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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智取青龙阵 宗峰回营后 ...

  •   宗峰回营后,立即将画像交给六郎,说明是顾画师依照旧稿摹成,姓名与年月也已核对。
      六郎在灯下细看,越看越觉得熟悉。忽然,他想起当年替自己写御状的王若钦。那时王若钦尚年轻,眉眼与画中人颇为相似。
      “六叔认得他?”宗峰问。
      六郎收起画像,没有回答,只叮嘱道:“此事不要向旁人提起,你先回去歇息。”
      当晚,他悄悄请来八王与桂英。二人看过画像,也觉得有几分像王若钦。
      “只是相貌相似,还不能定论。”六郎低声道,“当年他曾助我申冤,如今又是朝廷监军,更须查得清楚。”
      八王点头:“先暗查他的籍贯与早年行踪,同贺黑律的履历核对。没有实据,切莫惊动他。”
      桂英也应下。三人商定仍照常与王若钦往来,暗中留意消息出入。待二人离去,六郎将画像锁入匣中,心头却久久不能平静。
      营中内应尚未查明,近来各处出入的查验也愈发严了。江北平托人转呈的归辽请求,便在这时送到了六郎案前。
      六郎看过,沉吟片刻,仍未准许,只命人向她说明:眼下两军交战,她又已知晓宋营部分军情,暂不能放行,待战事稍缓,再作商议。
      江北平此时虽已不再被关在牢中,却仍住在营内一处偏院,出入须有军士随行。听完传话,她没有争辩,只低低应了一声。
      她明白六郎的顾虑,可望着院门外守候的军士,心里仍不免黯然。那些日子以来,众人待她已客气许多,她却到底还是个俘虏。
      这一日午后,营外来了几辆牛车。
      车轮陷在泥里,军士推着车辕,缓缓将伤者送往后帐。车上没有披甲的将士,都是附近村中的百姓。一个老妇裹着破棉被,怀里抱着满脸灰土的小女孩;另一个汉子肩上缠着布,始终回头望着来路。
      江北平正随看守她的士兵经过。见老妇下车时脚下一软,她忙上前扶住,将人慢慢搀到廊下。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辽兵进了村。”老妇声音嘶哑,“先赶走牲口,又叫各家交粮。粮交了,还要带走女人,说是打草谷。。。孩子的娘。。。”
      她说不下去,只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
      旁边一名军士低声告诉江北平,村中几户人家的屋舍被烧,反抗的百姓遭了杀戮。逃出来的人在山沟里躲了一夜,才遇见宋军巡哨。
      江北平看着老妇满是泥污的手,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回村时的情景。
      那时,她也曾站在烧毁的屋舍前,一声声喊着亲人的名字,盼着还有人能应她一句。
      她接过军士递来的热水,送到老妇唇边,手却有些发颤。
      “北平姑娘。”
      宗英不知何时到了身旁,怀里抱着几件从后帐领来的旧衣。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有多问,先将衣物送进帐中。
      回来时,江北平轻声问:
      “这样的事,你们见过多少?”
      宗英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有多少。只是这些年,每逢辽兵过境,总有人逃到关内来。”
      江北平垂下眼。
      “我从前只想着,宋将杀了我的家人,宋朝便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后来太后收留我们,我便觉得,替辽国效力也是应当。”
      她望着老妇怀里的孩子,声音渐渐低了。
      “前几日,我还同你六伯说,不能忘恩,不能弃辽投宋。如今再想这些话,连我自己都觉得……”
      “不同的时候,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宗英将剩下的一件衣裳搭在廊栏上,认真望着她。
      “从前不知道的,如今知道了;从前没见过的,如今也见到了。总不能因为说过一句话,往后便不许自己再想。”
      江北平抬起头。
      宗英放缓了声音。
      “六伯没有害你,可你这些年的苦,也不是假的。太后收留你们,你记着她的恩,也没有错。只是私恩和大义姑娘需好好想想。”

      傍晚时分,五六名骑兵自西向东驰来。马腿上裹着泥浆,在四尺来宽的营道上疾驰,蹄下污水四溅,打得道旁牛皮帐上斑斑点点,连蹲在路边吃晚饭的军士也未能避开。
      人马过去,身后立即响起一片责骂。
      “这帮孙子,赶着投胎呀!老子今日就领了这么一个馒头!”
      一个矮个军士蹲在道旁,不但衣裳上溅满泥点,连嘴里也迸进去一滴。他连忙“呸”了一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恨恨道:
      “弄得老子满嘴是泥,这饭还怎么吃?”
