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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改善农耕 他满眼是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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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福安堂,夜风微凉扑面而来,拂得江筎宁鬓边碎发轻轻晃荡。
她拢了拢衣襟,又压着声儿咳了两下,这才慢腾腾往回走。
步子迈得又碎又缓,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索性由着它乱去。正出神间,前方传来脚步声,沉稳得很。
她抬眸望去,心道不妙。
院外老梧桐树下,是崔瑾翩翩而来。
“阿宁。”他走近了,声音清越。
江筎宁顿住脚步,敛了心神:“瑾表哥,你怎在此?”
话音未落,肩上便是一沉,他解下身上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
熏香淡淡,裹着暖意,将她整个人笼住。
“你身子弱,受不得凉。”他目光里满是关切,落到她娇柔容颜上,忽地压地了声,“今夜,祖母……可是提了那件事?”
他一直等在这儿,必是有话要问,江筎宁轻轻点了下头。
“我明白,你心里是欢喜的。”崔瑾唇角荡起笑意,伸出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她的手背。
江筎宁怔住,下意识便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你待我的心意,我自看在眼里。”崔瑾目光灼灼,满面红光,“我也知晓,碍于闺阁礼数矜持,你性子矜持……这无妨,我懂便好。”
“瑾表哥,我……”江筎宁张口欲辩。
“你我虽然心意相通,但这事儿来得仓促,许多细节我还未想周全。”崔瑾面露纠结之色,眉峰紧蹙,“无论如何,往后我会好好护着你,你安心等待便是。”
她无奈叹了口气,有些话多说无益,反倒徒增尴尬。
月光倾泻而下,洒在崔瑾的身上,映得他眉眼温润,笑意惊艳而灼目,似是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揉进了这抹笑意里。
“待婚事定了,你便可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不必再这般拘谨,旁人也不敢随意说些闲话。”他殷切地望着她,牵着她的手,缓缓往前走去。
两人并立走着,江筎宁被他牵着,心头却愈发纷乱。在这偌大的国公府,她算是尝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江筎宁隐去心中愁绪,眸子微微亮了亮,与其整日忧心忡忡,徒增烦恼,不如暂且放下杂念,稳稳当当顺着心意走下去。
她轻轻挣了挣被崔瑾握着的手,岔开话头:“可别忘了明日的约定,你要带我去农田处看看,不许食言。”
“好,绝不食言,你早些歇息。”崔瑾松开了她的手,想到她为自己付出,心便软了下来,满心疼惜。
一路送至桂枝院门口,他又柔声关切了两句,待看着她进了院门,这才转身拂袖而去。
清晨,东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微光刺破天幕,将院子染得朦朦胧胧。
江筎宁早早起身,换上素净的布裙,料子厚实耐磨,头上未插钗环,简单挽了个发髻,还备了顶草编的宽檐草帽。
这一打扮,瞧着没了闺阁小姐的娇柔,倒添了几分利落干练。
云燕端着铜盆进来,惊得瞪大了眼,盆里的清水都晃了晃:“这粗布衣裳糙得很,哪里配得上姑娘?”
“得去田里看看形势。”江筎宁接过云燕手中的帕子,细细擦了脸。
“姑娘这是……真要下田去做农活不成?若是被府里人瞧见,岂不是要被人笑话?”云燕小声嘀咕。
江筎宁并未在意,对着铜镜,用木梳将额前的碎发细细抿到耳后:“对了,你今儿别忘了,花圃东边那几株喜阴的,日头太烈时要搭个遮阳篷,仔细些,别晒坏了。”
云燕还想再劝她换身体面衣裳,江筎宁已背着包袱出了门。
侧门外,二公子的马车已候着了。
崔瑾仍是锦衣华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所在之处,是随时可入画似的精致讲究。
江筎宁走上前,两人目光相对,皆是微微一怔,随即各露出了言不由衷的笑容。
崔瑾唇角微扬,言语带着调侃:“阿宁今日……倒是打扮得洒脱利落,半点不娇气。”
江筎宁也抿唇笑了:“瑾表哥如此风华灼灼,甚是惹眼。”哪里像是去田间看庄稼,分明是去赴宴比美。
玩笑过后,马车辚辚而行,往博陵郡东北方向而去。
崔瑾管辖的那几处田产中,收成最差的一处便在那里,名叫“松土坡”,光听这名字,便知不是什么好地方。土松得留不住肥,留不住水,庄稼能好才怪。
江筎宁掀开车帘,一路望着窗外的景致。
起初还有些村落田舍,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再往前走,村落渐渐稀了,路旁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农田。
农田有的已经翻耕过,有的还荒着,露出贫瘠的土地,透着萧瑟。
马车在田埂尽头停下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干燥气息,江筎宁跳下车,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日光直直地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抬手压了压草帽檐,放眼望去,这片田地土色异常,果然贫瘠。
已到了春耕时节,几个佃户正在田间劳作,见有崔府的马车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张望。
待看清是崔二公子的车驾,他们纷纷上前鞠躬行礼。
崔瑾走到江筎宁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叹一声:“便是这里了。去年收成不及别处的三成,他们苦不堪言。今年瞧着,怕是还不如去年。”
江筎宁脚步轻快地走到田边,抬眸眺望一圈,目光在土色上细细打量,缓缓蹲下身。
她抓起一把泥土,手指轻轻揉搓着,土干燥松散,一捏就碎,指尖还沾着些许细小的沙粒。
她将手中的泥土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专注。
随即起身,换了一处地方,再次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重复着方才的动作,细细分辨着土壤的质地与气味。
这般反复,她在田埂间走了好几个来回,裙摆早被泥土弄脏。
先后在不同的地方,收集了不同的泥土样本,用随身带的帕子一一包好。
“阿宁,你这是作甚?”崔瑾面露疑惑。
“瑾表哥稍等。”江筎宁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头装着几个瓶瓶罐罐。
她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和泥土混在一起,又加了点水,用捡的树枝搅拌均匀,静静地等着。
崔瑾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心里满是好奇:“莫非有什么讲究?”
