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
-
室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静谧得让人头皮发麻。天柒紧张地等待着蒋子晨的回应，只觉每一秒都如度年般漫长。
天柒目光直直地望向漪梦儿，眼眸里的祈求如同决堤洪水，愈发浓烈。漪梦儿被这目光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低下头。她心里清楚天柒的意图，也隐约猜到，这个天玖，或许就是一直守在她门外，保护她的人。她早上还亲眼目睹了他和另一个侍卫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暗自忖度，自己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况且对方人多势众，他二人双拳难敌四手，似乎也情有可原。可天柒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说明蒋子晨已然动怒。蒋子晨行事应是极有原则，自己若贸然开口，不仅可能帮不上忙，搞不好还会惹得蒋子晨心生反感。
蒋子晨确实对她多有优待，可她也明白，不能把接近权力，错当成拥有权力。人一旦迷失自我，分不清自己的位置，往往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更何况，她与蒋子晨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稍有不慎，便可能给自己招来灾祸 。
在漪梦儿思索之际，天柒心中也同样思绪翻涌。他太了解天陆、天玖的身手了，二人多次跟随蒋子晨征战沙场，虽说称不上以一敌百，却也是身经百战的精兵，绝不可能轻易被一群乌合之众打成重伤。
这次任务执行得一塌糊涂，不仅让他们自身险些丧命，更险些将王爷耗费无数心血、寻觅多年的姑娘置于险境。一想到这儿，天柒就冷汗涔涔。倘若他们再迟来片刻，王爷亲眼目睹心心念念的姑娘遭受欺辱，届时怕是整个江洲都会陷入腥风血雨，后果不堪设想。
凭借和天陆、天玖出生入死积累的情谊，天柒很清楚二人的想法。作为王爷亲卫 “天字辈”成员，他们平素行事向来沉稳果决，可一面对普通百姓，就难免瞻前顾后，下不了狠手。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从心底不认可漪梦儿的身份。在他们眼中，出身低微的漪梦儿，与尊贵的王爷相比，身份云泥之别，根本配不上自家主子。因此执行任务时，潜意识里就有所懈怠，未能倾尽全力。
天柒心里清楚，以王爷的聪慧，肯定早就洞悉了这一切。跟在蒋子晨身边多年，他太了解她的行事风格了。王爷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甚至很多事情上都不会太过计较。可这次天陆和天玖犯下的错实在太严重，已经触及她的底线。
天玖苏醒时，气息微弱，却强撑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当听闻生死攸关之际，是漪梦儿挺身而出，故意用身体吸引了姜怀英的注意力，救下他和天陆。天柒内心深受触动，他一方面为这个姑娘的举动所震撼，另一方面愈发不安——王爷本就对这姑娘极为看重，若是再得知是天陆二人间接导致她以身涉险，必将雷霆震怒。
眼下，漪梦姑娘近在咫尺，这无疑是平息王爷怒火、为天陆二人争取生机的唯一契机。一旦错过今日，日后想要改变王爷的决定，简直难如登天。想到这里，天柒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地：“爷，求您念在天陆和天玖多年追随的份上......”
天柒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一道寒芒截断——蒋子晨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冷冷扫来，瞬间将他后半截话冻在了嘴里。他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觉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抽干，窒息般的绝望汹涌而至。情急之下他身形一转，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漪梦儿，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脱口喊道：“夫人！”
——这一声，宛如惊雷炸落！
漪梦儿身形骤然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符咒定在原地。她那双清凌凌的杏眸倏地睁大，眸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脑中更是一片空白：夫人？谁是夫人？！为何要如此称呼？她身旁坐着的分明也是女子啊！
她唇瓣微张，几次欲言又止，完全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慌乱之下，她下意识望向蒋子晨，眸光盈盈如水，带着几分茫然与求助，活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鹿，湿漉漉的眼里写满了惊惶。
——而此时的蒋子晨，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颇有深意的弧度。
她原本冷峻如霜的眉眼，此刻竟如春雪消融，悄然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那双幽邃如墨的眸子先是轻轻眨动，继而缓缓弯起。眼底似有星河倾泻，璀璨得令人心惊。漪梦儿的呼吸不自觉屏住，心跳漏了半拍，整个人被这双眼睛彻底吸引。
