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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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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清冷无声的镇北候府的大院外,家将们早已牵好马匹收拾行囊在外等候。
“阿青,你这今日就要走?”武氏一早起床来看望小姑子,没想到还未进屋就看到小姑子一身轻装男儿装扮,肩上背着个不大的包袱,似是远行一般。
古青扶正了下腰间的跨刀,看着来人,回道:“二嫂,怎来得这么早,我本来还想着一声不扰地就走的。二嫂,你身体不好,还是多卧床休息才是……”
“阿青,你的事情大嫂都告诉我了,阿青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巾帼女英雄的。”武氏一边说着话一边用丝帕捂着嘴不禁咳嗽了几声。
“嫂子,我学武多年,习惯了快人快语,再说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你要是有什么话就直说,不需要这样拐弯抹角地,说完你还是先回房好好休养,要是等二哥回来看到二嫂你身体变得这么差,他该多伤心啊!”
武氏是刚嫁进古家的新媳,之前因听到二哥前线重伤的消息,一时受不了刺激,便一直抱病在床。平时接触也不多,很少说话。是以,今日这么一大早地,武氏突然上门来找自己,古青便知道二嫂武氏肯定是有要事相商。
古青这话,要是不相熟之人或是心思敏感之人听了,大概还以为她是在话里话外讽刺武氏。好在武氏虽然不熟悉这个小姑子,但未出阁几前,母亲也是私下打听过这个小姑子的,对这个小姑子的大胆言行,叛逆不羁还是有些了解的。
好好的一个侯府千金偏要吃那苦头学那莽夫习武,不裹脚也就罢了,还整天还和男人一样带着把长刀在身,把自己练得粗手粗脚,一点儿女儿家端庄贤淑、弱柳迎风的样子都没有。这也就是在镇北候侯府这一武将世家了,若是其他名门望族,书香门第……
因此,武氏对于这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小姑子,向来都很心宽。
“阿青,你二哥要是能回来,我就是生什么病都会好。我这不是听大嫂说,你就要上前线了吗?你要是见到你二哥,你帮我好好照看他,烦请你帮我把这个香囊带给相公,相公他现在生死未卜…….可恨我不能像你一样,披甲上阵……”
看着武氏通红的眼眶,古青却是不知该如何劝慰。从探子送回的消息来看,二哥现在的状况怕是凶多吉少。武氏自加入古家以来,说是战战兢兢也不为过。她本就是小官之女,因二哥少年慕艾,强求了母亲才成就了这一桩亲事。虽然比不上大哥大嫂两人多年的琴瑟和鸣,但二嫂和二哥的感情却也正是少年情浓之际。因此,古青断不会将自己的不好猜测说出来,只能尽可能地说些好话。
“三少爷,外面马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上路了!”一家将来到古青面前躬身行礼说道。
“二嫂,你放心,等我到了金河,我一定会劝二哥好好养伤,照顾好他的。”古青继续说着话,然后看了下外面的时辰,便说道:“二嫂,还望珍重,时候不早了,我再不走,等娘起床,我就走不了了!”
翻身上马,一手挽住缰绳,古青一脸从容地看着身后的一众家将护卫:“众人听令,出发北上!”
马蹄一起一落慢悠悠地带着古青等一众几十人穿过清冷还未开市的热闹街道,回首望向镇北侯府的大门,古青有留恋,有不舍,毕竟十多年的时间都是在这座大宅院中度过的。摸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想到自己这些年坚持习武流下的血和泪,想到战死沙场的亲人,想到自己曾经在心中许下的豪言壮志,没有再回首留恋,转身,扬鞭,策马前行。人生匆匆数十载,既然已经选择了前方的道路,想要逃避一辈子深宅大院的命运,她就不会再回头。
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淡薄的云雾,东方已渐白,红日冒出,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远去,古青等人的背影最终消失在眼前,镇北侯府虚掩着一条缝隙的大门也跟着啪地一声再次合上了。
依旧是香火缭绕,庄严肃穆的古家祠堂里。郭氏屏退了报信的家仆,偌大的祠堂里,跪坐在牌位前的镇北候老太夫人闭目诵读着佛经。
“奶奶,青儿已经走了,不能去亲自送送她,孙媳儿这心里很是难受……还有婆婆那边,我……”郭氏一脸为难道。
老太夫人默默地拨动着手上的佛珠,睁开双眼,说道:“青儿的名字是她爷爷已故老太侯爷亲自取得,象物生时色也。这孩子从小看着乖觉,性子冷清,老太侯爷便希望他膝下这第一个孙女能够活泼调皮一些。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阿青表面上依旧,可行事却越来越大胆,又是习武又是倒腾些奇巧淫技的,现在更是女扮男装上战场……不知道老侯爷看到现在阿青这样子会不会高兴。毕竟,他总是说他这些孙子后辈中,就阿青性格最像他,可惜偏偏是个女儿身。”
“奶奶……”郭氏还想说什么。
老太夫人却是再次闭上了双眼,继续道:“既然青儿不想我们去送,我们便不去送,不要让她再有负担了。青儿这丫头我了解,最是受不了女人家哭哭啼啼的样子,郭氏,你看你眼眶又红了!幸好我们没去…..”
