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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第 657 章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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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言沉默了一下。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地面上,和地上的水渍混在一起。
“让她知道我还在。”他说。
宋晚晴看著他,把手里的伞收回来,撑在自己头上。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两个小时了。”她没有回头,“她如果会出来,早就出来了。”
“那就继续等。”
宋晚晴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电梯。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燕麦奶拿铁,一杯美式。她把美式递给秦墨言,这次他接了。
“谢谢。”他说。
宋晚晴站在门口,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她看著秦墨言——大衣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端著一杯热咖啡,站在走廊里像一个被雨困住的人。但她知道他不是被困住的。他是自己选择站在这里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吗?”宋晚晴问。
秦墨言握著咖啡杯,杯壁的温度和手指的冰冷形成了对比。
“因为我调查了她。”
“不是。”宋晚晴摇头,“她生气的点不是你调查了她。是你不信任她。”
秦墨言没有说话。
宋晚晴继续说:“你知道她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商业尽职调查,很常见”。她理解这件事。她理解你是什么身份,理解你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但她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瞒著她。”
秦墨言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她说,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她,她不会生气。”宋晚晴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你没有。你让她自己发现的。这才是她最难受的地方。”
秦墨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雨继续下,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著潮湿的凉意。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咖啡在慢慢变凉,就像他在等的那扇门一样,一直没有打开。
“我没有想过瞒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宋晚晴看著他。
“我调查她,是因为我想知道她是谁。”秦墨言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我那时候不承认。我告诉自己这是正常流程,我对所有合作方都这样。但我知道不是。我从来没有调查过任何一个合作方。”
他顿了一下。
“我调查她,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她了。但我懦弱到需要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她只是个专业人士,她只是我需要的形象顾问,仅此而已。”
宋晚晴没有说话。她端著咖啡站在门口,雨声在走廊里回荡,填满了每一个沉默的缝隙。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发现不是。”秦墨言说,“但已经来不及了。报告在那里,我没有销毁,没有告诉她,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顺著纸面往下滑。
“你说得对。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我不想当成“合作方”的人。”
宋晚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推开工作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
秦墨言站在门口,透过那条没关严的门缝,看到了里面的灯光。暖黄色的,和走廊里的冷白色灯管完全不同。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大概过了五分钟。也许更久。他记不清了。
门开了。
程亦舒站在门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痕了。她站在门框中间,和秦墨言对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秦墨言先开口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对不起。我不该调查你。”
程亦舒看著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大衣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面料因为吸了水变成了近乎黑色。他的头发也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是正常的商业流程。”程亦舒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疲惫后的平静,“我理解。”
秦墨言看著她,等著那个“但是”。
“但你不该瞒著我。”程亦舒说。
秦墨言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该瞒你。”
程亦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她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秦墨言注意到她的手指扣在自己的手臂上,指甲陷进袖子里。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秦墨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调查你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你了。”
程亦舒的手指在手臂上收紧了。
秦墨言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是一个人在拆开一封他写了很久的信。
“我不承认。所以需要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她只是个专业人士,她只是我的形象顾问,我对她的关注只是因为工作需要。”
他停了一下。
“但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我的资产,不是我的合作方,不是我的员工。”
他看著程亦舒的眼睛。
“你是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走廊里安静极了。雨声在这一刻好像也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交错、重叠、分开。
程亦舒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有光在闪,嘴唇微微颤抖著。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泛白,像是在用疼痛来阻止眼泪掉下来。
“你——”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秦墨言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某种确认。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
程亦舒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墨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只剩远处那盏还亮著,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以后对我坦诚。”她终于说。
秦墨言点了一下头:“好。”
程亦舒站直身体,从门框里走出来一步。走廊的感应灯又亮了,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上,秦墨言看到她的睫毛还是湿的,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伸出手。
“那重新认识一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稳定,但比平时多了一种柔软的东西,“程亦舒,你的形象设计师。”
秦墨言低头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他记得这双手——帮他打领带的时候、调整领口的时候、在他头发上涂抹发蜡的时候。每一根手指他都记得,因为每一次这双手靠近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慢半拍。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
她的手很凉,指尖几乎没有温度。他的手是热的——即使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他的掌心还是热的。热与凉在交握的瞬间交换了温度,像是一种无声的约定。
“秦墨言。”他握著她的手,没有松开,“你的——”
他顿了一下。
程亦舒看著他,等著那个词。
“还在追你的人。”他说。
程亦舒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小弧度,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整张脸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她笑著低下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头看他。
“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淋雨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秦墨言没有松开她的手:“我知道。”
“你大衣湿了。”
“我知道。”
“你会感冒的。”
“我知道。”
程亦舒看著他,笑容收敛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还在。她用空著的那只手,把秦墨言大衣领口上的一滴水珠擦掉。手指在他的锁骨上方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进来吧。”她说,“我帮你把衣服弄干。”
秦墨言没有动。
“你在邀请我进去?”他问。
程亦舒看了他一眼:“你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淋了半小时的雨,不就是为了这个?”
