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灭门 温濯玉死了 ...
-
一线天光从铁栅间漏下来，斜斜切过少年的身躯。那光太薄，照不清地牢全貌，只将他笼在一圈冷白的轮廓里。
少年约莫十七岁，蜷着身子，抱着自己的膝盖。
他淡色的嘴角沾着一抹血印。左手搭在膝头，小指处是一道新鲜的截面，血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渐渐凝滞。少年长发散开，神色惨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沉重的黑色铁铐坠在腕上，还空出一圈余裕。
他并非昏迷，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眼尾微微上挑，脸颊轮廓却趋于圆润，既显得少年的面容清秀而讨喜，又不失锋芒与昳丽。此刻那双眼里却失了所有焦距，望着虚空中某个并不存在的所在。偶尔有蜉蝣飞过那线光柱，在尘埃里浮沉，他的眼睫便跟着一颤，像蝴蝶在深秋最后一次振翅。
日光渐渐移走，牢里重新沉入昏暗。铁栅的影子拉长，一根一根爬过他的脊背。更漏在很远的地方响着，一声一声，催命似的。他抱着膝盖，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只剩眼睫上还沾着一线将灭未灭的微光。
他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又或者，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等谁了。
......
“斩麟之战”甫一开始，四面八方，只要关系此战的消息都开始传地飞快。此战以修真界四大仙门为主帅，率数百小派，众家齐心协力，只为攻陷获麟门。其声势与战果早已超出所有人预期。
“南中浸琼殿失地夺回！”
“营州夺回。”
“蜀中夺回。”
“吴州获麟门盘踞地沦陷！”
“巴陵沦陷。”
“踞华楼楼主陌寻焦于巴陵截杀获麟门门主次子，斩其头颅，挑于阵旗！”
无数消息，大体总结，皆为一句：此战，获麟门一败涂地。
“泣寒阁箜篌仙闭关多年，而今出关，已将获麟门三剑之首‘饮风剑’绞杀弦下！余下‘葬雪剑’被泣寒阁众乐修围剿，想必也扑腾不了几日了！”
“豫州沦陷，获麟门气数已尽！”
“启明庄父子双刀联手，已取下获麟门门主长子钟离驹性命！”
“获麟门门主被杀！死于泣寒阁箜篌仙之手。余下势力苟延残喘，附属世家莫氏家主已经自裁！”
整整对峙数十月，所有关于此战的消息，终于终止于此。“斩麟之战”暂告一段落，四大仙门正式向外宣布：
一大仙门，获麟门，陨。
“获麟门三剑之一‘葬雪剑’，命陨豫州云台山。魂碎身灭，尸骨无存！”
“战麟之战”方告捷，眼看一切将止于平静，突如其来之间，这个消息却以一股燎原之势，炸遍了整个修真界。
茶余饭后，市井乡里，仙门修士与无派散人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纷纷。
一人愕然：“你、你是说涵渊君他......这怎么可能？！”
“这还有假？获麟门除了几个附属残支，直系弟子全死了。那温茗可是获麟门三剑之一的葬雪剑。就算不死，现今修真各派，还有哪处容得下获麟门直系弟子？所有依附获麟门的走狗，都该死！”
“唉，话不能这么说。温濯玉虽然也是获麟门的弟子，为人恭谦有礼、行事低调却是出了名的，从未参与过获麟门其他人干的那些缺德事。不是听说他几个月前还痛斥重罚了几个跋扈伤人的获麟门败类，因此与门主结了仇吗？”
“这样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诸位还记得一个月前，涵渊君立下的一件大功吗？”
异口同声：“收服容公子！”
“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忘！罗酆山一役，那容公子凭一己之力，与众仙派足足战了三天三夜，仙门众家死伤无数，他却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若非涵渊君亲自出手收服，这个魔头怕是非屠尽众仙门才肯罢休！”
“涵渊君如此高手，竟也会命丧他人之手......”
“我听说，这温濯玉，乃是一人独战多数，最后对上众仙家联手布下的诛仙阵才殒命的。不仅死了，连肉身带魂魄也教阵法一起绞碎了。”
“我怎么听说他是不知好歹妄图以身操纵九婴，以至走火入魔，最后爆体而亡？”
“九婴”二字一出，众皆骇然色变，四下即刻噤声。
一人反应过来，即刻向那人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谣言你从哪听来的？说的人敢说，听的人也敢信！启明庄庄主不是已经昭告天下，早将那东西彻底销毁了？整日胡说八道，你小心哪日惹祸上身。况且那容公子早被启明庄收押，永禁囚恶牢中，终生不释。除了他，又有谁能用这东西呢？”
一少年冷笑：“那可未必。”
众人纷纷骇然看向他，那少年凭桌而坐，脸上是目空一世的傲然：“九婴这种东西，是踞华楼想销毁就能销毁的？它又没真认了谁为主。人海茫茫，天下之大，难道就他容澈一人才配拥有翻云覆雨之力？”
一人听后哈哈大笑：“年轻人，你就不要再异想天开了。这世间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仙门众家还能容得下他吗？”
少年不屑冷笑，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待到那时，是仙门百家想不容就能不容的吗？”
四下陷入空前的沉默，过了半响，终是有人出声，感慨总结：“以前获麟门的门徒向来目中无人，仗着门派强盛，做的事情简直就跟强盗一般。如今被灭，也算恶有恶报。只是可惜他涵渊君一生没做过错事，却偏偏被门派所累，弄得这个下场。”
此言一出，话题立转，有修士愤愤：“没错！这获麟门以往常年胡乱寻些由头肆意屠剿各派不说，竟连收归所有仙派法器、在所有仙门禁地修设踞点这种要求都提得出来。常言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所以说，做人不能把事做绝。看看这获麟门的下场——这叫什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想当初，温濯玉也只是获麟门一介外姓门生，最后竟升至如此地位，可见才智天赋。如今玄门众家，谁不替他惋惜啊。”
......
自温濯玉身死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与温濯玉交好的修士都曾登上云台山，试图收集寻回温濯玉的残魂，不至于教他做孤魂野鬼。可惜云台山经此一战，怨灵众多，此举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于是诸多修士苦苦寻觅，终不得果。
纵使如此，仍有些受过他恩惠的人，还在不死心地寻找。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十五年。
浮云苍狗，时间兜兜转转，终于转过十五年。日子久了，再执着的人也终于开始相信：
获麟门三剑之一，葬雪剑，命陨豫州云台山，魂碎身灭，尸骨无存。
所有人在这十五年里，几乎快将温濯玉这个人遗忘了。无论是爱的，恨的，有仇的，有恩的。
至于死而复生这个词，于一个连魂魄都找不到的人来说，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笑话。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不陨灭的。所有关于这场屠戮的血雨腥风，皆要被时间掩没。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灭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