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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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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清缴活动开始前,地宫内,方青崖正带着一支小队悄声深入。
他点名要来的那名铸剑师正在队中,此刻手持一件特制罗盘,为一行人指引着方向。
地宫内阴沉昏暗,岔道繁多,但铸剑师有罗盘在手,在他的带领下,众人避开陷阱和死路,一路畅通无阻。方青崖跟在队伍中部,看似随意,眼神却未曾遗漏过一砖一瓦。
“此处的三岔口,右侧通往剑冢外围,已在庄主吩咐下截断。其他两条路均可通向神剑台,方老挑一处吧。”铸剑师在一条岔道前停下,淡淡道。
方青崖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略一思衬,指向左侧:“便走这边吧,有劳带路。”
队伍刚转入左侧甬道不久,前方便传来隐约的铃铛声和谈话声。
“……换班的人怎么还没来,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胡说什么,有几名分坛主坐镇,能出什么事?八成是那群老鼠睡过头了,又不是没有过……”
是两名红衣教徒,正朝这边走来。
方青崖抬手,身后众人瞬间隐入甬道两侧凹处或转角后,屏息凝神。他指尖微弹,无声无息地击灭两侧烛火,随即轻飘飘没入阴影里。
两名教徒毫无所觉地交谈着走近,就在她们即将经过那片阴影的刹那,两道几乎微不可查的指风凌空落下,正中二人后颈哑穴与昏穴。两人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方青崖自阴影中现出身形,烛光重新亮起,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一名藏剑弟子上前,低声请示:“方老……”
方青崖从腰间摸出两粒碧莹莹的药丸,递过去,“这个喂她们服下,十二个时辰内,武功暂失昏睡不醒,性命无碍。”
弟子领命,与同伴迅速将两名昏厥的教徒拖至暗处。
方青崖的目光扫过甬道,在墙角贴近地面的石缝边,一点异样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枚匆匆刻下的、指甲盖大小的花叶状标记,线条简略却十分熟悉——是万花谷的暗号。刻痕很新,还未沾染湿气与灰尘。
方青崖没有道出自己的发现,只带着队循花叶暗号的方向前进。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滞重,耳鼻敏锐些的,甚至还能嗅到隐隐飘来的血腥味,与那混杂其中的淡不可闻的甜腻异香。
穿过一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座宽阔的石厅。
石厅大门敞开,厅内灯火通明,地面凌乱散落着断裂的箭矢与几滩暗沉血渍,显然曾有过一番激烈的交手。众人面色凝重,朝着血迹滴落的方向运起轻功无声追去。
几个起落间,血迹断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一名弟子贴耳细听,片刻后朝众人摇了摇头。
见状,铸剑师附在方青崖耳边低语数句,道出门上玄机。其余弟子戒备两侧,方青崖依言拨动机关,石门缓缓滑开。
石室内冰冷空荡,壁上插着两支将熄未熄的火把,火光摇曳不定。角落里,两个人影倚壁而坐,眼眸紧闭,衣衫染血,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这衣着……
方青崖上前一步,熟悉的青、紫弟子袍下,却是两张陌生的脸庞。他微皱眉头,衣袖微动,队中两名弟子只觉一股柔劲推来,不由自主踉跄出列,手中各自多了一包伤药。
“你们留在此处照应。”方青崖道,“其他人,随我继续追。”
……
才做好的木笛此刻已断作两截,握在手中的部分沾满了鲜血,黏腻欲滑。
方怀砚将剩余半截收进怀里贴身放好,杨适在他身旁,双目低垂,仅以软剑支撑身体,抓紧每分每秒修养调息。
“若能出去,藏剑合该为你重铸一把趁手武器。”方怀砚平复着鏖战后剧烈起伏的心跳,看向那遍布斑驳缺口的剑身,还有心思苦中作乐调笑几句,“不狠狠敲他们一笔,都对不起你我在此出生入死。”
杨适拢了拢肩上滑落的轻薄红衫,忍不住接道:“君空师兄有一把‘青玉流’……”
方怀砚道:“你喜欢那把琴?”
“嗯,”杨适有点讪讪,“很漂亮的,应该也很贵……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唔……”方怀砚摸了摸下巴,“无妨,要是藏剑造不出来,我去帮你偷来。”
杨适原想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却在看到方怀砚认真的神情后怀疑起来:他该不会是想来真的吧?
没等她细想,远处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清脆铃音,是红衣教的人追来了。
“方大哥。”杨适警惕起来,腰背绷得笔直,剑锋一转强撑起身,“我去引开他们,你去寻出口。”
没等她迈出步伐,手腕便被紧紧攥住。
“杨师妹,听我说,同样的招数,她们不会再上当了。”
这红衣教的衣服委实轻浮,方怀砚才抬头,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低声快速道,“她们人多,我们二人联手且不是对手,况且东西在我这,你独自去,若是落到她们手中,她们寻不回东西,又如何会放过我?”
