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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遇故③ 他要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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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空空如也。
萧怀钦愣了一下,低头往地上看。没有。往床上看。没有。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佩佩不见了。
萧怀钦站在屋子中央,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佩佩不是那种乱跑的性子。它跟着他十几年,从来没有自己跑丢过。除非——
他推开门,冲进夜色里。
别庄很大,萧怀钦一间一间院子摸过去,不敢惊动人,只能借着月光和记忆辨认方向。
他摸过三个少年的院子,摸过下人的院子,院子里黑灯瞎火,静悄悄一片。他摸过正厅,摸过花园,摸过池塘——
没有。
哪里都没有佩佩的影子。
萧怀钦站在池塘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佩佩可能会去的地方。
佩佩不是普通的貂,它是灵貂,身子比一般的貂小的多,只有巴掌大,寿命却远甚于普通的貂。它已经陪伴萧怀钦十几年了,从当年的幼生期,长到现在,不过也才算成年期。
佩佩身上带着少许灵力,借助着灵兽的优势,哪怕面对一般修士,它也能勉强自保。它不是第一次离开萧怀钦了,每次它饿了,都会跑到外面自己觅食,等吃饱喝足后,又能循着主人的气味找到他。可谓是极有灵性。
但它再有灵性,萧怀钦也不敢在打算远遁的时候丢下它一个人跑。指望佩佩能在后面追上他。
萧怀钦深吸一口气,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
穿过月亮门,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尽头露出一角屋檐,像是间屋子。
萧怀钦随手找了个屋门,就推门走了进去。
推门时他已经想好了说辞:若是屋里有人,他便假装成迷路的客,向屋内的人借盏灯,问条路,或是讨杯热茶。若是人不在——
灯烛都是熄的。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见书架和一角的书案。
这里没人。
进来的这间房里堆满了书,看起来像是间书房。
他阖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左右睃巡。
如果是书房......那就太好了,可以趁此找找屋里有没有别庄的地图,毕竟这里是泣寒阁的地盘,他大半夜到处乱闯,万一惊动了人,可不是好事。
书案上放着叠书本。他摸过去,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细看,最底下果然找到了半张舆图。
可惜画的是庄子外围,他要的是里头。
他放下舆图,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几卷簿册、一封拆过的信、一本厚厚的书。
抽屉最底下,是一只一尺来长的细长木匣,萧怀钦打开木匣,发现里面是一个锦囊,锦囊里似乎装了东西,萧怀钦打开锦囊,却发现这东西表面上还裹着两层锦缎——锦缎抽开,又是一层油布。
油布是桑皮纸浸了桐油晾干的,色如琥珀,薄可透光。裹了三层,每层的折痕都严丝合缝。油布上隐约可见深褐色的指痕——那仿佛是谁的手反复按过留下的印子。
萧怀钦揭开油布一看,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幅画卷。
青玉的画轴,色如春水。萧怀钦握着上下的玉轴,展开画卷,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张人画像。
这张画像看不出是哪一年的,似乎一直被精心保存着,所以上面的笔触都还十分完整。
画中人是位攀在树杈间的少年。嘴角衔草,两眼专注地望着远处树梢上的一只黄莺。他生得俊俏 ,目若点漆,不笑却更甚有笑,整个人几欲与景色融为一体。只以细笔勾勒,淡墨渲染几下,神韵便已跃然纸上。
萧怀钦几经确认,才不可置信道:“这不就是......我吗?!”
