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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第 656 章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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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亦舒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夹菜的速度慢了一些。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阳光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下午有行程吗?”秦墨言问。
“没有。”
“那去喝杯咖啡?”
程亦舒看著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秦墨言的步伐配合著她的节奏,不快不慢。
程亦舒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上班。秦墨言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这样走著,像两个不需要理由就能待在一起的人。
当天晚上,程亦舒独自出席了一个行业晚宴。
这个晚宴是时尚公关协会主办的,到场的都是形象设计师、造型师和时尚媒体人。宋晚晴本来要和她一起来,但临时有一个客户改期,只能程亦舒一个人去。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西装,内搭黑色高领,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体造型低调但不随便,适合这个场合的调性。
晚宴在一家艺术画廊里举行,场地不大,但来的人不少。程亦舒一进门就看到了几张熟面孔——合作过的摄影师、杂志的编辑、还有几个同行。
她端著一杯气泡水,站在靠窗的位置,和一个摄影师聊了几句。话题从最新的时尚趋势聊到了一个共同客户的近况,气氛轻松随意。
然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程亦舒抬头看过去——陆薇进场了。
陆薇穿了一件金色的礼服,裙摆拖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奖杯。她的身后跟著两个助理,一个拎包一个拿相机,排场大得像在走红毯。
程亦舒收回目光,继续和摄影师聊天。
但陆薇的目光已经锁定她了。
“程亦舒。”陆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程亦舒转头。
陆薇端著一杯香槟走过来,脸上挂著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她站在程亦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她的白色西装上停留了一秒。
“一个人来的?”陆薇问。
“对。”
“秦总没陪你?”陆薇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哦对了,我忘了,他只是你的客户。”
程亦舒没有接话。
陆薇喝了一口香槟,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知道吗,程小姐现在是秦墨言的专属形象顾问。墨石集团那个秦墨言。”她故意顿了一下,“说实话,我一直很佩服程小姐。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人,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非科班出身”这五个字从陆薇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刻意的强调。
程亦舒端著气泡水,表情没有变化。
陆薇见她不说话,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足够让周围的几个人听到。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程亦舒抬头看著陆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一个穿著金色礼服,一个穿著白色西装,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对视。
“秦总这样的客户。”陆薇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话,“只有我才配得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有十五年的经验,我服务过三家世界五百强的CEO,我的团队有十二个人。而程小姐——”她笑了一下,“不过是个做造型的。”
全场安静了。
程亦舒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照在她身上。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等她的反应,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准备录影。
她把气泡水放在旁边的桌上,站直了身体。
“陆薇。”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尺子上量过一样精准,“你连他的肤色冷暖都分不清。”
陆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程亦舒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秦墨言的肤色是冷调二白,适合的色系是蓝灰、藏青、浅灰。你之前给他的方案我看过——暖棕色西装配金色领带。那套方案如果穿在他身上,会让他的肤色显得暗沉,气色至少差两个度。”
陆薇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程亦舒说完这句话,转身拿起自己的气泡水,往窗边走了两步。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解冻了一样,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头聊天。陆薇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被她握得死紧。
但她没有走。
她看著程亦舒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大到足以让半个场地都听见:“不过就是个做造型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程亦舒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
但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是陆薇的,高跟鞋的声音不对。这个脚步声更沉、更稳,节奏是她熟悉的。
她转头。
秦墨言站在她身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了今天中午那件深蓝色针织衫,没有换西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时的样子——那里面的冷意让整个场地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度。
他走到程亦舒身边,伸出手,挽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牵手。是挽住——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然后他转头看向陆薇。
“我的形象,只有一个人能做。”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她专业。”
他低头看了一眼程亦舒。
“是因为我信任她。”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一个角落蔓延到整个场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头接耳,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墨言和程亦舒交握的手上。
陆薇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墨言已经转过身,带著程亦舒往门口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像是在走一条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路。
程亦舒被他拉著手,穿过人群,走出画廊的大门。
门外的夜风吹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寒颤。秦墨言松开她的手,脱下自己的针织衫,披在她肩上。
针织衫上还有他的体温,暖的。
“你怎么来的?”他问。
“打车。”
“我送你。”
程亦舒没有拒绝。她裹著他的针织衫,跟著他走到车旁边。秦墨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绕到驾驶座坐下。
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主干道。窗外的灯光在车窗上流动,车厢里很安静。
程亦舒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车窗外面,路灯的光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替。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捏著针织衫的袖口,反复地捏,松开,再捏。
秦墨言没有说话,只是开车。
车子开到她家楼下的时候,他没有熄火,但也没有催她下车。
程亦舒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动。
“你刚才说的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是因为我是你的形象顾问,还是别的?”