秦墨言沉默了一秒。
“不是。”他说,“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说了需要时间。我不想催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
程亦舒看著他。
走廊里的感应灯又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一些。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拉著他的手,往工作室里走了一步。秦墨言跟著她走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雨还在继续下,打在窗户上,发出均匀的白噪音。感应灯灭了最后一盏,整个走廊暗了下来,只有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很细,但很亮。
工作室里,宋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茶几上放著两杯咖啡——一杯燕麦奶拿铁,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旁边还有一条干净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程亦舒拿起毛巾递给秦墨言:“擦擦。”
秦墨言接过来,没有擦自己的头发,先擦了手。擦干之后才把毛巾搭在头上,随便擦了两下。
程亦舒看著他的动作,忍不住又笑了。
“你不会照顾自己。”她说。
“以前不需要。”秦墨言把毛巾放在茶几上,“现在在学。”
程亦舒没有接话。她走到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秦墨言面前。然后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捧著自己的那杯咖啡,隔著茶几看著他。
两个人都没有急著说话。
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和咖啡的香气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那份报告。”程亦舒先开了口,“你看了几遍?”
秦墨言沉默了一下。
“三遍。”
“哪三遍?”
“第一遍是拿到的那天。第二遍是签约之前。第三遍是——”他顿了一下,“你第一次说“你可以走了”的那天晚上。”
程亦舒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看第三遍?”
秦墨言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知道你大学兼职的时候,在哪家杂志社实习。”
程亦舒愣了一下。
“你大学兼职的那家杂志。”秦墨言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让人买了那一年的所有期刊。你参与的那几期,我都看了。”
程亦舒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你——”
“你的第一篇稿子是关于面料选择的。”秦墨言说,“写得很好。虽然编辑改了一些,但核心观点是你的。”
程亦舒把咖啡杯放下了。
她低下头,看著茶几上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年轮,记录著时间的痕迹。她的手指沿著木纹的纹路慢慢滑动,从这一圈滑到那一圈。
“你调查我,是为了看我的文章?”她问。
“不全是。”秦墨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我看第三遍的时候,是为了这个。”
程亦舒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份报告最后一页的调查日期——第一次见面的第二天。她一直以为那是商业尽职调查的标配,是她和秦墨言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职业界限的证明。
但她现在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一个关于“想知道她是谁”的版本。
“秦墨言。”她抬头看他。
“嗯。”
“你以后不许瞒我任何事。”
“好。”
“任何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重,“不管是你觉得我会生气的事,还是你觉得不重要的细节。我宁可听实话生气,也不想被蒙在鼓里。”
秦墨言看著她,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程亦舒靠在沙发上,把咖啡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燕麦奶拿铁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
“那你现在在追我吗?”她突然问。
秦墨言正在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对。”
“怎么追?”
秦墨言看著她,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一个重要的提案:“你喜欢什么?”
程亦舒想了想:“咖啡。向日葵。皮蛋瘦肉粥。”
“还有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秦墨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坦然的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程亦舒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她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头上那条已经歪掉的毛巾重新搭好。
“你先回去换衣服。”她说,“别真的感冒了。”
秦墨言抬头看著她:“你呢?”
