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前尘② 你少多管闲 ...

  •   牢房外面,萧怀佩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她不知道容澈和温濯玉在说些什么,只知道片刻的沉默过后,地牢里忽然传来一声惶然之外、又近乎癫狂的嘶喊——

      “我和姐姐自己之间的家事,有你什么事?你少多管闲事!”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与暴躁。

      “滚!你滚!你滚啊——!”

      最后那一声“滚”几乎是在嘶吼,不成整句,只剩凌乱破碎的音节。

      温濯玉被那声音当面砸了一脸,却仍然面色淡淡。只是静静地看了容澈一会儿,便转过身,朝牢道外走去。

      他脚步依旧不急不缓,只是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明灭不定。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近乎嘶哑的喊叫。

      “站住!”

      容澈扶墙站起,胸口剧烈起伏着:“别以为这小小的狱牢能够困得住我。”他的声音低哑阴沉,带着隐隐的压迫意味:“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一个字,我会直接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这话根本就是色厉内荏,他现在连生死自由都身不由己,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控制温濯玉去说、去做些什么。

      容澈说这句话时,眼睛也直直地盯着温濯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威胁、恐惧;绝望,还有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藏在最底下的......哀求。

      他在求温濯玉。求他不要将自己知道的东西说出去。

      温濯玉在原地站了几息,旋即继续往外走去。白衣在昏暗的牢道里渐渐远去,融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萧怀佩站在牢门外,听着那些声音,浑身抖得像是风卷的枯叶。她想推门进去,走到那个蜷在角落里的人面前,想握住他的手腕,跟他说些什么——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对容澈来说,都是无形的伤害。

      温濯玉经过萧怀佩身边时,顿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便提步离开。

      萧怀佩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推那扇铁门。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师姐。”莫愉的声音又急又重:“你还进去干什么。他就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以一己之力灭人满门,阴险恶毒,早就已经无可救药了。何必还要在他身上花费心力呢?”

      萧怀佩怔住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挣,也没有再说话。

      “不是他。”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都是我的错。小澈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师姐——”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惹来的祸端。”她近乎是喃喃自语:“若我当年没有生下来,没有天生那双眼睛,若不是当年意外让钟离绪看见了我——爹娘就不会死,小澈就不会丢,他就不会在外面吃那些苦,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阿佩。”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说话的是傅廉禛。他是萧怀佩的祖父,更是容澈不敢相认的世间唯二亲人。他不知何时来到了院子里,他走到萧怀佩面前,伸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上。

      “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怨不得你。”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众人,终于还是把话挑明了:“当年你六岁时,钟离绪发现你这个稚童竟有天生的至宝阴阳眼在身。他为了取你的眼,设计杀害你的父母,这才惹来今日的一切。这本就是一桩糊涂账。”

      旁边有人默默接了一句:“当年钟离麒想娶萧姑娘,本来那钟离绪是不同意的,嫌弃她是个瞎子。待看见萧姑娘后又同意了——当初有人说他是被萧姑娘的品貌所打动,看出她是好姑娘。依我看,他就是打着想让萧姑娘给他钟离家生出阴阳眼后代的主意,才让儿子娶了她。”

      “够了。”傅廉禛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议论都停了下来:“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们各人心里有数便好,不必当着阿佩的面说这些。”

      萧怀佩的眼睛早就脱离了躯体,只剩下两个血洞,全靠脸上的白绫遮掩,此时那旧疾复发的眼眶又重新流出血液,染透了白绫。

      “一切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当年不顾一切,非要嫁给那个人......”

      容澈听着外面的声音,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镣铐的铁链垂下来,冷冰冰地贴着他的脸颊。

      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就是认命,认了命就不痛了,认了命就不想了,认了命就能继续活下去了。

      容澈从小就不是个运气好的人。从三岁起,他在街上乞讨。别的乞丐蹲在街角,一天下来总能讨到几个铜板、半块干粮。可他次次都遇到不好惹的恶主,不是被一脚踢开,就是被放狗来咬。挨着最重的打,抢到的吃食总是最少。别的乞丐三五成群互相照应,他只有一个人,因为没人愿意带一个累赘。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去偷一个包子铺的包子,被掌柜捉住了,当着整条街的人,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他躺在那条巷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变黑,心想,怎么别的乞丐偷东西就只被骂两句,到了他这里就得挨一顿毒打。