秦墨言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弱光芒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很柔和。
“你觉得呢?”他问。
程亦舒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著刚才他握住她的时候的触感——温热、有力、确定。她想起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的语气。不是总裁对下属的语气,不是客户对供应商的语气。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但她没有勇气确认。
因为一旦确认了,她就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不能再假装每周三的期待只是工作。不能再假装看到他站在楼下的时候心跳加速只是因为意外。不能再假装昨天在镜子前试了四套衣服才选出今天这件白色西装只是因为职业习惯。
“我想一个人待几天。”她说。
秦墨言看著她,点了一下头。
“好。”
程亦舒把针织衫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她拉开车门,下了车,关上门。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这几天不用找我。”她说,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
秦墨言坐在车里,看著她的背影。路灯的光照在她的白色西装上,让她的肩膀线条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我知道了。”他说。
程亦舒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秦墨言坐在车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他伸手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针织衫,手指在面料上停了一下。上面还残留著一点温度,正在慢慢散去。
他把针织衫放在膝盖上,没有发动引擎。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程亦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她发的地址,后面跟著一句“这家好吃,你试试”。
他看著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出小区。
三楼的窗户后面,程亦舒站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她透过窗户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一盏。
她拿出手机,看著秦墨言的对话框。输入栏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她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残留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光带。
她想起陆薇说的话——“不过是个做造型的”。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从入行第一天就听过。但今天从陆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一样。因为今天,她站在秦墨言旁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配不上他?还是怕配上了之后,所有人都在说“她不过是个做造型的”?
或者——她怕的是,有一天秦墨言也会这么想。
程亦舒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沉,像是在数著什么东西的倒数。
程亦舒说想一个人待几天,就真的一个人待了几天。
周一她没有出门,在家里整理换季的衣服。周二她去了工作室,但只待了两个小时,处理完必要的工作就离开了。宋晚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有点累。
宋晚晴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程亦舒的手机一直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全程没有亮过。
周三上午,程亦舒到工作室的时候,宋晚晴已经在了。
“早。”宋晚晴从里间探出头,“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程亦舒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有扎起来,随意地披在肩上。这不是她平时工作的状态——平时她到工作室的第一件事是换上正装,把头发扎好,然后打开工具箱检查一遍。但今天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电脑前面,对著空白的屏幕发呆。
宋晚晴端著咖啡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周三。”她说。
“我知道。”
“你不去他那里?”
程亦舒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今天不去。”
宋晚晴看著她,没有说话。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面,开始整理上个月的客户资料。
“我帮你把去年的合同找出来,需要归档。”她拉开抽屉,把一叠文件拿出来,“你帮我看看哪些是要留的。”
程亦舒走过去,接过那叠文件,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大部分是旧合同和客户资料表,有些已经过期了,有些需要存档。她翻得很快,专业习惯让她能在一秒内判断一份文件的去留。
翻到倒数第三份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程亦舒,女,二十六岁。家庭背景:父亲程建国,母亲王秀英,均为普通工薪阶层。教育背景:毕业于某普通大学市场营销专业,非科班出身。工作经历:大学期间在《风尚》杂志实习,毕业后入职“镜像”工作室,从助理升至金牌设计师。附注:无不良记录,业内口碑良好。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更详细的内容——她大学期间的兼职记录,每一份工作的时间和内容;她实习期间的考核表复印件;她入职“镜像”之后的每一个重要项目的记录。甚至还有她三年前获得的一个行业新人奖的颁奖照片,被扫描之后打印在纸上,黑白灰度,边缘有些模糊。
第三页是她的社交媒体账号列表,以及几条她被公开报道的链接。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小字,写著调查日期。
日期是她和秦墨言第一次见面的第二天。
程亦舒的手指捏著纸页的边缘,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著那行日期看了很久,久到纸页在她的手指间微微变形。
宋晚晴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程亦舒手里的文件,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什么?”宋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程亦舒没有回答。她把文件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档案。
一个被调查过的、被审视过的、被评估过的陌生人。
“他凭什么调查你?”宋晚晴的音量猛地拔高了,“这是侵犯隐私!程亦舒,这是谁干的?是不是秦墨言?”