“夫人，怎么呆住了？”她忽而倾身靠近，细腻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飘动，似在空气中撩拨出丝丝涟漪。嗓音低柔，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轻飘飘地拂过漪梦儿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掠过，激得漪梦儿心尖猛地一颤，这才如梦初醒。
漪梦儿双颊瞬间滚烫，心怦怦直跳，她忙转过头，对着天柒结结巴巴地解释：“您恐怕误会了，奴婢……奴婢并非什么夫人。”
“呵。”
蒋子晨再也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如碎玉落盘，在寂静的屋内荡开，竟似春风拂过，瞬间驱散了满室凝滞的寒意。
那张一直显得凌厉硬朗的脸，此刻竟因这一笑而柔和得不可思议。凤眸微弯，眼尾漾开浅浅的弧度，连常年紧抿的薄唇都染上几分鲜活气，整个人熠熠生辉，散发着别样的魅力。
天柒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这是他多年未曾在蒋子晨脸上见过的神情。他这才惊觉，情急之下自己竟将与天玖私下谈话时用的称呼脱口而出。然而，谁能想到，这一声误打误撞的“夫人”，却好似意外拨云见日。
他偷偷抬眼，见蒋子晨眉宇间的阴鸷已散了大半，心头巨石虽未落地，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天陆和天玖的生机，还真系在这位“夫人”身上了。
“哼，你倒是会挑时机。”蒋子晨斜睨着跪在地上的天柒，声音里已不见方才的冷厉，“叫他进来。”
很快，天柒便半扶半架着天玖走了进来。天玖面色惨白如纸，每迈出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浑身上下缠满了麻布，唯有右眼和嘴巴露在外面。一道道麻布被斑斑血迹浸透，不少伤口因过深，即便包扎后血水仍不断渗出。刚迈进；；里间，天玖强撑着的身体再也没了力气，扑通”一声俯首跪地，天柒也随着他跪在一旁。
斜阳穿过雕花窗棂，将暖融融的余晖倾洒在屋内，给每一处角落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蒋子晨指尖轻拂茶盏，釉面在暖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屋内紧张压抑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她眼眸微抬，目光悠悠扫过天玖，语气看似随意，却透着丝丝寒意：“天玖，凭你和天陆的身手，那些宵小之徒根本近不了身。可如今，你们不仅负伤，更是让夫人身陷险境，你可知罪？”说话间，蒋子晨眼角余光不着痕迹的掠过漪梦儿，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深意。
漪梦儿原本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烹煮第二壶茶。蒋子晨的话传来时，她手下的动作顿了一瞬，联想到天柒之前提及的“怠慢”，稍作思索，蒋子晨震怒的缘由便已明晰。
听到“夫人”二字，天玖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整个人瞬间僵住。他缓缓转头，面向漪梦儿，眼中满是浓稠的懊悔与自责。随后，他又迅速低下头，面向蒋子晨，“是我和天陆失职，辜负了您的信任，才致使夫人身处险境。这次要不是.....要不是夫......”他嘴唇颤抖，却因过度自责，难以成言 。
漪梦儿眸光一闪，心中暗叫不好。她此刻已无暇顾及天玖对自己的称呼，凭借敏锐的直觉，预感到天玖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定会让蒋子晨怒火更盛。来不及细想，双手稳稳地拿起紫砂壶，仪态优雅地站起身蒋子晨。壶嘴倾斜，琥珀色的茶汤倾泻而出，哗哗的流水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天玖的话。与此同时，趁着茶雾袅袅升腾，她不着痕迹地向天柒使了个眼色，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焦急。天柒心领神会，不着声色地挪后半步，脚尖轻踢天玖，示意他噤声。
漪梦儿心想，要是让蒋子晨知晓这件事的全部经过，局面必定难以收场。只要自己不提，天玖二人也守口如瓶，或许就能大事化小，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蒋子晨心思何等玲珑，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热茶，杯沿恰好掩去了她唇角微扬的弧度。“要不是什么？”她放下茶盏，锐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天玖收到天柒暗示，心知漪梦儿是在保全他们。若真相说出，他与天陆恐怕再无立足之地。他强忍伤痛跪直身躯，声音嘶哑：“若不是王爷及时赶到，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死?倒是便宜你了。”蒋子晨缓缓站起身，眼眸微眯：“下去各领三十刺鞭。
“属下领命。”天玖的声音干脆利落得仿佛在领赏，而非接受那足以致命的三十刺鞭之刑。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麻布下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疼痛早已麻木，比起心中蚀骨的自责，这些皮肉之苦反倒成了救赎。
天柒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骤现。刺鞭，那可是北周最严酷的刑罚之一，鞭身一寸粗细，上面倒刺狰狞，还浸透了盐水。一鞭下去，能直接勾出肋骨上的血肉。三十刺鞭...他机械地转头看向天玖，天玖是这般模样，天陆更是昏迷不醒。眼下这情形，就是三鞭也未必扛得住。
