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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少年不识愁 青龙阵原是 ...

  •   青龙阵原是一座小村庄,户数不多,也不甚兴旺。自严容在此建阵,村民便被尽数迁往别处。旧日的屋舍成了营房,街巷间添了木栅与机关,少了炊烟人声,越发显得荒凉。
      江飞熊奉萧太后之命固守此处,原本一心报仇,并无旁的念头。不料前些日子去柳家庄征粮,无意间看见柳员外的女儿,竟一时失了神。直到出了庄门,被冷风细雨迎面一激,才稍稍清醒。
      身旁的亲兵早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腹二狗替他牵着马,笑道:
      “将军莫不是看中了柳姑娘?英雄配美人,她一个员外家的女儿,若能嫁给将军,也是好归宿。只要将军点头,这事便交给小的。”
      江飞熊嘴上斥了一句“少胡说”,却没有再往下说。
      回营之后,柳姑娘的模样总在眼前。他几次想将此事撇开,却又想到宋军就在阵外,自己奉命守阵,若有一日阵破,未必还能活着回去。妹妹被俘,生死未明,自己又尚未成家,难道江家便要这样断了香火?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竟让他替自己的私欲寻出了许多理由。
      终于,他瞒着耶律沙,命二狗送去聘礼与婚书,限柳家几日内将姑娘送来。
      文书一送出去,他却又后悔了。
      柳员外毕竟是当地乡绅,亲友故旧不少,并非寻常百姓,受了欺凌便只能忍气吞声。若真托人告到耶律沙那里,自己临阵强娶民女的事,便再也瞒不住了。更何况婚书上落着自己的名字,聘礼又是亲兵送去的,件件都是凭据,哪里抵赖得掉?
      他想叫二狗将东西追回,话到嘴边,又舍不得放弃。此后几日,坐也不安,睡也不稳,稍听见营外有人来报,便疑心是上头问罪的人到了。
      直到二狗兴冲冲进帐,禀道:
      “将军,新娘子接来了!柳家的人都在阵外候着。”
      江飞熊先是一喜,随即追问:
      “来了多少人?可有人一路跟着?”
      “轿夫、陪嫁丫头,还有送箱笼的庄丁,都是照将军吩咐的人数。外头已验过了。”
      江飞熊走到帐门旁,隔着帘子望向远处的花轿。那一点鲜红落在灰暗营寨间,叫他心头又热了起来。
      可想到那些送亲人回去之后,难免要将阵中的见闻、自己的行径说与旁人,他脸上的喜色便慢慢消了。
      他沉默许久,终于压低声音:
      “柳家送亲的人,一个也不许留。”
      等送亲队伍进阵时,天色已近黄昏。
      宗勉换了一身庄丁衣裳,扛着嫁妆箱子走在轿后。宗英则扮作柳家的远房表弟,替柳员外送妹妹出阁。
      他原不在此行的人选之中,是自己向桂英请了命。嘴上说熟悉江北平,可以从旁接应,心中却有两重放不下:既怕她进阵后受哥哥责难,又怕她见了亲人,临时改了主意。
      临行时,桂英只叮嘱他:
      “既同行,便须各守差事。不可因私情擅动,也不可凭疑心坏了约定。”
      入阵之后,江北平隔着轿帘,看清所经的岔路,便按约轻轻敲了两下轿壁。宗勉记下方位,随后与其余军士一道,将箱笼送入后院。
      待东西放下,二狗便催众人去偏屋歇脚。
      “将军体恤诸位赶路辛苦,备了茶饭。吃过了,自有人安排住处。”
      宗勉笑着道谢,却暗中看了宗英一眼。

      原先说好,送亲人卸下嫁妆便可回庄。如今忽然要备饭留宿,两人都觉不妥,却没有当场争执,只随众人去了偏屋,暗自留意门窗与院中的守卫。
      与此同时,江飞熊已屏退侍女,独自走进新房。
      眼下正值战时,他又不愿惊动上官,便借口军中不便,将拜堂、宴客等礼节一概免去,只叫人将花轿直接抬入后院。
      屋里燃着两支红烛,照得床前那片盖头鲜红。江飞熊望着端坐的人影,心头一阵发热,走近几步,伸手掀起盖头,忽然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北平?”