程亦舒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商业尽职调查,很常见。”
“常见?”宋晚晴的声音几乎要破音了,“你又不是他的供应商!你是他的形象设计师!他调查你干什么?怕你偷他东西还是怕你泄露商业机密?”
程亦舒没有说话。
宋晚晴蹲下来,和她平视:“亦舒,你看著我。这不是正常的尽职调查。他调查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
宋晚晴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想说“因为他在乎你”,但看到程亦舒的表情,她说不出来了。
程亦舒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宋晚晴能看出来她在用全部的力气维持这份平静。
程亦舒站起来,把文件放在桌上。她走到窗边,背对著宋晚晴,看著窗外的街道。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的肩膀上投下一层暖色,但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在乎?”程亦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是不信任?”
宋晚晴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
程亦舒走回桌边,看了一眼屏幕——秦墨言。她没有接。
铃声响了大概十秒,然后停了。过了三十秒,又响了。还是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程亦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铃声停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讯息。
宋晚晴站在旁边,没有去看她的手机,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程亦舒的脸上。
程亦舒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秦墨言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周三,你还会来吗?”
程亦舒看著这行字,打了两个字:“不会。”
对方秒回:“为什么?”
程亦舒没有打字。她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到第一页,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取景框里,她的名字和家庭背景在白色的纸页上清晰可见。
她点了发送。
照片发出去之后,对话框沉默了。
一秒、五秒、十秒。程亦舒盯著屏幕上那张照片的缩略图,看著“已读”两个字出现。
然后对话框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秦墨言没有回复。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程亦舒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就那么放著。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看著屏幕一次次亮起又暗下。
没有新消息。
宋晚晴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程亦舒的手很凉,指尖几乎没有温度。
“亦舒。”宋晚晴轻声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程亦舒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秦墨言解释?等他说“这是正常流程”?等他说“我不是故意瞒你”?还是等他说“对不起”?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张照片发出去之后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响亮。
墨石集团总裁办公室里,秦墨言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屏幕亮著,显示著程亦舒发来的那张照片。
他已经看了五分钟。
照片里是一份调查报告,关于程亦舒的。从她的家庭背景到工作经历,每一个细节都被列在纸上,像一份商品说明书。调查日期是他和她第一次见面的第二天。
他记得那天。颁奖典礼的后台,她推门进来,说“你还有二十五分钟”。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胆子很大,大到敢在他面前说“你可以走了”。所以他让周晋安去查她的资料——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想知道她是谁。
但现在看著这份报告,他才意识到一件事:他想知道的不是“她是谁”。他想知道的是“她值不值得我注意”。而这两件事,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区别——直到现在。
秦墨言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删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周晋安的号码:“进来。”
周晋安进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谨慎了很多。他站在办公桌前,看到了秦墨言的表情——不是平时的冷厉,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有缓过来。
“那份调查报告。”秦墨言的声音很低,“程亦舒的。”
周晋安的脸色变了。他当然记得那份报告。那是他经手的第一份关于程亦舒的调查,在老板第一次见她之后的第二天。后来老板签约了程亦舒,那份报告就被归档了。他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她看到了。”秦墨言说。
周晋安沉默了两秒。他想说“老板,那份报告是正常的背景调查,我们对所有合作方都会做”,但他看著秦墨言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程亦舒不是“所有合作方”。
“老板——”周晋安斟酌著措辞,“需要我去解释吗?”
秦墨言睁开眼睛,看著他。
“不用。”他说,“我自己来。”
周晋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墨言坐在办公桌前,手机还亮著,屏幕上是那张照片。他没有在看手机,他在看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压在远处的楼顶上。
周晋安轻轻关上门。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秒,然后拿出手机,给程亦舒发了一条消息。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六个字:“程小姐,对不起。”
发完之后他盯著屏幕看了十秒,没有收到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知道这六个字不够。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程亦舒看到周晋安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没有回复。她把那条消息划掉,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那份调查报告被她放在档案柜的最底层,用三份其他文件压在上面,好像盖住了就等于不存在。
但她知道存在。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下午四点,秦墨言的对话框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只有一句话:“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但你等我。”
程亦舒看著这七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伸手拉上窗帘,光线被挡在外面,整个工作室暗了下来。
宋晚晴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件需要修改的礼服。她看到程亦舒站在窗边,窗帘拉著,室内的光线很暗。
“亦舒?”
