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有病》anali荔

8、第八章 好像有一种

　　“呲……”

　　姜易在厨房切橙子，明明是难度系数极低的一件事，愣是把自己的指腹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姜易把伤口在水龙头下冲洗片刻，然后忍着疼抽了张湿巾按住伤口。

　　他按得挺用力，可血还是止不住的流，很快就印红了半张湿巾。

　　姜易骂了声“操”，骂完忽然呆愣住。

　　他刚才切橙子的时候走了个神——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事，某件和程牧有关的事，这会儿电光石火间突然反应过来，才想起是什么。

　　在从前那个时空，今天程牧应该会二度遇上KK那帮人叫的混混，被打断几根肋骨，也是在这件事后，程牧父母开始察觉到自己这个儿子的实际和表面似乎有所差距……

　　自打来到这里他在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和程牧有了这么多次接触，刚开始的警觉性也因为那种微妙的“蝴蝶效应”而越来越差……

　　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就这么遗忘了。

　　怎么可能……

　　姜易感觉到一阵钻心额头痛忽然袭来，差点没站住，闭了闭眼，脑子里闪回的都是当时的一些零碎的场景。

　　这会儿已经快到零点了，他不记得那事儿发生的具体时间了，但要是还是和当时一样，应该早就过去了。

　　在急匆匆出门前姜易心里头还抱有一丝丝侥幸心理——蝴蝶效应这么显著，万一呢……万一就是没出事儿……

　　姜易一坐进出租车就给程牧打了个电话，虽然他觉得一定是没人接的。
　　没想他错了。

　　听到程牧声音的那瞬间，姜易再次恍了恍神，直到程牧说了句“再没声我挂了”的时候，他才急急忙忙开口：“别挂。是我。”

　　程牧那里沉默了两秒：“姜易？”
　　“嗯。”
　　“你怎么有我号码？”
　　姜易：“……”

　　操。
　　他当然知道程牧的手机号码并且能倒背如流，但是这个时空里的程牧却并没有告诉他。
　　他这一急，根本没考虑这些细节。

　　姜易脑子里百转千回琢磨着怎么编理由，好在程牧看着并不想纠结下去，话锋一转，问：“对了，你还没说打我电话干嘛呢？深更半夜的。”

　　姜易深吸了口气：“你在哪呢？我出门吃宵夜，刚好像看见个人，像你……确认一下。”
　　“找我一起吃宵夜吗？”程牧的声音带笑，“刚被人堵了。这会儿在和平西路的麦当劳。”

　　姜易皱了皱眉：“没事吧？我过来。”
　　“没事儿。”程牧顿了顿，声音低了半个分贝，“林敬也在。”

　　姜易握紧了拳，又蓦然松开。

　　“嗯？”
　　“我过来吧。”姜易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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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牧挂断电话，皱着眉咬着习惯吸了口可乐。
　　对面的林敬抬了抬眉：“怎么了？”
　　“姜易说他过来。”

　　林敬点点头，“啧”了一声，眼底染上笑意：“你本来只是和他寒暄一下是不是？”
　　程牧白了他一眼，不说话。

　　林敬继续说：“所以这就进一步坐实了我的猜想。这人在接近你。”
　　“原因呢？”
　　林敬摊手：“我不知道。我又不了解你。”

　　“也有可能是我们想多了。”程牧说，“要说可疑，你也挺可疑的。刚才就这么巧的出现了，我还怀疑人是你叫的……”

　　“怀疑我？”林敬的笑憋不住了，“哟，大少爷，你这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啊。照你这么说，我莫名其妙排一出‘英雄救……英雄’的戏，是为了什么？你又不是美女，难不成我还暗恋你？”

　　程牧捏着可乐杯的手稍稍用力，抬头看了林敬一眼。

　　程牧的长相偏西方，眼窝微凹，显得鼻子愈发的挺，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很罕见的欧式大双，眼睛整体的观感像是小鹿的，被这么一眼看过去，林敬一口口水差点呛住。

　　程牧：“我就这么一说。”

　　“嗯。”林敬说，“你老是‘就这么一说’。言不由衷的。我第一天看到你，就觉得你这人……特虚伪。”
　　“……”程牧，“虚伪？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

　　“那说明你就虚伪了这么多年。太累了吧。你内心里，明明看不起宿舍里的、班级里的，甚至整个系的人。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你也不想和他们成为一样的人。”

　　“你他妈是心理医生吧？”程牧笑了笑，“我挺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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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易走进麦当劳的时候，正好看到程牧和林敬相对着笑。