“至于你婆婆那边先暂时瞒着,瞒不住了我亲自去说。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路,我们要做的就是坐镇好后方才是。我古家满门忠烈,历代先皇御赐免罪之物不在少数,虽不惧皇权,但这毕竟是抗旨。清哥儿那边你还得好生安顿才是,还有下人们的闲言碎语……”
“是,奶奶,您放心,这些孙媳妇都会安排好的……”
…….
寒风刺骨,满地的鲜血,染红了金河的河水。对岸江边,古青的脚下四周说是尸横遍野、也不为过。西蒙蛮夷人的尸体、大夏朝将士们的血肉早已堆积在了一起。满眼都血肉白骨、残肢断臂。她早已无暇顾及其他,恶心、不忍、理想……这些东西在生死面前早已轻如毛羽,脆弱得不堪一击。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冲锋前进的号角,作为镇北军的军官将领,她奉命亲自带领队伍在前线冲杀,正面交战。不能有任何犹豫和退缩,这一场战役她只能胜利。刀剑无眼,飞箭如雨,冷兵器时代的交战从来都是一刀一枪砍杀出来的暴力和鲜血。
寒光乍起,挥舞着刀锋,光影环飞,解决掉围攻自己的敌军,古青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随意擦拭了下脸上溅到的鲜血,被血模糊的视线稍清了些后,她再次和敌军交战了起来。
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古青曾离家后的豪情壮志此刻似乎都化为了乌有。在此之前,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到了金水河畔和大军汇合之后,古青才真正体会到战争的残酷。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大大小小的战役古青也亲身经历了几次,从一开始面对残肢血肉的腿软脚软,从一开始每一次刀锋扎进血肉的片刻迟疑,从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手下消失的手抖……现在的古青早已没有了离家之前的天真幼稚。她也早已没有了退路。最亲的亲人就在身后,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就在身后,父亲、兄长用血肉铸就了这道大夏国最后的防线,决不能在她手中倒塌。
没有真正经历过金戈天马,没有真正拿刀在战场上拼刺,根本就不会知道原来活着有多好。什么自由,什么走遍山水,什么痛苦与烦恼,都没有这一口呼吸之间来得真实幸福。身边的人不断倒下,有同伙也有敌人,所有人都已经杀红了眼,这场战役本就是你死我亡……只要你还有那一口气在,你就会觉得自己能用多幸运。战争、杀戮之于被杀者、杀者之间从来都是同样的残酷。
围困在古青周身的蛮夷敌军依旧不见减少。面对古青一击必杀的群战刀法,蛮夷敌军虽忌惮颇深,但作战经验丰富的蛮夷老兵一见古青手中那把锋利的宝刀,就知这是只肥羊。肥羊的油水就在眼前吊着,就算是个扎手的硬茬又怎样!战场上的财富名利从来都是要豁出性命相搏的。
射来的箭失插入胳膊上的肌肉,鲜血顺着手臂流淌,在刀身上和西蒙敌军的鲜血交织在一起,最终滴落在这一片血红的土地上。古青早已麻木,机械般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的面目有多狰狞,她只知道此刻她不能停下,面对一茬又一茬的包围,她只有不停地挥刀、劈砍、挑刺……她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一般,收割着一批批蛮夷敌军的项上人头......伴随着身旁的同伙吼叫嘶鸣,古青的嘴角也终是渐渐地溢出了鲜血。恍然间,早已麻木了多时的古青才感受到背后刀伤带来的疼痛。
……
“呜……呜……呜……”撤军的号角声响起,古青看着逃散的败军,终是松了最后一口气,力竭地跪坐在了地上。
“我们胜利了!胜利了!”
“我还活着,哈哈,黑子,我就说你没我命好!你看你死都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哈哈……”血与泪的交织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是啊,胜利了,终于打到了金河对岸,镇北军终于抓住了这次机会,对西蒙蛮夷大军进行了一次反击战,多年的厉兵秣马,终于不再是被动挨打,这一战,他们狠狠地挫败了西蒙蛮夷,一举捣毁了他们在金河对岸的驻军,他们应该高兴的,作为此次作战的先锋将领,古青更是应该喜悦的。可是,看着自己满手沾染的鲜血,她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