      江北平抬起头,冷冷望着他。
      “哥哥还认得我?”
      江飞熊退了半步,随即又惊又喜地抓住她的肩膀。
      “你怎么回来了?宋军放了你?你这一身……柳姑娘呢?”
      江北平拨开他的手。
      “柳姑娘不肯嫁,你不知道么?”
      江飞熊神色一变。
      “谁同你说的?这事……”
      “婚书是你写的,聘礼是你下的,催人的也是你的亲兵,还须谁说?”江北平站起身,“当年咱们家遭难,你说过,若有朝一日能领兵,绝不叫百姓再受这样的苦。如今你有了兵,便拿来逼人嫁女?”
      “我是真心想娶她,并非……”
      “你想娶,她就一定要嫁?”江北平声音发颤,“借征粮之名进人家的庄子,再仗着兵势索要女儿,你同那些打草谷的辽兵,有什么分别?”
      江飞熊张了张口,半晌才道:
      “我也是想着江家不能绝后。你被俘以后,我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听见这话,江北平眼圈一红,却仍摇头。
      “你担心我,我知道。可柳员外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柳员外就不担心她么?”
      江飞熊望着妹妹,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柳家肯让你坐进花轿,那些送亲的人又护着你进阵……北平,你不是逃回来的?”
      江北平没有答话。
      “你投了宋军?”
      她抬起头。
      “我是来阻止你做错事。”
      江飞熊胸口起伏了几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门边。过了片刻,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是哥哥糊涂。你说得对,这事做得不光彩。”
      他慢慢走近,语气也软了下来,却忽然探手扣向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直取肩头,想将她按住。
      江北平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反手攥住他的腕子,顺势往下一压。江飞熊急忙转身挣脱,她却已抢进半步,脚下绊住他的腿,将他推倒在床沿。
      “北平,你敢——”
      江北平咬紧牙,没有松手。她扯下床边的帐带,先缚住他的双腕,再将他双脚绑牢。江飞熊挣扎着要喊,她从旁边旧包袱上撕下一块布,堵住了他的嘴。
      江北平看着哥哥眼中的愤怒,眼圈又红了。
      “你若真肯认错,我何至于这样对你?”
      她正要再说,忽听窗外有人压低声音禀道:
      “将军,小的已将茶送去了西厢房。您只管放心。”
      “茶?”
      江北平心头猛然一震,回头望向哥哥。江飞熊眼中的怒意忽然变成了惊慌,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还要杀那些送亲的人?”她声音发颤,“他们替柳家送女儿来,究竟哪里得罪了你?”
      她顾不上再问,又怕江飞熊挣脱了绳索,索性将他一掌打晕。便拉开房门后,门外的二狗乍见是她,惊得倒退一步“姑娘?您怎么……”
      他目光越过江北平,瞥见床上被缚住的江飞熊,脸色骤变,张口便要呼喊。
      暗处忽然闪出一道人影。宗英抢上前,一刀将他刺倒,随即扶住他的身子,缓缓放到廊下。
      江北平惊得一怔。
      “宗英?你怎么在这里?”
      “我见他们将你送进后院,便寻机会跟了过来。”宗英低声道,“方才听见屋里有动静,怕惊动守卫,没敢贸然进去。”
      江北平顾不得多说,急忙攥住他的袖子。
      “快去西厢房!我哥哥给送亲的人下了毒茶!”
      “没人喝,你放心。原说卸完嫁妆便放人,忽然又要留宿,我们便起了疑心。宗勉叫大家先别碰茶饭,现在估计宗勉已经带人去机关房了。西厢留了人照应,装作歇下了。我在这里接你,等他们得手,便一道撤出去。”
      江北平这才松开他的衣袖,手仍微微发颤,“我哥哥,他居然要灭口。。。”她喃喃道。
      宗英望着她苍白的脸,胸口忽然一阵发紧,他先前一路藏着的那份疑心,此刻竟有些无地自容。
      宗英走到她身旁,低声道:“北平姑娘,先别想那么多了,去机关房找宗勉。”

      机关房藏在一座旧磨坊里,外头看着不起眼,门前却有好几名守卫看守。宗勉等人按先前商定的办法,借口奉命取婚宴所用的桌凳,待走近,便同时出手,迅速将人制住,拖到墙后捆了起来。
      进得房门后,只见粗轴横穿梁架,铁链与牵索分向各处。两名受过工匠指点的军士先辨明枢轴,将铁楔打入齿轮之间,卡住转动;其余人照着他们的指点,砍断控制木栅、伏弩的牵索,又砸坏了几座绞盘。
      宗勉守在门口,低声催道:
      “够了便撤,别惊动外头的人!”