“但是……”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火光骤亮——追兵已至!
“前面有人!”
“在那儿!追!”
“走!”方怀砚低喝,强行提起残余的内力,一掌猛拍身旁石壁。轰隆巨响中,石壁坍塌,碎石迸溅,阻断了道路。
然而阻挡有限,没过多时,火光重新映出十数名红衣教徒淬满恨意的面孔,为首的教众厉声道:“抓住他们!长老重重有赏!”
催魂夺命的铃声响彻长廊,脑海中仿佛钻入无数虫蚁啃噬,方怀砚与杨适身形一晃,随即很快稳住心神,两人对视一眼,连日并肩作战磨出的默契已让彼此心领神会。
方怀砚将半截木笛抵在唇边,吹出一串尖锐短促的音符,虽因内力不济而威力大减,但也足以抵挡铃声的干扰。杨适手腕一翻,剑光如雪中乍放的寒梅,直取敌群!
然而红衣教徒不仅人多势众,更是悍不畏死,这一堆教徒恍如中了邪一般,浑然不闪不避,拼着受伤也要袭向杨适!
有着前人肉身顶剑开路,为首的头目凌空而起,刺出饱含杀意的一招!
不好!方怀砚心头一紧,不顾自身空门大露,箭步上前猛地推开杨适,硬生生替她吃下这一剑。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听在杨适耳中格外清晰,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见方怀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襟。
“方怀砚——!”
情急之下,杨适只觉丹田一股热流轰然炸开,流窜四肢百骸,那始终未能真正掌握的“孤影化双”,竟在此刻冲破关隘!数日来的伤痛疲惫顷刻为之一清,状态瞬间拔至巅峰。
她狠狠抽回软剑,只见内力以她为中心如潮水般鼓荡至四周,地宫内无风自起,将她的发丝与衣襟高高吹起。
剑影暴起,猎猎剑势破空而去。恍惚间,众人耳畔皆似响起金戈铁马的铮铮琴鸣!
红衣教众骇然后撤,仍有两人慢了半步,颈间陡然浮现一道血线,双目圆睁,颓然倒地。
方怀砚趁机强撑最后一口气,退至杨适身后,喉头滚动,将事先含在舌下的药丸混着血沫咽下。
又连斩了四人,杨适亦是强弩之末,再也维持不住剑招,自巅峰状态跌落,反噬之力让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那红衣小头目率先回神,铃声再啸,手中蛇剑如毒牙吐信,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直刺杨适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
方青崖自后方疾掠而至,雄浑内力排山倒海般轰向那名头目!
红衣头目欲退不及,被结结实实拍在胸口,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玩偶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筋骨尽碎,生机已绝。
余下教徒被这雷霆一击震慑,又没了领头的人,就好似那待宰的羔羊愣在原地,不知要战还是要逃。但方青崖身后的藏剑精英弟子已迅速赶到,刀剑齐出,战局顷刻逆转。
方青崖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杨适坐下,探了脉搏,喂她服下伤药,随后闪至方怀砚身旁,指尖连点,封住伤口周遭大穴。
方怀砚反手抓住自家师父手臂,气息虚弱,语气却十分急切:“师父,先看她……”方才那一剑,分明是刺中了杨适要害!
“方、方师兄……”没等方青崖说话,杨适咳嗽两声,勉力开口道,“我没事。”
她伸手探入内裳,摸索片刻,掏出几块碎裂的木头。低头看着掌心染血的木雕小鸟,杨适扯了扯嘴角,有些可惜,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有这几只小家伙……”
万万没想到,一时的心血来潮,竟成了她的保命符。
方怀砚悬着的心落了地,伤口的疼这才有了真实的感觉,嘴唇微颤,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完了?”方青崖瞪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手下动作却轻缓至极,“说完了就闭嘴歇着!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他飞快取出上好的金疮药,撒在方怀砚伤口,绑上绷带固定药粉,又喂他服下一粒保心丹。
残余的红衣教徒已被藏剑弟子尽数制伏,两名弟子上前,小心背起重伤的二人。
临走前,方青崖若有所思地回望一眼,受战势波及而倒塌的残垣横亘在不远处,恰好笼罩出一处视线死角,足以藏住一个人。
既然人已找到,方青崖不再耽搁时间,护在几人身侧,断然道:“走!”
铸剑师便从人群中走出带路。他武功平平,不便参与打斗,一向是来的最晚,再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打完了再出来。
一行人原路返回,行至岔路,铸剑师手中罗盘指针微颤,端详片刻后,他指向另一条通道:“方老,从此处走更快。”
方青崖瞥了一眼那通道,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出发前,他曾详细看过地宫地图,地宫内有多处出入口,但此路似乎并非通向出口……
“你可确定?”
