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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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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地形优势,渭城本地有不少踏青登高的好去处。为了方便行人,大多山路铺上石阶。积雪尚未化尽,山中游人不多,循阶而上,他们用了一个上午时间才磨磨蹭蹭登上其中一处。
谭清感慨男女体能差异。
一路上,她累得气喘吁吁,而梁佑生却步伐轻松,尽情赏景。
“看来你严重缺乏锻炼。”还不时给她迎头痛击。
唯有在此时,谭清才总算有点认同起那些刻薄的评价来。
好在雪景甚美,树海林涛,白雪皑皑,眼前如水墨画一般。她很快便将那“不愉快”的体验忘掉。
梁佑生问:“以前常来?”
途中谭清几度带他抄了风景更美的近道,显得熟练。
“还好。”轻呼一口气,谭清回忆道:“我外婆是个十足的封建迷信爱好者,经常上山拜佛。”
梁佑生四下寻望。
“山里有寺庙?”
“嗯。”谭清带着他绕过脚下一片枯树林,来到山脊侧面。一座红瓦屋顶的山中老寺跃然眼前。
寺庙名唤“道安”,简陋陈旧,只有一位主持几位僧侣,常年冷清。谭清不明白为何外婆从前最爱来的总是这处。而梁佑生似乎也颇感兴趣,他们往寺庙走去。
“不管大事小事,家里事家外事,外婆都会来庙里求上一卦。”
梁佑生默默走在一旁倾听。
“家里三个孩子,却偏偏每次只把我带上。”谭清想来觉得好笑,“她说我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要经常来菩萨跟前洗涤洗涤心灵。”
对于常年生活在国外的梁佑生来说,这样的迷信说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干净的东西?”
“嗯。”谭清点点头,“类似于被鬼神附体一类?”
她解释道,“小时候总觉得自己会动物语言,能与它们沟通,所以常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小鸟,墙角的蚂蚁,自言自语。”
她实在费解,孩童天真,竟也能被人理解为怪力乱神。
梁佑生笑问:“那洗涤成功了吗?”
谭清一句话概括:“说来话长。”
一开始,她装作表面顺从,这样一来,漫长的周末就可以不用待在家中,寻得一时清净。可时间久了,她开始厌烦这种伪装,却又别无他法。一次,她照旧随外婆上山,乖巧地陪伴完祈福环节,便趁着外婆独自诵经的机会,悄悄从庙里溜了出来……
她忽然中断了讲述,梁佑生问:“然后呢?”
谭清抿嘴看着他,“很糗的。”她用眼神拒绝讲述。
梁佑生爽朗笑起来,“哪有故事只讲一半的?”
说话时,他伸出手,轻轻抚去她衣袖上残留的雪渣。应是刚刚穿过树丛时挂上的。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人带来温柔。
谭清认输,“我太无聊了,看见寺庙门口有一只大黑狗,就去逗了逗它。”
与它讲话,它不理,便扔过去一颗调皮的石子,不巧砸中了正在进食的土霸王。
“然后呢?”
“被它追的满山跑。”
梁佑生感觉后续进展不大妙。
“我实在跑不过它。”她指着自己大腿后方,“喏,这里,被咬了好大一口。”
“哦……”梁佑生若有所思道:“你没有与它进行友好沟通吗?”
“很遗憾。”谭清无奈摊手,“我被洗涤成功了,失去这项特异功能了。”
梁佑生扑哧一声笑出来。
道安寺门前是一条又长又窄的石板路,积雪被清理过,留下薄薄一层青苔。走上石板路,庙里传来钟声和清脆的木鱼声,是庙里的僧侣在诵经。山里是有住户的,零散分居山腰,白白旧旧的墙面,青色瓦片房檐。晨钟暮鼓,还有这低沉绵长的诵经声,都像是对这山间一切生灵的庇佑。
谭清好像忽然有一点明白,外婆为何带她来此处了。
他们在诵经结束后,见到禅一大师,道安寺的主持。
梁佑生从未进过寺庙,对佛家僧侣的印象停留在影视作品中。或仙风道骨长袖飘飘,或身披袈裟阿弥陀佛。而禅一大师,看起来只是位再普通不过的老者。面容和善,满脸岁月沟壑,穿洗得发旧的长褂袍,脚上是黑面白底布鞋,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莫不过他手中那串青褐色佛珠。
“您好。”谭清欠身行礼,禅一大师微笑着作了一揖,将他们引入偏殿。
道安寺仅一座正殿,两座小偏殿。殿内佛像残缺不全,壁画也被时间侵袭,色彩斑驳模糊不清,可虽破败陈旧,却仍一尘不染。供香房设在偏殿内,烟尘缭绕,香火经久不灭,其中一盏长明灯,便是谭清为已逝外婆所点。在主持引领下添完香油,他们回到院中。
梁佑生一直不动声色陪伴着,此时,方才问谭清:“你信佛?”
谭清摇了摇头,“不信。”
她望着院里那棵年轮古老的菩提树,问梁佑生,“你呢?”