“我没事。”程亦舒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宋晚晴站在那里,看著程亦舒的背影。她穿著灰色卫衣,头发披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我陪你。”宋晚晴说。
“不用。”程亦舒转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浅浅的,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边缘处已经开始卷曲,“真的没事。我只是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宋晚晴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她把礼服挂好,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程亦舒已经转回去面对窗户了。窗帘拉著,她面前只有一面灰色的布。
“有事打我电话。”宋晚晴说。
“好。”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程亦舒一个人。她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正好落在她的脚边,再往前一步就能踩进去。
她没有动。
她拿出手机,翻到秦墨言的对话框。那句“但你等我”还在那里,没有撤回,没有补充,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一串已读标记下面。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不用等我。我需要时间。”
发送。
这次轮到对方已读了。但秦墨言没有像往常一样秒回,也没有打电话过来。他只是已读了,然后沉默了。
程亦舒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向档案柜。她蹲下来,把压在最上面的三份文件拿开,露出那份调查报告的封面。
她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著那行调查日期。
第一次见面的第二天。
她把报告放回档案柜,关上抽屉,锁好。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听起来格外响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涌进来,整个工作室被照亮了。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慢慢地、没有方向地飘著。
她站在阳光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她生气的到底是秦墨言调查了她,还是他调查了之后没有告诉她。
如果是前者,那是原则问题。如果是后者——
她闭上眼睛,没有继续往下想。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光带从地板上移到墙角,然后慢慢消失。工作室里暗了下来,程亦舒还站在窗边,像一尊忘了关灯的雕塑。
秦墨言到“镜像”工作室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让周晋安联系,甚至没有按门铃。他只是站在门口,像一个普通的访客,等著里面的人开门。
宋晚晴透过监控萤幕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整个人堵在门框中间。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防备,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她不想见你。”宋晚晴说。
秦墨言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没有打领带。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以往不同——不是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一种等待判决的安静。
“我知道。”他说。
“那你来干什么?”
“等她。”
宋晚晴看著他,沉默了几秒。她想说“她不会见你的”,但她看著秦墨言的眼睛,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总裁的威严,没有谈判时的锐利,只有一种很简单的、不加修饰的东西。
固执。
不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固执,而是一种“我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改”的固执。
宋晚晴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她没有锁门。但她也没有让开。
秦墨言站在门口,没有再按门铃,没有敲门,没有打电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决定用时间来交换答案的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会多看秦墨言两眼。有人认出了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他就那么站著,大衣没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门上。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外面的天开始变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声穿过走廊的窗户,发出低沉的呜咽。然后雨下来了——不是细雨,是突然倾倒下来的大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片水渍。秦墨言站的地方离窗户不远,风把雨丝吹进来,落在他大衣的肩膀上,深蓝色的面料上出现了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动。
工作室里,宋晚晴站在门后面,透过监控萤幕看著外面的情况。她看到雨丝飘进来落在秦墨言身上,看到他大衣的肩膀处颜色越来越深,看到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她转身走进里间。
程亦舒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著一本色卡,但她已经盯著同一页看了四十分钟。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有浅浅的阴影,像是昨晚没有睡好。
“他还在。”宋晚晴说。
程亦舒翻了一页色卡:“我知道。”
“下雨了。”
“我知道。”
“他没带伞。”
程亦舒的手指在色卡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继续翻页。但她翻页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把某件事做完。
宋晚晴站在门口看著她,没有再说话。她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秦墨言还站在那里,大衣的肩膀已经湿透了,但他没有退后一步躲雨,甚至没有抬手擦一下脸上的水。
宋晚晴放下百叶窗,拿起挂在衣架上的一把伞。
“我去买咖啡。”她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宋晚晴撑开伞,走到秦墨言面前。她没有看他,把伞递过去,语气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拿著。”
秦墨言低头看了一眼伞,没有接。
“不用。”
宋晚晴转头看他。雨水顺著他的额头滑下来,沿著鼻梁的侧面往下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著。
“她不会因为你淋雨就出来的。”宋晚晴说。
“我知道。”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