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魔》朱华流丹

6、不速之客 温濯玉，你

　　“喂，戴斗笠的。把斗笠摘了。”

　　萧怀钦端着茶碗的手没动。

　　方脸汉子见他不应，往前走了两步，把画轴哗啦一展。画上男子眉目疏朗，五官俊俏，是一张年轻好看的脸。男子额心有一枚三瓣梅花纹，颜色深红，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瓣梅花。那是启明庄尚家的血脉印记，梅花颜色越深，身份越高。

　　“见过这个人没有？”方脸汉子问。

　　萧怀钦压着嗓子：“没有。”

　　“那你把斗笠摘了，让我们看看。”

　　萧怀钦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这位大哥，我脸上有疤，见不得人。摘了怕吓着你。”

　　方脸汉子不为所动：“我们不嫌。”

　　“我自己嫌。”萧怀钦语气诚恳：“小时候被火烧过，整张脸没一块好皮。我娘看了都做噩梦，我这才遮着。你们行行好。”

　　方脸汉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掀他的斗笠。萧怀钦往后一仰，躲开了，顺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嗓门拔高了：“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啊！”

　　客栈里仅有的几个客人齐刷刷看过来。方脸汉子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沉：“你躲什么？”

　　“你掀我斗笠我不能躲？”萧怀钦站起来，一边往后退一边嚷嚷：“你们启明庄了不起啊？启明庄的人就能随便掀人家斗笠？我这张脸见不得人，碍着你们什么事了？我丑我的，又没丑到你们家去！”

　　方脸汉子脸上的客气收了大半：“我们奉命找人，你遮遮掩掩的，嫌疑最大。你要是心里没鬼，摘下来让我们看一眼就完了。”

　　“看一眼？看一眼我这张脸就露了！”萧怀钦退到茶铺门口，后背抵着门框，一手扶着斗笠一手乱摆：“不行不行，你们别过来。我这个人胆子小，一吓就犯病。犯起病来又哭又闹满地打滚，你们脸上也不好看。”

　　方脸汉子没理他这套，朝旁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眼看就要动手。萧怀钦正想着怎么再拖一拖，客栈外面突然人声攒动。

　　“天哪，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几个走了半天的路，才总算看见了一间客栈，赶紧进去喝杯茶吧。”

　　“师兄，你又急躁了，让师父看见可如何是好。”

　　萧怀钦定睛一看，却见来人是三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各个衣着不凡，身材高挑，举止端方，手里各执乐器。其中两个少男似乎是一对双胞胎，两人一负琴，一配箫，相貌有八九分相似。另一位是个少女，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光看他们的个头和面相就可以猜到是青州人。这三人分明是青州泣寒阁弟子。在获麟门被灭后，泣寒阁已是修真界第一大派。

　　萧怀钦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你们启明庄的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他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又尖又响：“我好好坐在这儿喝茶，你们上来就要收我地皮钱，我不给钱你们就要动刀！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萧怀钦喊完，余光扫了一眼那三个少年，心里飞快盘算：泣寒阁现下压启明庄一头，这几个雏儿又一脸正气，正好可以利用。

　　方脸汉子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谁收你地皮钱了？”

　　“就你们！”萧怀钦扯着嗓子，一边喊一边往后退：“你们启明庄是大门派，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们这些没门没派的散人吗？我方才坐在这儿好好的，你们过来就说这块地归你们管，喝茶要交钱，不交就动刀！我一个穷光蛋，身上就几个铜板，全给你们了你们还嫌少，非要掀我斗笠看我长什么样，说我长地像你们囚恶牢的犯人，要把我抓起来，你们这是查人还是抢钱啊？”

　　他这一通嚷嚷，把那三个少年都引过来了。

　　那负琴的少年最先跑过来，一脸好奇加义愤：“怎么回事？启明庄的人收地皮钱？收什么地皮钱？”

　　方脸汉子脸色铁青：“我们没有收什么地皮钱，你别听他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萧怀钦立刻接上：“方才是不是你们过来让我摘斗笠？我说了，我这张脸小时候被火烧过，没法见人，我说不摘，你们就提着刀围上来，说‘不摘就别想走’！这不叫欺负人叫什么？”

　　少年扭头看向方脸汉子：“你们启明庄的人怎么回事？人家不愿意摘斗笠就不摘呗，遮着脸犯哪条王法了？还拿刀逼人？你们启明庄是刀修还是土匪窝？”

　　方脸汉子被这通抢白噎得脸都涨红了：“我们没有拿刀逼他！只是例行查问——”

　　“查问用得着两个人按着刀站两边？”萧怀钦指着那两人还按在刀柄上的手：“你看看你看看，现在手还在刀上呢！这叫查问？这叫恐吓！”

　　佩箫少年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前辈，在下泣寒阁弟子慕白。不知这位戴斗笠的公子犯了什么事，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方脸汉子被三个少年堵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无法向这些少年和盘托出，至于他的难言之隐是什么，没有人比萧怀钦本人更清楚了。