　　这个点的麦当劳里只有零散的几个客人，昏黄的灯光下整个氛围都显得静谧而平和。
　　他远远地望着他们，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和程牧。

　　即使只有一个侧影，唇角浅淡的笑意，都能让他落下泪来。

　　可是他此刻站在几米之隔处，那么近，却又觉得那么遥远。
　　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别人的故事。

　　连博士都不确定，他回到的是不是真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他盯着他们看了太久，程牧先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着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这顿夜宵吃的很难受。
　　姜易本就不饿，也没什么胃口，看着他们俩这样子更吃不下了。

　　什么样子？
　　大概就是——一副冰释前嫌，团结友爱亲兄弟的模样吧。

　　姜易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历史像是会轮回的转轮，当他卡住了其中的一个齿轮，却在无意中开启了另一个。
　　好像有一种力量，总会推动回到那个原来的轨道。

　　他们和解，相爱，被发现，和家里决裂，程牧死亡……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既然他已经知道事情的走向，为什么不能阻止？
　　如果不能阻止，那么他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程牧逝世以来，他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每天活在绝望中的意义……又是什么？

　　姜易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放了一个套餐。
　　程牧坐下来，拿出打火机和烟盒，抽出一根烟，对着姜易抬了抬下巴：“吃吧。”

　　程牧刚想点烟，林敬拦下，说：“里面不能抽烟。出去抽把。我也去。”
　　两人说完就出去了。

　　姜易在原地愣了很长一会儿，才拿起面前的汉堡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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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牧报名参加了他们计算机系的一个大赛——“腾飞杯”大学生计算机设计大赛，由企业赞助的。
　　这大赛说的是对大一到大四学生开放，但是既然都允许大四学生参加了，他们这群大一的，课都只上了几节的，自然不会去蹚浑水。

　　程牧同寝的方青宇和赵顺峰先知道这回事儿，也不知道是哪个比较大嘴巴，总之就是没多久，全班同学、甚至他们整个大一都知道了。

　　疏离和敌意来的比程牧想象的更快。
　　他先从两位舍友那边察觉到——不再和他热情地打招呼，不再和他一起去上课，每次问需不需要带饭也是拒绝。

　　程牧隐约能感觉到他们心里憋着一团火，发泄不出来。
　　因为没有发泄的正当理由。

　　林敬大概是唯一表现平常的人。
　　自从那天他意外“英雄救英雄”后，和程牧算是冰释前嫌了，偶尔还会叫程牧一起去打球。

　　程牧细想，或许这也是方青宇和赵顺峰疏远他的另一个原因。
　　不过一定不是主要原因。

　　下过雨后的傍晚，林敬在空旷的篮球场打篮球。

　　程牧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篮球架边，嘴里咬着根烟。
　　林敬的篮球朝他扔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跳，迅速偏过头。

　　篮球擦着他的耳畔飞过，落到离程牧一米处的水潭里，溅起水花。

　　“操。你有病吧？”程牧把笔记本放在一边，抬起手臂看了看衣服上的一点污渍，嫌恶地皱眉，“脏死了。”

　　林敬不置可否一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往电脑屏幕上瞅了一眼：“你还真把这比赛当回事儿？”
　　“不然呢？”
　　“哦。”林敬扬了扬嘴角，“我以为你就玩玩。”

　　程牧看了他一眼：“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和无用功。”

　　“这样啊。”林敬点了点头，把网页拉到最下面，“那我建议你报名这个，B类比赛，以‘创新’为主要审核标准，对技术门槛要求相对而言没这么高；而且可以放开申报，你想报的这个A类的，虽然参与人数不限，但是还要学校推荐，你以为系里看你一个大一的单枪匹马参赛会愿意吗？万一人家一个队伍十个人呢？而这个B类，限定了三人，可以自由报名，学校那边没有名额限制。”

　　程牧沉默了片刻。

　　他的唇动了动，轻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三个人……”

　　“算我一个。”
　　林敬看着他。

　　程牧和他对视了几秒，黑暗中，他的瞳孔显得格外幽深。

　　“就算这样，那还缺一个。”
　　“总能找到的。这事儿交给我。”林敬笑了笑，把程牧手里的烟拿走，摁灭火星，“学校不让抽烟。”

　　九月的夜，已经很凉了，特别是他们穿着短袖T恤。

　　林敬把烟拿走的时候，手指碰到程牧的手背，指腹指尖都是凉的。

　　程牧的背脊微微挺直。
　　他站起来，把旁边的外套披上。

　　林敬一愣：“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