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十几岁时的容澈。
那少年腰间还坠着一把极为简陋单薄、仿佛铁片一样的锈剑,正是他当年所用佩剑,不赦剑。
不赦剑其貌不扬,剑上却有恶煞为灵,乃是一把狞恶至极的凶剑,就同少年时的萧怀钦、也就是当年的容澈一般让人惧怕,此剑已认他为主,除了他,世间无人可驱使此剑。这把剑随着他当年被启明庄收押,囚禁于囚恶牢后,理所当然地也落到了启明庄的库房里。
两年前,他逃出启明庄,是寻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悄悄逃的,能留一条命,已经很侥幸了,哪有那么多精力能取走他的剑。
萧怀钦那时唯一能带走的,只有他手腕上这对禁锢他灵力的咬灵锁。
萧怀钦还在惊奇当年到底是谁在画他,很快就在画签上找到了作画者所下的落款。
这是他极其熟悉的字迹。
——温濯玉。
破天荒地,萧怀钦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认识温濯玉,不止认识,两人之间,还颇有几分渊源。
萧怀钦一直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温濯玉时的场景。
十二三岁的少年,明明还未成年,便已学着成人一般束发加冠,脚踏高履。一身广袖白衣,沐着月辉而行,干净地仿佛就是云间皎月、松下清风。
比温濯玉要小了几岁的他彼时尚是个七八岁的稚童,为了一块早已冷透的馒头与一个同样饥肠辘辘的乞丐拳脚相加。他人小,力气比不过对方,最后馒头被抢走,人也挂了一身彩。
那少年看见他后,默不作声给他的伤上了药,临走前还送给他几块油纸包裹的芙蓉糕。
他至今都记得那包芙蓉糕的味道,可他后来哪怕尝遍天下的糕点,也再也找不到当年所尝的味道。
萧怀钦估计温濯玉根本不会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对他最大的印象,大抵也是:“顽劣不堪,偏僻乖张;行狠戾,性阴邪。”
萧怀钦觉得他对温濯玉既不能说熟悉,也不能说陌生。除了天下人都知道的那些事迹,他对温濯玉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世人都说容公子与涵渊君水火不容,一旦见面便如同油纸遇上火般一触即燃,誓要拼个鱼死网破。但他本人对温濯玉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敌意。温濯玉曾经教化过他和一群与他同辈的各门派弟子,也算是他的长辈,萧怀钦一直打心眼里崇仰敬佩温濯玉的人品修养和为人,更以无缘与对方结成挚友为憾。
可偏偏他与温濯玉每次相遇,没有哪次不是不欢而散。想跟温濯玉引以为挚友,这话说出来,谁信?温濯玉又怎会屑于与他这种人为伍?
温濯玉居然在十几年前画过他的画像?这件事就连萧怀钦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
想必画这画时,温濯玉才刚刚认识他,还没摸清他恶劣又讨人厌的秉性,无意看见这一幕,突然有感而发即兴所作吧。
泣寒阁不愧是最重诗书礼仪的门派,连温濯玉留下的真迹,都有留存下来。
温濯玉当年乃是学富五车,书画双绝的名士,他的书画,每一幅都堪称珍品,世人千金求其一笔墨而不可得。待他殁后,他的残笺断幅皆被收入各类藏家的秘阁,某世家家主因意外得到一幅温濯玉用泼墨绘出的《枯荷听雨》图,他大喜过望,悬于中堂,逢客必引人观赏,引得不少人的艳羡。
萧怀钦不懂书画,但他一直记得温濯玉对自己的恩情。
萧怀钦的姐姐萧怀佩,因从小失散而与萧怀钦各自异姓。当年她命丧云台山时,其子萧离还尚未断奶。温濯玉性子温和耐心,便主动请缨,揽下了为师妹萧怀佩照顾遗孤的任务。而萧怀钦因诸多错综复杂的事件,一直不受萧离身边亲近人的待见,甚至还招了不少那些人的憎恨。他那时能时常可以看望萧离,还要多亏了温濯玉的帮助。
后来他被邪祟侵体,本快命不久矣,是温濯玉送了他一瓶净秽丹,才教他得以续命。
对此恩情,萧怀钦一直铭记于心,只是他那时牵扯冗绊太多,还未来得及向温濯玉表恩答谢,就已经在牢中得到了对方身死魂消的消息。
萧怀钦捧着画看了很久,最终将画原样裹了回去:油布重卷,锦缎覆面,收入锦囊,放回木匣。
他将满桌的书籍物品归于原位,刚想出门,却发现书房里面另有个小门,小门门缝处还透出了一缕烛光。
里面有人?
萧怀钦放轻脚步,忍不住好奇里面是谁,开始偷偷从门缝里窥里面的物事。
屋中此时正端坐了一人。这人身形高挑,仅着一身薄衣轻衫。墨发披散,长近脚踝,发尾以素带束结。一把箜篌静静卧于他脚下,正是泣寒阁那位以箜篌为武器的修士。
他端坐在烛火旁,整张脸毫无遮掩。从这角度下,萧怀钦看见了一张堪称清艳无伦的脸。
他五官好似玉琢一般精致柔和,烛光如霞,却映得那人的脸皎若冰雪,只觉他气韵空幽,相好庄严。当是个容貌风骨都冠绝的美人。
长眉入鬓,眉心一点朱砂痣,眸子却轻轻阖起,好似一尊供奉于神龛上的圣像。
萧怀钦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轰隆一声,震惨着发出巨响。
这张脸,化成灰他都不可能忘记。
温濯玉?这竟然是温濯玉!!!
那个在传闻中已经死无全尸的人,那个连缕残魂碎魄都找不到的人,竟是活生生地坐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