      最后一根牵索刚被砍断,梁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那名正收起铁楔的军士脸色骤变。
      “伏下!”
      话音未落,梁侧木板骤然翻开,短矢接连射出。宗勉躲闪不及,肩后中箭,几名军士也随之倒下。原来牵索一断,竟触动了屋内的暗弩。
      “别再碰机关,沿原路退!”
      宗勉忍痛拔去暗箭,抓起木板挡在身前,与同伴合力拖出一名被陷板卡住的军士。此时阵中警锣大响,火把与呼喝声迅速逼近。
      绞盘旁仍伏着一人,身下的血迹渐渐洇开。宗勉刚要回去救人,恰好赶来的江北平一把拉住,“暗弩还在发动,不能再进!先救活的!”
      宗勉握紧木板,终于咬牙转身,架起身旁的伤者。
      宗勉与宗英架起伤者,随北平绕入窄巷,却迎面撞上辽兵。众人边战边退,伤兵走得缓慢,追兵却越来越多。
      宗勉扶着的,正是前几日与他一道吃馒头的矮脚猫。那人腿上血流不止,几乎全靠宗勉拖着,喘息道:
      “二公子,放下我,你先走!”
      宗勉抹去脸上的血,咬牙将他的胳膊往肩上架紧。
      “浑说什么!前几日还笑我没开过眼,夸你见识多,如今倒要躲懒?等出去了,我还等着你带我去开开眼呢!”
      矮脚猫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没能笑出来。
      “二公子……那些话,都是吹牛的。”
      “那就回去慢慢吹。少说话,留着力气!”
      危急之际,宗保率接应兵马赶到,逼退辽兵,护着众人撤向阵口。待他们退出木栅,阵外宋军弓弩齐发,终于压住追兵。
      回营后,矮脚猫与其余伤者立即被送往军医帐中。有人问宗勉可曾受伤,他摇了摇头,只催着先去照看那些躺着的人。

      他站在帐外,低头望着掌上半干的血迹,直到进出的军士渐渐少了,才慢慢转身。肩后的伤一阵阵发疼,他想找个地方坐下,走过廊角时,却听见宗英的声音。
      “这点伤,不碍事。”
      宗勉抬眼看去,江北平正坐在宗英身旁。她的嫁衣外披着一件军袍,发髻散了些,低头托着他的手,仔细查看手背上的擦伤。
      “你在阵里也这样说,自己手上流着血,还去拉我的袖子,让我小心。”
      宗英笑了笑,没有答话。
      江北平替他裹好净布,抬头时,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便又低下了头。宗英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青龙阵的机关已毁,萧太后不会轻易放过你哥哥,我恐怕他会迁怒于你,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江北平慢慢收回手。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一次,不能再由着他错下去。”
      宗勉站在廊外,原想打趣宗英一句:“问人家有什么打算,怕是你小子自己有打算吧!”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当日自己不由分说,打过江北平几记耳光,往后若真成了弟媳,该如何相见?想到这里,宗勉不免有些讪讪的。

      随即,华阳临别时的模样又浮上心头。她也曾红着眼睛,叫他顾惜性命。如今她已回京,曹家那门亲事,不知定下了没有。往后即便再见,恐怕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说话了。宗勉抿了抿嘴,转身走开。没走几步,又暗暗笑自己:当初是自己不肯答应,如今倒来羡慕旁人,算什么道理?