“大人...”天柒嘴唇颤抖，求情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当他对上蒋子晨那双冷冽如霜的眼睛，又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漪梦儿站在一侧，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绣纹，细腻的丝线在她掌心织出一片紊乱的纹路。她虽未曾亲眼目睹刺鞭之刑，但以前府中老仆的描述让她对其残忍程度了如指掌——三十鞭下去，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会筋骨俱裂。她抬眸看向天玖，见他跪伏在地，身躯不受控制地发抖着，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大人容禀。”漪梦儿突然出声。
屋内霎时一静，天柒和天玖甚至不敢抬头，连呼吸都近乎消失。漪梦儿仿若感受到蒋子晨的目光瞬间如利刃般刺来，她下意识地攥紧广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发白的月牙印，冷汗顺着脊背蜿蜒而下，洇湿了中衣。
“说。”单字吐得轻飘飘的，却让天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连发丝都因紧张而微微颤动。他怎么也想不到，此前多次暗中恳求都无动于衷的漪梦儿，竟会在蒋子晨心情难测、极易发怒的时刻站了出来。
漪梦儿缓缓抬起头，广袖下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却不想，出乎意料的，那双眼非但没有预想中的盛怒，反而平静柔和得有些反常，像是一泓波澜不惊的湖水，又隐隐透着一丝期待，恰似垂钓者等待鱼儿咬钩。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蒋子晨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暖到了心底。此刻，蒋子晨眼中的温度与那时重叠，让她慌乱的心有了片刻的安定。
漪梦儿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奴婢斗胆问一句，天陆和天玖平日当值可曾有过疏漏？"
蒋子晨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她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不曾。”
“那他们武艺在府中护卫里可算上乘？”
“尚可。”蒋子晨耐心回应着，眸色渐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究竟想说什么？”
漪梦儿袖中原本紧绷的手指悄悄放松了三分。若真无转圜之意，蒋子晨何必与她多费唇舌？念及此，她深吸一口气，广袖轻垂，努力让声音平稳如静潭：“大人明鉴，奴婢思量，人绝非生来便尽善尽美，如同璞玉需经反复雕琢才能绽放光芒。人也只有在一次次犯错、反思中，才能改进自我。大人是想留下两块即将绽放光芒的璞玉，还是舍弃他们，另寻两块尚不知最终成色的石头重新雕琢呢？”
此刻，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天玖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听着漪梦儿为他求情，泪水在青石表面洇开深色痕迹。胸腔里翻涌的愧悔几乎要将肋骨撑裂。这个曾被他和天陆认为“不过是个摆设”的女子，此刻在他泪眼模糊的视线里，竟比祠堂供奉的菩萨还要慈悲三分。
沉默良久，蒋子晨再次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喉，她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是会给他们找台阶。”
“十五刺鞭……”蒋子晨话语一出，天柒和漪梦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十五鞭，仍会要了天玖二人半条命。却听那清冷声音继续道：“先记着。”她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目光扫过天玖颤抖的脊背，：“等他们养好伤......再来领罚。总要吃些苦头才能记清有些错不能犯！”
蒋子晨的这一番话好似刻意为之，故意说的跌宕起伏，先将众人的心高高悬起，又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放下。
最后一字尾音未散，漪梦儿已倏然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瞳孔骤缩——蒋子晨眸中哪有什么怒火？分明燃烧着令人心惊的愉悦？！
“谢‘夜’开恩！”天柒的声音因激动和紧张劈了岔。他生怕蒋子晨改变主意，忙不迭地拱手谢恩，而后手忙脚乱地扶起天玖。天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在天柒的搀扶下，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跨过门槛时，天柒鬼使神差地回头。屋内阳光已退去大半，蒋子晨独坐于明暗交界处，半边脸浸在残阳里，半边隐于阴影中。
阴影里，天柒看见王爷唇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就在这一瞬间，天柒突然福至心灵————王爷早就算准自己会为天玖二人求情，也算准了夫人会因心软出面。她自始至终都没打算要天玖两人的命，这一切不过是借此为夫人立威。这威，不一定要严苛到令人胆寒，但一定要足够分量，让人铭记于心。
可即便洞悉了王爷的想法又能如何？天柒将目光投向全然不知的娴静身影。她神色依旧平静，全然不知这一切，不过是凭着一腔善良与本心，为他们求情。想到这儿，天柒心中对漪梦儿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他们王爷真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就算看透了六窍，还是一窍不通！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