      已经换上了普通宋军军服的宗勉低头看着手上被泥浆糟蹋的不成样子的馒头,皱了皱眉,他刚准备硬着头皮吃下去,就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他抬头看了看,只见宗保大步走了过来,方才还在说笑打浑的士兵们都讪讪的站了起来,低着头,垂着手站在一旁。
      宗保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饭,随后径直走到宗勉身旁笑着问道。
      “怎么样,老二?有几日没见你,还住得惯么?”
      宗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爽快的回答:
      “当然!”
      其实,他哪里住得惯。
      粗衣硬鞋、冷饭湿铺,咬咬牙也能忍过去,最叫他难受的,却是夜里熄灯后的闲谈。
      这些军士白日操练劳作,累得少有闲话,晚上躺下,嘴上却又精神起来。起初说家乡酒铺、城中热闹,说着说着,便总绕到女人身上。谁去过哪家歌楼,谁被哄走了银钱,谁又夸口有过什么风流际遇,荤话一句接着一句,惹得满帐哄笑。
      宗勉自幼长在郡主身边,虽也淘气,却从未听过这般直白粗俗的话。头几夜,他听得面红耳赤,只将被子拉过头顶,恨不得找些棉花塞住耳朵。谁知那被褥受潮多日,霉气混着汗味,才蒙了一会儿,便熏得他赶紧探出头来。
      帐中偏又响起一阵大笑。宗勉皱着眉,翻身朝向帐壁,心里暗暗叫苦:蒙着受罪,不蒙着也不得安生。
      宗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道:
      “岳将军叫你,跟我来。”
      宗勉心头一动,忙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跟着哥哥沿营道走去。
      雨虽停了,路上的积水却还未退。宗保走得快,宗勉踩着泥水跟在后头,几次想问叫自己去做什么,又怕显得急切,直到看见中军帐前侍立的亲兵,才忍不住低声道:
      “大哥,是不是有差事?”
      “到了便知道。”
      宗保在帐门前停下,回头看了看他沾着泥点的衣襟。
      “先在这里等着,叫到你再进来。”
      宗勉应了一声,站到廊檐下。宗保向亲兵交代了两句,掀帘入帐。
      帐内灯火明亮,六郎坐在案后,桂英、兰英、岳胜与宗英围着沙盘,旁边铺着阵图,另有几张纸,记着近日探得的道路、伏弩与守将情形。
      见宗保进来,六郎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转向桂英,“桂英,你继续说。”
      桂英点头道:
      “元帅,我与岳将军商议过,若探得的消息无误,天门阵的机关总枢便在青龙阵内。末将想调两千云翼军将士,由伍木口突入,先毁总枢。如此,大军正式攻阵时,便能少受些阻碍。”
      她走到沙盘前,拿起竹鞭,指向一处低洼地。
      “伍木口离我营四十余里,中间隔着一片沼泽。辽军仗着泥潭水深,设防反而不多。若能暗中开出一条通路,或可攻其不备。”
      六郎听着,见岳胜欲言又止,便问:
      “岳将军,有什么意见?”
      “元帅,宗勉正在帐外候着。”岳胜上前一步,“他如今虽是普通军士,但也读过兵书,熟悉武艺。末将想让他进来听听,不知元帅可允?”
      兰英也望向帐门。
      “既然带来了,便让他听听吧。”
      看到六郎只是沉着脸,没有答话,岳胜便料想六郎是默许,于是向外大声说道:“宗勉,你也进来。”
      “云翼军军士杨宗勉,参见元帅、穆元帅及诸位将军。”
      “是!云翼军军士杨宗勉见过元帅和诸位将军。”随着朗朗的报名声,宗勉大步走了进来。眼看宗保和宗英都是一身盔明甲亮将军服饰,宗勉却穿着普通军士的土布衣,加上天气冷,又在外候了些时候,宗勉只是冻得嘴唇乌青,六郎心中一阵不忍,却依然扭头对桂英说道:“虽然要强攻青龙阵,但是也不能白白拿军士的生死去冒险,你们可有什么计划?”
      “沼泽难行,一旦进退受阻,便容易成为弓弩的靶子。不能只想着出其不意,你们可有周全的安排?”
      桂英答道:
      “末将打算先遣熟悉水性的军士,趁夜探明深浅,在能承重之处铺设木板,标出通路。待先头兵马过了沼泽,再用火箭、火球等物压住阵口守军,掩护后队突入。”
      六郎低头看着沙盘,尚未答话,却见宗勉眉头微皱,几次抬眼望向阵图,像是想开口,于是板着脸问道:“你又在做什么怪相?”