“我还有工作。”程亦舒收回手,“明天周三,我会准时到。”
秦墨言站起来。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秦墨言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程亦舒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端著那杯凉了的咖啡。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白色衬衫的领口处有一小片水渍——是刚才她帮他擦水滴的时候沾上的。
“程亦舒。”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重新认识一下。”
“对。”
“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秦墨言站在门口,背后的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冷白色光线,和室内的暖黄色在他身上交汇,“秦墨言,三十二岁。不喜欢香菜。喜欢喝美式。正在学怎么追人。”
程亦舒看著他,端著咖啡杯的手稳稳的。
“追到了吗?”她问。
秦墨言想了想:“还在努力。”
程亦舒低下头,看著杯子里已经凉透的咖啡。液面上映出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嘴角的弧度很清楚。
“加油。”她说。
秦墨言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程亦舒站在茶几旁边,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完。苦味在舌尖上散开,然后是燕麦奶的余韵,淡淡的,甜的。
她拿出手机,给宋晚晴发了一条消息:“他走了。”
宋晚晴秒回:“我知道。我在楼下咖啡店看著呢。”
然后又是一条:“他走的时候在笑。”
程亦舒看著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工作间,打开工具箱,开始准备明天需要的工具。
刷子、发蜡、修容盘。从左到右,从大到小。每一样都擦拭干净,摆放整齐。
她拿起那条深蓝色的领带——上周她帮秦墨言选的,他还没有还给她。领带的面料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和她第一次帮他打结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领带挂在工具箱旁边,关上灯,走出工作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她走到电梯前面,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镜面门板上——白色衬衫,马尾辫,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开秦墨言的对话框。那条“但你等我”还在那里,旁边是“已读”的标记。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明天。”
发送。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对方回。
周三之后,秦墨言的追求正式开始了。
程亦舒本以为他说“还在追你的人”只是一句场面话——毕竟以他的身份,根本不需要“追”任何人。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就会有人排著队递上名片、合约、还有各种各样的邀请函。
但秦墨言显然不这么想。
第一天,周四晚上八点,程亦舒加完班走出工作室大楼,看到门口停著一辆银灰色的跑车。
车身很低,线条流畅,在路灯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整条街上没有一辆车比它更显眼,就连旁边路过的出租车司机都放慢了速度多看两眼。
秦墨言坐在驾驶座上,穿著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开一辆普通的代步车。
程亦舒站在大楼门口,看著那辆车,沉默了五秒。
“你的车?”她走过去问。
“嗯。”
“平时不开这辆。”
“平时不需要。”秦墨言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上车。”
程亦舒没有上车。她靠在车门旁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一遍这辆足以让整条街回头率爆表的跑车。
“太招摇了。”她说。
秦墨言低头看了一眼车身:“颜色太亮了?”
“不是颜色的问题。”程亦舒指了指停在旁边的一辆普通黑色轿车,“那辆就很好。”
秦墨言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周五晚上七点半,程亦舒走出工作室的时候,门口停著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没有流线型的车身,没有金属光泽,甚至连轮毂都是标准配置。它安静地停在路边,和旁边的车融为一体,普通到如果不是秦墨言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她根本不会多看第二眼。
“这辆。”秦墨言说,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期待,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程亦舒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座椅是黑色的皮质,空调温度调得刚好。
“不错。”她说。
秦墨言发动引擎,没有说话。但程亦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驶入主干道,程亦舒看著窗外的街景,突然问了一句:“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什么?”
“等我下班。”
秦墨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累。”
“你不用处理工作?”
“处理完了。”
“每天都能处理完?”
秦墨言沉默了一下:“我把晚上的会议都挪到上午了。”
程亦舒转头看他。车窗外的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挪到上午”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她听懂了——他把一天的工作压缩到白天,空出晚上的时间,就是为了在这里等她。
“你可以不用等我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秦墨言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著她,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
“因为我想来。”他说。
程亦舒没有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裙摆,然后松开。
接下来的几天,程亦舒开始习惯在走出工作室的时候看到那辆黑色轿车。
有时候她出来得早,七点多,天还没完全黑。有时候她出来得晚,九点、十点,甚至更晚。但不管多晚,那辆车都在。秦墨言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在打电话,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像在发呆。
他从来不催她。从来不问“还要多久”。他只是在那里,等她出来,然后送她回家。
程亦舒没有问他每天几点到。但她注意到,每次她走出大楼的时候,他的车都是熄火的状态——说明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周一傍晚,程亦舒走出工作室的时候,看到秦墨言站在车旁边,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和一枝花。
咖啡是燕麦奶拿铁,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刚买的。花是向日葵,只有一枝,用透明的玻璃纸包著,花茎上还带著两片叶子。
他站在车旁边,咖啡在左手,花在右手,姿势有点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同时拿两样东西。
程亦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给你的。”秦墨言把咖啡和花一起递过来。
程亦舒接过咖啡,又接过花。向日葵的花瓣是鲜亮的黄色,在路灯下看起来暖洋洋的。她低头闻了一下——没有香味,但有一种植物的清新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她问。
“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四。你说你喜欢咖啡、向日葵、皮蛋瘦肉粥。”秦墨言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份他已经背熟的资料。
程亦舒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是她在工作室里随口说的——那天他们刚和好,她靠在沙发上,捧著一杯凉了的咖啡,说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她以为那只是聊天,说完就忘了。
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你记性真好。”她说。
秦墨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只记有用的。”
程亦舒坐进车里,把向日葵放在膝盖上,喝了一口咖啡。燕麦奶拿铁,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她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是她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离工作室两个街区。
“你去那家买的?”她问。
“嗯。”
“远吗?”