“一会儿便知。”江筎宁目光沉着,并不急躁。
半晌,见混合后的土壤微微发热,还泛起细小的白泡。
“这土偏苦。”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酸苦得厉害,难怪庄稼长不好,野草都长得蔫蔫的。”
崔瑾闻言,瞬间愣住:“酸苦?此为何解?”
江筎宁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农书说‘田土有燥湿、肥瘠,亦有甘苦’,这‘甘’便是味淡而松,种麦最宜;‘苦’便是偏酸之土,味涩而黏,种啥都难长旺,这便是土性的根本。而这片地苦成这样,自然种什么都不合适。”
“那白色粉末是何物,就能看出土性?”崔瑾不解问。
旁边的农户们也纷纷投来困惑目光。
“并非什么稀罕物,便是平日里灶上烧柴剩下的白垩灰。这白垩灰性温味辛,用它撒在田地里,能治田土发苦。”
江筎宁蹲着身,用小树枝拨了拨那混合物,沾了些许粉末。
“往日我在桂枝院侍弄花圃,凡遇土壤发涩,花草长不好时,便撒些白垩灰,不出半月,花叶便会精神。”
崔瑾听得入神,连忙蹲下身,拿起一小撮混合后的泥土,凑到鼻尖轻嗅,果然没了先前的涩味,反倒多了几分温润的土气。
“原来如此,那施用白垩灰……便能让土质便好?”崔瑾眼底的诧异渐渐化为信服。
江筎宁神色肃然,思忖片刻:“要改善这片土地的收成,得分三步。”
“一是改土。”她用树枝在干燥的土地上划拉着,像是在勾勒什么田地布局。
“土太酸苦,最好的法子是施白垩灰,每年每亩至少施入十公斤,分春秋两季施,春施一半,秋施一半。不但能能减其苦性,还能为土壤补充养分,对庄稼生长大有好处。”
崔瑾听得云里雾里,示意随从过来拿笔记下。
“二是施肥。这地太瘦,还得喂饱它。农肥最好,猪粪牛粪鸡鸭粪,沤熟了再施。若是不够,绿肥也行,种些苜蓿、紫云英,长成了翻进土里,比什么肥都养地。”
她说着,抬头看向那几个佃户,问道:“你们平日里沤肥次数如何?”
崔瑾当即做了手势,让站在不远处的佃户都近来听听。
佃户们围过来面面相觑,有些发懵,眼前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说起这些事来,比他们还门儿清?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挠了挠头,局促回道:“沤是沤过,只是……家里人口少,牲畜也不多,沤的肥实在不够用,只能勉强施一点,喂不饱这片地。”
江筎宁点点头,心里有数:“我知道你们的难处。”
“三是轮作。” 她手指着地,“这地今年先别种麦子了,种些大豆、豌豆。豆子养地,能固肥。明年再种麦子,收成会好许多。后年,可以分一部分地,混合种些高粱、玉米,大后年再种豆类,如此循环轮作,土壤的肥力会越来越足,收成也会一年比一年好。”
佃户们大都衣衫褴褛,瘦瘦弱弱,她看得出来他们过得苦。这地种好了,他们才能温饱无忧,少受些罪。
“姑娘,这说起了容易,做起来难啊。”皮包骨似的老佃户摇了摇头,“邺国公府的田,我们哪儿能做主。”
“无妨,她能做主。缺什么,我来办。”崔瑾浅笑着开口,望着她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满眼是惊艳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