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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换脸 想逗他 ...

  •   四人行了半日,最后在林间一处溪边歇脚。三个小辈的乐器都收入了乾坤袋里,一路没有行李负累,走地很是顺畅。可一在溪边坐下后,慕青还是直喊累。

      萧怀钦终于摘下斗笠,捧着溪水洗脸。三个少年下意识齐齐看向他。

      只见面前坐着的,竟是一位颈携长命锁,生得一副俊俏五官的少年。从皮相上看,他仅大他们一两岁,只是他那双黑眸深如墨渊,眼波沉凝不动。教人一时难以对他的年龄妄下论断。

      少年眉目之间,端地是一派少年朗朗。更奇特的是,他眉间竟纹了半朵梅花。三瓣花瓣,血红地近乎妖娆。

      三个少年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萧怀钦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这张脸长得不错,眉目疏朗,五官周正,是一副好皮相。可他每次照镜子看见这张脸,都觉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萧怀钦脸上的,是启明庄死去多年的二公子尚雁飞的脸。

      尚雁飞少年时就死在获麟门手上,尸体始终冰封在启明庄的冰窖里。那一年他被关在囚恶牢里,尚流景来找过他。尚流景是启明庄的新庄主,尚雁飞的亲哥哥。尚流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想把弟弟拉回人间。

      他早就在筹谋此事,当老庄主离去,尚流景登上启明庄庄主之位后,他终于得以施展自己多年来的夙愿。

      尚流景要做的,是把尚雁飞的魂魄灌进另一具鲜活的身体里。夺舍。借尸还魂。

      被选中的容器,就是容澈。

      尚流景选他,不是随便选的。

      囚恶牢里关着的犯人不少,有作恶多端的散修,有犯上作乱的叛徒,也有倒霉透顶的替罪羊。可那些人尚流景看不上,他弟弟是什么人?启明庄庄主最疼爱的儿子,天资聪颖,根骨清奇,十几岁便已名动一方。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夺舍一具凡夫俗子的躯壳?那是对尚雁飞的侮辱。他要找,就得找一个配得上他弟弟的容器。灵根要好,天赋要高,年纪要合适,最好连身形都差不多。

      尚流景挑了很久,最后挑中了萧怀钦,也就是牢中的容澈。

      容澈被关在囚恶牢里多年,无人过问,无人搭救。他灵根极罕,在牢里被关了那么久,经脉依旧充盈,根基分毫未损。这样一具身体,年轻、强韧、天赋卓绝,简直就是为尚雁飞量身定做的。尚流景甚至觉得,这是老天爷都在帮他——容澈无父无母,无门无派,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的死活,根本不会有人过问。

      他要容澈的身体,容澈的灵根,容澈的天赋。他要他弟弟回来的时候,比从前更强。

      然后他找来了江岑明这个邪医。

      江岑明原本是浸琼殿的弟子,医术精湛,后来不知为何叛出师门,从此自立门户。外头的人提起江岑明,都说他是一位高洁医师,救死扶伤,从不与人为难。

      他后来不知怎么就攀上了启明庄,成了尚流景麾下走狗。

      江岑明按照尚流景的吩咐,给萧怀钦换上了尚雁飞的脸。先换脸,再夺舍——这样尚雁飞的魂魄醒来后,看到的便是自己的脸,他不会知道这是别人的身体,只当自己是从长眠中苏醒,也更容易接受这个新的身体。

      萧怀钦记得江岑明的手按在他脸上的触感。那双手凉得像蛇,指腹沾着气味刺鼻的药膏,沿着他的眉骨、鼻梁、颧骨一寸一寸地推过去。他动不了,咬灵锁把他的灵力封得死死的,四肢被铁镣固定在石台上。江岑明的刀很稳,割开皮肉时几乎没有痛感,有什么东西被他从骨头上生生剥离。他听到刀刃刮过骨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淌进耳窝,又慢慢变凉。

      江岑明一边动刀,一边还跟尚流景说着话,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件器物的保养:“这魔头的根骨确实上佳,筋骨柔韧,经脉通透。庄主放心,令弟住进来,绝不会委屈。”

      尚流景站在石室角落,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工的器物。

      江岑明打开寒玉盒,从盒中拿出那张从尚雁飞尸身上取下来的面皮,覆在容澈面上。

      换完脸后,萧怀钦昏睡了三天。醒来时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得整夜睡不着。他从那两人的谈话中拼凑出了“夺舍”两个字。

      也是天助他也,向来守卫森严的囚恶牢,在他被换脸那天突然出现了漏洞,萧怀钦没犹豫,当夜就跑了。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他的专属佩剑不赦剑留在了启明庄的库房里,身上唯一带出来的,是那对锁了他多年的咬灵锁。

      启明庄当然想找他。可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

      修真界缉拿容澈,靠的是他当年在仙剑大比上的画像。可他的脸已经换成了尚雁飞的,拿旧画像去找,根本对不上。如果拿尚雁飞的画像去找,尚流景又怎么向世人解释?说“容澈长着我弟弟的脸”?这话一出口,全天下都知道启明庄在搞夺舍邪术了。而且尚流景怕外人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伤了容澈的身体,尚雁飞的魂魄回来往哪儿搁?