　　其实启明庄的人可以直接说出自己是来找“容公子”的，只要他说出真相，泣寒阁弟子不仅不阻，甚至还会协助启明庄，为自己的鲁莽向启明庄致歉。

　　可庄主偏偏下了死命令：宁可放过一百，也不能错杀一个。背后缘由又是那样难以启齿，一旦让外界知道，那件事甚至足以让他们的庄主目的败露，名誉扫地。

　　启明庄的人想要抓容公子回去，却不希望让任何人伤到他。

　　“没什么大事，”方脸汉子把语气压下来：“我们只是例行查问。最近云台山一带不太平，凡是路过的都要查一查。这人遮着脸，我们觉得可疑，想让他摘下来看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收人家地皮钱？”负琴少年不依不饶。

　　“我没收他地皮钱！”方脸汉子嗓门也拔高了：“是他胡说的！我们就是查问，他一通乱喊，你们就信了？”

　　萧怀钦适时地补了一句，声音又惨又弱：“几位小仙师，我就是一个过路的，在客栈里吃饭歇歇脚。他们过来就要掀我斗笠，我说我这张脸没法见人，他们不信，非要掀。我不让，他们就围上来。我一个穷苦人，哪敢跟启明庄的人动手啊......”

　　少女眼睛红了，拉了拉慕白的袖子：“师兄，这人怪可怜的。启明庄的人也太欺负人了。”

　　慕白看了萧怀钦一眼，又看了方脸汉子一眼，心下权衡：泣寒阁跟启明庄关系不算差，可也没好到能随便让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欺负路人的地步。启明庄的人拿刀押着路人，却说不出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不管收没收地皮钱，这做派就不占理。

　　“前辈，”少年开口，语气客气但坚定：“这位公子不愿给钱，你们这样强逼，传出去对启明庄的名声也不好。不如各退一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见过。”

　　方脸汉子嘴角抽了抽。他看了看慕白，又看了看少女，最后狠狠瞪了萧怀钦一眼。那三个少年已经摆明了要护着这人，这几个弟子虽然年轻，可到底是泣寒阁的人，真闹起来不好收场。而且他们本来就是在私下找人，闹大了反而麻烦。

　　“......行。”方脸汉子把刀收起来，狠狠瞪了萧怀钦一眼：“你最好别让我们再碰见。”

　　说完带着人走了。

　　那些人一走，萧怀钦瞬间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抬脚就要走。

　　慕青愣了一下：“哎，你去哪儿？”

　　萧怀钦只是随意摆了摆手，头也不回。

　　慕青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你......你方才不是挺害怕的吗？”

　　不装得惨一点，你们能过来帮我？

　　少女小声道：“那我们方才帮你......”

　　“多谢。”萧怀钦连头都没回一下：“几位小仙师侠义心肠，我记着了。后会无期。”

　　你们泣寒阁不是爱管闲事吗？我不过是正好赶上你们爱管闲事的时候。

　　少年追了两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刚帮了你——”

　　慕白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这位公子，天快黑了，这附近没什么落脚的地方。前面有间客栈，不如——”

　　“不用。”萧怀钦打断他，步子没停：“我自己有地方去。”

　　他们追到店外，只见日光底下，那青年已经飘出老远，往官道那头去了。

　　慕青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算了。”慕白道：“我们对这位公子来说都是生人，人家不想搭理我们，也算情有可原。”

　　慕白顿了顿，道：“他方才那通喊，是算计好了的。他知道泣寒阁的人会管，所以演了一出戏，让我们替他赶人。”

　　负琴的少年脸垮下来：“我们被人利用了？”

　　慕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少女抱着琵琶，小声说：“他方才演得可真像，我都被他骗了。我还以为他真是个可怜人。”

　　负琴少年气哼哼的：“他把我们当猴耍呢。看见我们走过来才喊的，算准了我们会管。这人一肚子坏水。”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枯枝，枯枝弹起来，差点崩到他自己脸上。

　　“温先生也是，”负琴少年忽然转移了话头：“带我们出来历练，说什么‘多看多听多学’，结果遇上这种事，他连个面都不露。我们被人当枪使了，他就在旁边看着？”

　　少女沮丧道：“温先生会不会觉得我们特别蠢？他应该不会怪我们吧？我们也是好心。”

　　负琴的少年气哼哼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好心办蠢事，温先生更嫌弃。他上回还说，心好是好，脑子也得跟上，光有好心办不成事。”

　　“走走走，别管他了。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年还在嘀咕：“什么玩意儿啊，帮他赶走了人，连句正经谢都没有......”

　　萧怀钦确实不想理这几个小孩——他忙着呢，没空理会。

　　而且启明庄那几个人八成记住了他的身形，这片地界不能久留。

　　只要深入云台山腹地，任这些人有再大的本事，也休想再逮到他！

　　他在山间仿佛就像是漫无目的一般地走着，直到月亮出现，立刻找到了个露天地方，席地而坐，接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

　　那张符纸已经开始有些皱了，看起来像是已经反复使了多次。

　　萧怀钦开始默念咒文，引动符纸——

　　符纸没反应。

　　他早就不以为意，将符纸收回了袖中。

　　这里不行，那个人的魂也不在这里。

　　可这云台山连带着附近地处，都被他试遍了，不在这里，又会到哪里去了呢？

　　想到这里，萧怀钦不免有些愤愤：真是祸害遗千年，好人不长命，连他这样的恶人都还在世上活蹦乱跳，那样一个天下少有的大好人，连缕残魂都没有一点着落。

　　这贼老天到底是长没长眼睛？

　　......温濯玉，你到底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