      那时是七岁还是五岁,已经记不清了。八岁以后,他被踞华楼收养,却不想那地方更是个弱肉强食的炼狱。师长分配任务时,最难最险的总是落在他头上。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管事们,把他当成随手可捏的软柿子和发泄情绪的沙包,动辄打骂罚跪,拳脚相加。他在踞华楼待了那么些年,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一回他被派去清理一处废弃的蛇窟,任务书上写着“低等妖物,不足为患”,可等他钻进那蛇窟,才发现里头盘踞着一条修行百年的巨蟒。他那时候还小,打不过,被那巨蟒缠住了,勒断了三根肋骨,拼了命才逃出来。胸口疼得连呼吸都像在受刑,却还是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浑身是血地回到踞华楼。结果管事只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便让人把他关进了柴房,说是什么时候把伤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继续做任务。

      他在柴房里躺了三天,没有药,没有人吃的,甚至没有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他没有。他不知道是自己命太硬,还是老天爷觉得他吃的苦还不够多,不肯让他死。

      他不知道自己那三根肋骨后来是怎么长好的,就像他不知道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什么时候愈合的,不知道左肩上那块被烫出来的疤痕是什么时候褪掉的,不知道脚上那些冻疮是哪一年不再复发的。他的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受伤,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在没有任何人照料的情况下自己好起来——就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野草,没有水,没有土,没有阳光,却还是在拼命地活着。

      在距华楼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弯弓、握剑,在敌人出招之前就看出对方的破绽,自绝境中为自己寻一条生路。他甚至学会了铸造——他的铸器之术在师门之中也算小有名气,他跟着师父学了几年,竟也颇有小成。那九婴阴器,便是他闲暇时随手所铸,本意不过是想打造一件能护身御敌的法器,却不想那东西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更不想它后来会落到旁人手中,掀起那样一场腥风血雨。

      后来被踞华楼扫地出门,辗转流落,每一次他以为能喘口气了,命运就会掐准时机,一脚把他踹进更深的泥潭里。

      都是小事而已。

      比起失去父母,比起与亲人失散,比起那些真正天塌地陷的灾难,这些不过是被石头硌了脚、被冷风吹了脖子的鸡毛蒜皮。他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人,活一天喘一口气,熬过一天就是赚过一天。从来如此,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如今大仇报了,该死的都死了,他也没什么可求的了。在这牢里行尸走肉地过完他的余生,就是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事了。

      什么志向,什么愿望,什么期冀渴望的东西——那是幸运之人才配有的奢望。他容澈,从出生起,就与“幸运”两个字毫无瓜葛。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没有奢求过什么了。别的孩子盼着过年过节,盼着新衣裳,盼着爹娘抱在怀里亲,他没有那些盼头,他的盼头只有一样——活着。哪怕活得艰难,哪怕活得像一滩不堪的烂泥,只要还活着,就够了。

      如今他什么都不求了,在这间不见天日的牢房里,行尸走肉地过完他的余生,日出日落,春夏秋冬,直到有一天再也睁不开眼,被人拖出去埋在乱葬岗上——这就是他接下来的人生。

      他对活着这件事从来就没有过太高的要求,有口吃的就吃,有口气就喘,磕磕绊绊地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可他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呢?

      明明是心如死灰、对人生了无生趣的人,为什么心还是会因为灰暗而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活着——

      他这种对活着就已经满足,犹如尘泥一样的人,竟然还会因为认知到自己的人生永远都会是这样灰暗,而痛得像是有一把刀在心里搅。

      灰暗就是他的人生,他应该习惯,应该麻木了才对。

      火把烧久了,松脂顺着石壁淌下来,在墙上凝成一道道黑色的泪痕。容澈蹲在牢房的地上,抱着自己,把脸埋在膝盖里。

      “为什么......”

      他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尽微弱的呜咽声音,来自于他喉间的震颤,从他臂弯的缝隙里漏出来:“为什么......总是我......”

      为什么被身边所有人第一个放弃牺牲的人是他。为什么被同门排挤的是他。为什么被安排去换掉药材的人是他。为什么好不容易跟亲人相认,他就永远失去了自由。为什么他想挣脱束缚之时,总是无能为力。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把哭声压成破碎的喘息。他不能让外头的人听见。他不能让任何人听见。他容澈这一辈子,可以在旁人面前凶,在众人面前冷,可以在世人面前做出一切让人惧怕、让人憎恶、让人鄙夷的模样。

      但他不能在别人面前哭。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把他吞没,裹住,压在不见天日的牢底。

      温濯玉早已被他方才那番狠话赶走了,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松明火把噗地一声灭了,牢房里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抱着自己,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想,这样就对了。没有人会来了,没有人会来看他,没有人会在意他痛不痛、冷不冷、活没活着。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从小就是。以后也是。

      黑暗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尘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