铸剑师低着头,声音却无半分迟疑:“方老,此路直通山庄后山,是山庄弟子平日运送物资的密道,最是隐秘,故而未在地图上标注。”
方怀砚伏在弟子背上,虽因失血而神思涣散,却本能地感到一丝异样。他勉力抬眼,看向铸剑师的侧影,那握着罗盘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走罢。”方青崖沉默一瞬,并未反驳。
队伍转入小道。有别于来路,这条小道更加昏暗崎岖,几乎没有照明,仅靠队伍内自带的几支火把照明,受环境影响,气氛也沉滞得令人心悸。
突然,走在最前的铸剑师脚下一滑,他惊呼一声向前扑倒,一旁的弟子欲扶不及,反而被他挥动的手打落火把,几乎在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剧烈晃动的光线中,铸剑师扑倒的姿势在半途硬生生扭转为侧滚,寒光一闪,手中却是多了一柄短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向背着杨适的藏剑弟子小腿肌腱。
这一下若是刺实,弟子吃痛跪倒,定会摔落背上的杨适,让整个队伍陷入混乱!
“小心!”方怀砚嘶声喊道,却无力阻止。
电光石火间,方青崖指如疾风,隔空点出,指法看似轻如飘鸿,落在身上却重若千钧。铸剑师只觉右腕一麻,酸楚剧痛如万蚁噬骨,登时闷哼一声,手中短匕当啷落地。
失算了!
可惜,若铸剑师方才来早一点看到方青崖救人的场面,想必不会如此轻看这名花谷长老了。
铸剑师眼神一戾,反手自腰间摸出数枚暗器,扬手疾射,精准地打灭所有火把。凭借自身对地宫的了解,他就地一滚,完好的左手迅疾摸向墙壁第二支火把的台座。
正要转动机关之时,一道潜伏已久的黑影从天而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铸剑师身侧,手中短剑如钢钉般将铸剑师左手狠狠钉在墙上!
预料到铸剑师会痛嚎出口,那黑影动作极快地一记手刀劈下,铸剑师浑身一僵,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合上双眼瘫倒在地。
“何人在此!”察觉多出的气息,方青崖当即喝问出声,“莫慌,先点火!”
神秘人并未答话,步法飘忽如鬼魅,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竟似能视物一般,倏然贴近方怀砚身侧,指尖轻点其哑穴,随即在他怀中极快地一探,悄然后撤。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待火把重新燃起,光影摇曳,众人只来得及捕捉到通道尽头那抹一闪即逝的黑影。
甬道内一片死寂,藏剑弟子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为首的精英弟子上前两步欲追,却被方青崖抬手拦住。
方青崖目光锐利如刀,清点了一遍人数,除却墙边昏迷的铸剑师,其他人一应在场,也无伤亡。见方怀砚神情有异,他上前一探,解了哑穴。
方青崖道:“怀砚,你可认得此人?”
方怀砚摇了摇头,但他很快想起什么,“或许有过一面之缘,先前我和杨师妹险些被红衣教所擒,是一名神秘人救了我们,‘他’似乎对红衣教很是了解,且无恶意,教了我们如何应对毒雾,便消失了。”
杨适也连连附和。
闻言,方青崖轻轻颔首,旋即走向铸剑师身旁,补了一记睡穴,喂下会让人暂失武功的碧莹药丸,确保他再无力作乱。
墙壁上,铸剑师的手掌被短剑贯穿,血迹循着砖纹缝隙缓缓流下,打湿了地面。顺着手的方向望向上方,不难发现那盏有异的灯台——不仅没有灰尘,灯架与灯座的连接处似乎也可以转动。
不管铸剑师出于何种目的要启动这个机关,但从他的行为看来,绝计不是什么好事。
方青崖弯腰翻开铸剑师衣领,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铸剑师脖颈上青紫的印记。
无疑,来人是名精于隐匿、偷袭的刺客,手法娴熟,经验老道,是以能够及时制止铸剑师作乱,甚至还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来去自如。
但方青崖的直觉告诉他,他这大徒弟一定还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他深深看了一眼方怀砚,终是没有拆穿:“不必追了,此人并无敌意。我们原路折返,速速离去。”
“是!”
队伍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方青崖用布包住短剑,一把抽出后妥善收好,随意地为铸剑师止住血,随后取过铸剑师身上的罗盘,与记忆中的地图相互印证前进,虽然速度稍慢了些,但胜在稳健。
一个时辰后,沉闷的走道尽头,终于吹过一缕混合草木清气的山风,方青崖心头微松。
踏出地宫,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不远处山庄烟柳袅袅,平湖如镜。
“师妹!”
一道熟悉的淡青身影快步而来,杨适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看一眼已陷入昏迷的方怀砚,朝来人轻轻眨了眨眼。
“师姐,”她低低叫了声,“别担心,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