      宗勉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小人只是觉得,青龙阵未必一定要强攻,或许可以智取。”
      宗英与他自幼嬉闹惯了,何曾见过他这样一本正经,口口声声自称“小人”?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宗勉也不理会,依然自顾自的说道:“青龙阵阵主是江飞雄,据说这小子看上了柳家庄庄主的女儿,前几日已经强行下聘,这几日就要柳家送人到辽营中。柳家庄庄主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本来是想招上门女婿养老,却不曾想要被人强娶了去,这些日子这个山庄都是愁云密布。我想如果我们能买通柳员外,用我们自己的人冒充送亲队伍,这样不就混入阵中了么?”
      “你是如何知道的?”六郎问道。
      宗勉稍一迟疑,答道:“是听营中军士说的。他们先前押送过几名辽兵,闲谈时问出了这件事。”
      这些消息,原是军士们夜里说笑时听来的,宗勉不好当众详述,便又补了一句:
      “小人未曾核实,只想着,这或许是一条门路。”
      岳胜走到沙盘前看了看,缓缓点头。
      “倒是个办法。送亲队伍带着车马、箱笼,又须有人抬轿、搬运,若能安排得当,确比从沼泽强攻少些凶险。”
      兰英也道:
      “柳员外若真不愿嫁女,我们替他保住女儿,再将庄中老幼安置妥当,他或许便肯相助,未必需要拿银钱买通。只是不能真让柳姑娘涉险,既怕伤了性命,也怕坏了名声,须另有人扮作新娘。这个人既要混得过盘查,又要在事发时护得
      “这个扮新娘子自然是宗保哥啊!”到底是本性难改,宗勉仍旧变得嬉皮笑脸,“你是男的,自然不怕污了清白,我们兄弟几个只有你成过亲,自然懂得如何拜天地入洞房!你不去,谁去?!”

      消息送到江北平那里时,她起初并不肯信。
      “是不是认错了人?”
      前来问话的兰英摇了摇头。
      “已派人去过柳家庄,聘礼与催送的文书都见着了,落的确是你哥哥的名字。柳员外求着宽限几日,来人却说,再拖延,便亲自带兵接人。”
      江北平脸色渐渐变了。
      她记得哥哥从前总说,江家受过欺凌,往后有了本事,也不能叫旁人受同样的苦。可如今他领了兵,竟拿这份权势逼一个无力反抗的人家交出女儿。
      “柳姑娘不愿意,他也知道?”
      “知道。”兰英道,“柳家托人回绝过,只是没有用。”
      江北平猛地站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起后帐里那个抱着孙女哭泣的老妇,她胸中一阵翻涌。
      “交了粮,还要交女人……他这样做,与那些借打草谷的名义抢人的辽兵,有什么分别?”
      兰英没有接话。
      江北平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过了许久,才道:
      “我想见杨元帅。”
      当晚,她随兰英来到中军帐。六郎听明来意,示意她坐下,她却仍站着。
      “杨元帅,这个新娘,我来扮。”
      六郎望向她。
      “你想借机劝你哥哥?”
      “是。”江北平没有隐瞒,“但不只是劝他。我愿配合宋军,带你们的人进阵。”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我不肯帮你们,是念着太后的收留之恩,也舍不得与哥哥为敌。可这几日见了那些逃来的百姓,我一直在想宗英将军说的私恩与大义。”
      她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光。
      “如今连我哥哥也做出这样的事,我若还只顾着替他遮掩,便真是害了他。”
      六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姑娘肯作此选择,实属不易。只是你若带宋军入阵,你哥哥未必能体谅,甚至会因此与你恩断义绝。你可想清楚了?”
      江北平攥紧衣袖,低声道:
      “想清楚了。他若怨我,我也认。可不能为了保全兄妹情分,便让柳家姑娘受害,让更多人送命。”
      六郎望着她,终于道:
      “好。此事还须与穆元帅细议,我们也会尽力护你周全。”
      江北平应下,临走前又停住脚步。
      “元帅,我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
      “若我哥哥肯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能否留他一命?”她声音微颤,“他做错了事,该受责罚。可我仍想亲口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回到家中,看见亲人死去时,自己说过什么。”
      六郎缓缓点头。
      “他若肯降,不再伤人,我自会留他性命。至于强娶民女等事,仍须查明处置。”
      江北平俯身行了一礼。
      “多谢元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智取青龙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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