      启明庄只能暗地里找。明面上遮掩了容澈逃出囚恶牢的消息,背地里派了不知道多少拨人,在各地偷偷摸摸地查。

      所以那几个启明庄的刀修,面对泣寒阁少年的诘问时,一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年来,每次在街上看见穿启明庄服饰的修士,萧怀钦都会绕道。

      萧怀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尚雁飞的脸,他顶了两年,早就习惯了。可习惯归习惯,他不喜欢。每次照镜子,看见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他都觉得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怎么都不得劲。

      慕白注意到了萧怀钦额头上的半朵梅花,那似乎是洛水尚家、也就是启明庄的族徽。

      启明庄的直系血脉,生下来就要在眉心纹上族徽。族徽以特制手法纹成,纹完之后,那梅花便长在脸上,一辈子都褪不掉。颜色越深,血统越纯。

      这人额上明明有尚家的族徽,为何会说自己姓萧?

      看面相,他与启明庄的庄主也颇有相似之处。

      三个少年还盯着他看,慕青一把抓住慕白的袖子:“哥,你看见了吗?他、他他他......”

      “我看见了。”慕白无奈。

      薛幼棠小声喃喃道:“他一直戴着斗笠,我以为他脸上有什么疤,或者长得很吓人......没想到......他还挺好看呢。”

      萧怀钦神色自若,毫不在意这些少年投向自己的目光,其实这几人的悄悄谈话声都落入了他的耳朵。

      他其实是故意让这些少年看见自己的脸的。

      萧怀钦并不打算顶着这张别人的脸,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他记得自己原来的面皮并没有被尚流景随手丢弃,而是置放于启明庄的冰库,与尚雁飞的尸身存放在一起,他想拿回自己的脸,自己的剑,更想找到打开腕上咬灵锁的钥匙。

      他想见机行事,好好利用这几个少年,接近启明庄,伺机找回自己的脸。

      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尚流景绝对想不到,那个好不容易逃出囚恶牢的犯人,竟会重新回来,来找自己的东西。

      自己顶着启明庄的族徽,请求这些懵懂好骗的孩子带自己入启明庄,相信他们定不会拒绝的,至于自己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回启明庄,而是让泣寒阁的小弟子带自己偷偷摸摸回启明庄,萧怀钦已经想好了说辞。到时候就给自己编一个身份,说自己是在家业争夺大戏中被迫害的嫡亲血脉。不敢光明正大回家,是因为害怕兄弟迫害。这样的事情在修真界并不少见,这种初出茅庐、热情洋溢、喜好打抱不平的愣头青最好骗了。他们肯定会信的。

      反正他额头的梅花纹是真的,反正尚雁飞死了十几年了,这几个泣寒阁弟子不会认出这是启明庄庄主的弟弟尚雁飞的脸,启明庄这种大门派嫡系子弟数量不下百人,自己到时候可以随便编一个少爷的身份,说萧姓是为了掩护身份编造的假名,他们根本看不出真假。

      慕白正就在溪水洗脸,薛幼棠突然“咦”了一声。

      “那是什么?”

      萧怀钦刚戴上斗笠,一只白团子突然从树梢掠过,直直朝他扑来。

      三个少年齐齐惊呼。

      那白团子不过只有巴掌那么大。先前只看得出是个毛绒绒的团子,待它走近,众人方才看清,原来是一只貂。

      此貂奔行如电,倏忽之间就从远处窜到了萧怀钦脚下。萧怀钦站在原地,没动,它自主往萧怀钦腿上爬,眨眼就跃到了他肩头。它似乎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栖息地,睁着红色的小眼睛,蹲伏着团成了一团,四爪和尾巴都缩在了身下,一动不动,宛若一只点缀着两颗红豆的糯米糍。

      萧怀钦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里面都是些切成条的熏肉干,他拿出几根熏肉干递到它面前,这貂连忙用前爪抓住,张口便吃。

      他在貂背上摸了摸,声音极尽温柔:“乖。”

      慕青瞪圆了眼:“这、这是什么东西?”

      萧怀钦道:“貂。”

      “我知道是貂!”慕青凑近两步,那白貂便扭过头来,红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忽然呲了呲牙。慕青吓得后退一步:“它咬人?”

      “看心情。”

      薛幼棠却不怕,反而两眼放光:“好漂亮!这是萧公子养的吗?它叫什么名字?”

      萧怀钦道:“算是我养的吧......它叫佩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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