“开车五分钟。”
程亦舒没有再问。她低头看著膝盖上的向日葵,花瓣在车厢的暗光里依然是明亮的黄色,像一小片被摘下来的阳光。
第二天,又是一杯燕麦奶拿铁,一枝向日葵。
第三天,还是。
宋晚晴在第三天下午终于忍不住了。她站在窗边,看著楼下秦墨言的车,转头对程亦舒说:“他是不是查了你的百度百科?”
程亦舒正在整理客户档案,头也没抬:“什么?”
“咖啡要燕麦奶,不吃香菜,喜欢向日葵。”宋晚晴扳著手指数,“这些东西百度百科上可没有。”
程亦舒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问的我。”她说。
宋晚晴的眼睛亮了:“他问的?什么时候问的?”
“忘了。”
“你没忘。”宋晚晴走过来,趴在程亦舒的办公桌上,脸凑得很近,“你不可能忘。你快说。”
程亦舒伸手把她的脸推开:“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八卦。”
“不能。”宋晚晴直起身来,双手叉腰,“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他问你喜欢什么,然后记下来,每天照著做。这不是追求,这是——”她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这是功课。他在做功课。”
程亦舒没有回答,继续打字。但她打字的节奏明显乱了,删了几次又重新打。
宋晚晴看著她的侧脸,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程亦舒加班到很晚。
一个海外客户的紧急项目,时差关系,对方只能在晚上十点之后沟通。她从九点开始等,等到十点半才接通视频会议。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工作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是深夜的城市,灯光比白天少了三分之二。
她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楼下。
引擎是熄火的,车窗关著,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他在。
程亦舒关掉工作室的灯,锁好门,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看著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一楼。门打开了。
她推开大楼的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外套,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开了,秦墨言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比平时的打扮休闲很多。他手里拿著一个保温袋,袋子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给你的。”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程亦舒接过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保温盒,打开盒盖,热气扑面而来——皮蛋瘦肉粥。米粒已经煮得软烂,皮蛋切成小丁,瘦肉撕成丝,上面还撒了一点葱花。
她的鼻子酸了。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酸。就像在冬天走了很长的路之后突然进到一个暖和的房间,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
“哪来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买的。”
“这个点了,哪家店还开著?”
秦墨言沉默了一下:“城东那家。”
程亦舒愣住了。城东。她喜欢的那家粥店在城东,离这里至少四十分钟车程。来回一个半小时,就为了买一碗粥。
“你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去买粥?”她问。
“没有。”秦墨言说,“去的时候不堵车,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也不堵,四十分钟。”
程亦舒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墨言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里的粥:“凉了,但还是能吃。”
程亦舒把保温盒拿出来,捧在手里。盒壁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她的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不是凉的,还是温的。温度刚好,不会烫嘴,也不会让人觉得凉。
“还是温的。”她说。
秦墨言点了一下头:“保温袋效果不错。”
程亦舒站在路边,捧著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口一口地喝。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去整理。秦墨言站在她对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安静地看著她喝。
喝到一半的时候,程亦舒停了下来。
“你不用每天来的。”她说。
秦墨言看著她:“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程亦舒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因为我想来。”他说。和上次一样的答案,但语气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理由的事。
程亦舒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她把保温盒盖好,放回保温袋里,拉上拉链。
她抬头看著秦墨言。
“你明天不用来了。”她说。
秦墨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后天也不用。”程亦舒继续说。
秦墨言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程亦舒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还给他,他接了。两个人的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碰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
“周六我没事。”她说,“我们去看展吧。”
秦墨言的手指在提手上停住了。
“什么展?”他问。
“随便什么展。”程亦舒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你选。”
秦墨言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好。”
程亦舒转身往楼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上勾出一圈浅浅的光晕。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楚。
“早点回去。别在这里等了。”
秦墨言站在车旁边,手里提著保温袋,看著她。
“好。”他说。
程亦舒推开楼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墨言还站在那里,保温袋提在手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
门关上了。
秦墨言站在车旁边,没有马上上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袋子已经空了,但还残留著一点温热。
他把保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程亦舒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