晨出门时,自己还曾盼着今日能见六郎一面。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手去拭,擦过一回,又有新的落下。最后只得将帕子紧紧按在眼上,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棠儿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过长街,渐渐远离宫墙。郡主始终没有掀帘回望。
夜色渐深,皇后在重阳宫中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驾离去。
重阳亲自送到门前,待那一行宫灯渐渐远去,才转身回屋。她在镜前坐下,抬手摸了摸鬓边的金簪,唇角的笑意却慢慢淡了。
“都下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宫人依言退下,屋里很快静了。
重阳取下簪子,拿到灯前细看。金叶薄而精巧,海棠花瓣微微舒展,那枚宝石托在叶间,清辉流转,确是件费了心思的好东西。
可他与柴郡主早有旧情,为何又送自己金簪?
难道父皇已向他提过赐婚,他也应下了?
想到这里,重阳心中又生出一点隐秘的欢喜。她将簪子放回锦匣,指尖抚过软绸,忽然发现匣底翘起了一角。
她轻轻压了压,底下似乎夹着东西。
挑起绸垫,夹层里果然藏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重阳心头一动,忙取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
“贼子已死,你我两清。”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重阳将纸移近灯火,又看了一遍。那字迹清楚利落,连一笔犹疑也没有。
贼子已死。
她扶住匣沿,坐了许久,才低声念道:
“你我两清……”
原来御前献礼,并不是示好。皇后的说笑,她方才的羞怯与欢喜,竟都落在了空处。
六郎要告诉她的,不过是玄宝已死,她暂且不必担心被攀咬;而他替她担下的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她不能再拿那些旧情与秘密逼他就范。
他竟连当面说一句也不肯,只将这张纸藏在匣底,等她自己发现。
重阳慢慢攥紧手指,纸边在掌中皱成一团。
灯下的金簪仍泛着清辉。她望着那枝海棠,忽然想起火场中六郎抱着自己,一遍遍说会带她出去。那时她攥住他的衣襟,竟真以为,只要他还在,自己便能安心。
如今,他却急着与她撇清。
重阳轻轻笑了一声,眼泪随之落下,洇湿了纸上最后那个“清”字。
她伸手将纸重新抚平,一点一点压去褶皱,随后放回夹层,连同金簪一起锁进匣中。
“你说两清,便能两清么?”
她望着镜中泛红的眼睛,声音很轻。
“这辈子,你都休想与我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