      肩后的伤又疼了一阵。他低头避开廊下的灯光,默默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帐中还没有人回来,只有一盏油灯照着空荡荡的铺位。
      宗勉在铺边坐下,小心脱去外衣,想换下被血浸湿的里衣,却发现布料已粘住伤口。他伸手够不到,稍一抬臂,肩背便疼得发紧。勉强试了几回,衣裳仍未脱下,额头却已冒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停住手,低头喘了口气。方才扶着伤兵一路回来,还不觉得怎样,如今独自坐下,那疼痛反倒越发清楚了。
      这时,帐外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
      “二少爷,你在么?”
      宗勉抬起头。
      “如意?”
      如意掀开帘角,见他衣裳褪到一半,忙别过脸,脚步也停住了。
      “听说二少爷回来了,我来看看……不是,是夫人叫我来看看,给您送些吃的。”
      “这里没有什么少爷。你先放下,回去吧。”
      宗勉有些窘迫地拉起衣襟,却牵动伤处,疼得吸了口气。
      如意忍不住回头。
      “是不是碰着伤口了?”
      “没有,我……”
      他话未说完,如意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宗勉忙道:“这里脏得很,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身上也脏,又是血又是泥,你快回去吧。”
      如意没有理会,将食盒放在一旁,伸手扶着他坐稳。看清伤处,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箭头已经被硬生生的拔出,肩后的伤口却红肿得厉害,渗出的血混着泥水,将里衣紧紧粘在皮肉上。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声音也有些发颤。
      “疼么?”
      “疼。”宗勉难得老老实实答了一句,“很疼!所以,如意姑娘,如果你要替我包扎伤处,烦劳你下手轻些。”
      如意又急又心疼,忙取来温水,拧湿干净布巾,先替他擦去颈边与肩头的泥污,再慢慢浸开粘血的衣料。每当他身子一紧,她便停下来,等他缓过那阵疼,才继续动手。
      待剪开衣裳,换好伤药、裹上净布,宗勉已疼得满头是汗。
      如意替他擦了擦额头,见他始终低头不语,轻声问:
      “二公子,你在想什么?”
      宗勉望着脚边那盆染红的水,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忽然想起矮脚猫了。挺壮的一个汉子,路上还不住气地叫痛,说活了二十多岁,连个媳妇都没有,亏大了。可方才军医扶他进去时,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她,静静问道:
      “如意,你说,我会死么?”
      如意握着布巾的手骤然收紧。
      从前见他,总是笑着闹着,仿佛什么也不怕。即便此刻说起生死,他的神色也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将布巾放到一旁,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仰起脸,认真说道:
      “人都是会死的,可在那之前,总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说着,她轻轻指了指食盒。
      “比如眼下,二公子就不想看看,我带了什么吃的?”
      他的目光终于随着她移了过去。
      如意揭开盒盖,端出一碗粥,又取出两张用干净布巾包着的小饼。
      “本想趁热送来,路上耽搁了些。饼里添了葱花,是我亲手做的。”
      说完,她又像变戏法似的,从食盒底层捧出一只油纸包着的蹄髈,朝他晃了晃,眼中露出一点狡黠。
      “这个,是我从小厨房偷来的。我娘说过,吃型补形。”
      宗勉终于笑了。
      “我伤的是肩膀,你给我吃蹄髈?”
      “总比没有的强。”如意也笑,“况且你若不吃,我岂不是白担了做贼的名声?”
      “大娘知道么?”
      如意抿嘴一笑。
      “我知道六夫人知道,不过她装作不知道,我便也装作不知道她知道。”
      宗勉听得绕了半晌,忍不住笑出声,牵动肩伤,又忙收住。
      眼前这个姑娘,似乎与他从前认识的都不一样。她也害怕,也会为难,却没有急着劝他,更没有因他说起生死便避开话头,红着眼睛,流着泪说什么,“不会的,你不会死!”。她只是守在这里,替他擦净血污,又一样样拿出吃食,竟让他觉得,这个难熬的夜晚,也并非全无盼头。
      他接过蹄髈,低头咬了一口,含糊笑道:
      “幸亏姐姐没再摸出个猪头来。照你这吃什么补什么的说法,我明日若多长出一个脑袋,岂不是还得烦劳元帅嫂子,替我另寻一顶头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少年不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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