他上前一步,与她并肩,也答:“不信。”他没有任何宗教信仰。
——净土莲花,一花一佛一世界。
——牟尼珠献,三摩三藐三菩提。
菩提树后是正殿,斑驳的木柱上刻有这样一副禅语。小时候的谭清是完全不明白其中含义的,哪怕现在,也不见得就能领悟。只是认为,不论何种宗教信仰,能引人为善,都值得尊敬。
他们就这样静静站在院中,看着菩提,望着远山。直到斋堂飘出阵阵炊烟和食香。
禅一大师前来询问,是否要用斋饭。谭清惊喜地看向梁佑生,“试一试?”
他笑着说:“好。”
加上他们两人,不过六七人用餐。香椿豆腐、烧茄条、菜椒笋尖几样素食小菜,清淡爽口。端身无语、举止安详地用完斋饭,他们留下香油钱,便向山顶出发。
路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你画室招学生怎么收费的?”
“免费。”
谭清轻轻地“哇”了一声。
“那……学生家长知道你是有名的大画家吗?”
“不清楚。”
“我可以报名吗?”
梁佑声不可置信地偏过头来。
谭清很认真地解释:“我能从美院毕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运气。”
梁佑生用眼神表示怀疑。
“真的。我专业课差到天际,一位老师曾劝我转行。”她轻轻叹一口气,“说我哪怕去参加选美,都比我在美术这条路上混得出彩。”
打量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骨相美是她的优势,但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有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梁佑生很喜欢她的眼睛,明亮坚定,却异常悲伤。他很想知道为何这样矛盾的情感会那么和谐地出现在她双眼里。
半晌,梁佑声才悠悠然道:“我对那位老师的见解,表示认可。”
谭清:“……”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夹缝中钻出来,只有一丝,淡淡的却十分温煦。渐渐地,山里游人多了起来,他们在离峰顶瞭望台不足两百米的位置迎来一条岔道。
“要不要来比赛?”忘掉先前的调侃,谭清兴致勃勃。
“从这——”她指了指脚下,“到那——”又指了指山顶的瞭望台,然后伸出两根指头,“两条路,看谁现到。”
梁佑声微微皱眉,“你确定?”
“当然。”她志在必得说:“为了我的面子,拼死一搏。”
梁佑声难得开怀大笑。
“乐意奉陪。”
他们度过了愉快而疲惫的一天。
当然,疲惫是谭清一个人的。梁佑生一语成谶,她的确缺乏锻炼,上山下山折腾近整日,她实在无力陪他夜游城市,用过晚餐,梁佑生驱车送她回“家”。
也是在这时,梁佑生才知道,她回来这些日竟都住在酒店。而这里,明明是她的故乡,有家,也有至亲。
“我跟家里人关系不是很好。”副驾座上,谭清无所谓般笑了笑,说:“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应该猜到了。”
从弟弟订婚宴上借口离开的人,能有多深厚的感情羁绊?从她的讲述,梁佑生确是作了一些猜测,不过那已经不重要。
“我融入不了那个家庭。”谭清平静地说:“甚至没想过要去尝试。”
谭清是跟在母亲身边长大的。父母离异时,她尚不足周岁,在襁褓中咿呀学语。她的母亲是一名出色现代舞舞蹈演员,曾因家庭而放弃挚爱的舞台事业,重回舞蹈团后,谭清的童年便是在大帷幕和聚光灯下度过。直到母亲在随舞蹈团巡演的途中发生意外离世,她都不曾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这座城市。是在被接回谭家之后,她才第一次认识到了那个陌生且复杂的家庭。
街景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她问梁佑生:“我是不是很冷血?”
儿时的不懂事,成年后被叫做无情。
这问题未免犀利,但梁佑生觉得有必要表明一下立场。
“成长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他说:“有的人可能用一年,或者一两件小事,但有的人可能需要一辈子。”
谭清转头,意味深长看向他。
“我不了解你的家庭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至少,不能因为你长大了,就必须选择接受和解,营造出一种团圆和睦的错觉。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伴侣、子女、朋友、同事,或者其他身份。”
“谢谢你。”谭清说:“不用刻意宽慰我,我已经适应的很好了。”
年龄渐长后,被迫与现实世界接轨,不得不活在他人的评论和眼光中,她已学会克制和忽视,尽力为自己留一片清净之地,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别那么被动。”像是洞悉她内心的想法,梁佑生正色道:“在我看来,尊重内心的真实想法,既不自私,也不冷血。”
谭清微微怔住。
她望着梁佑生侧脸沉思,其实不论宽慰与否,都无法否认,他这一番话是令她感动的。
“又在想什么?”目光太过直白,梁佑生出声询问。
“你像个哲学家”。谭清由衷地说,“要不是你今日穿这一身休闲运动装,都可直接登台进行演讲了。”
“是么。”梁佑生思考一秒,欣然接受,“谢谢谭小姐夸奖。”
寒风在窗外轻声呼啸,空调里吹来温暖的空气。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笑出声来。
其实谭清说谎了。
不需要任何外饰,梁佑生身上那儒雅清逸、谦和温柔的气质,令他无论何时都像极了一位睿智的学者。在他身边,不需要伪装,总是意外的安心。只是这份安心之中,又隐隐存在一丝不安,实在矛盾。
只是那时,她还没有完全感受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