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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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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清婉决定主动出击。
她不能再困守在这方寸书房里,被这些看似有问题的账目牵着鼻子走。她要亲眼去看一看,这高墙深院之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轻轻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再次进门的钱管事,语气平静道:“账目上有些采买与库存对不上,我想去库房和工坊实地看看,对照着或许更清晰些。”
钱管事脸上依旧堆着那副温和妥帖的笑,连声应承:“姑娘严谨细致,当是如此的。只是库房重地,杂乱尘多,工坊更是人多手杂,怕一时不周,冲撞了姑娘。”
“无妨。”清婉缓缓起身,衣袂轻扬,语气淡却坚定,“既已来此,便没有娇贵的道理。些许尘杂,不碍事。”
这话说得轻巧,却将钱管事所有推托之词尽数堵了回去。他连连点头:“姑娘说得是,是小人浅薄了,姑娘这边请。”
钱管事在前引路,天伍沉默地跟在清婉身后半步之遥,身形稳重,目光却始终警觉,不动声色扫过沿途每一处角落与往来人影。
到了库房,钱管事语速平稳,一副坦荡无私的模样:“姑娘请看,这边是丝绸区,那边是丝线染料,再往里是成品绣品……”
清婉微微颔首,看似随意踱步,目光却如细针,一寸寸掠过库房每一处角落。
库房宽敞高阔,支撑梁柱皆是合抱粗的圆木,坚固异常。空气中浮着织物与淡淡防蛀草药混合的气息。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空置的区域。现存的丝绸、丝线、染料与成品绣品,不过占了不到一半的位置,大片区域空旷整洁,清扫得一尘不染。
一切都很正常。
清婉却直觉哪里不对。疑虑一旦生根,看什么都透着几分不自然。
她视线微垂,落在脚下青石板上。石板铺得异常平整,缝隙细密紧致,与寻常库房为排水特意留宽缝隙的做法截然不同。
她心中疑云渐起,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缓步前行,指尖轻轻拂过一匹匹绸缎。天伍拿着账册随她走动,两人看上去,当真只是在例行清点存货。
行至库房靠里的一片区域,清婉忽然顿住脚步。
鼻尖微动。
空气里,除了织物与防蛀药香,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极淡的清苦之气。那气味,竟与蒋子晨留下的那瓶药膏,有几分相似。
她呼吸下意识微顿,转瞬便恢复如常,只是脚步更慢了些,状似被一匹织锦的纹路吸引,细细端详。
一步,两步。
那气味略微浓了一分。
源头,似在墙角方向。可那里已是库房边缘,远离货物堆放之处,按理绝不该有不一样的气味残留。她目光不动声色掠去,只见墙角堆着几只半旧木箱,箱面落着一层薄灰,瞧着像是久无人动的杂物。
明明整片空地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偏偏这几只木箱蒙尘搁置,反倒像刻意摆在那里,拦着人靠近一般。
清婉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往前踱了几步,停在一排苏绣架子前。她抬手轻拂过绣面,神情专注,倒真像是被这精巧绣工吸引。指尖缓缓蹭过柔滑丝线,眼底恰到好处地漾开几分惊艳与喜爱,唇角也微微勾起一抹浅弧。
钱管事一直暗中留意着她,见这神情,他连忙凑上前,脸上堆起十足的热络,话也说得格外好听:“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今春刚从金陵运来的苏绣,出自老师傅之手,绣工细腻,配色也雅致。姑娘若是喜欢,回头小人挑几匹颜色鲜亮的,送到姑娘院里去。这料子做秋裳最是合宜,既不轻薄也不厚重,姑娘这般气度,穿上定然出彩。”
这番话说得圆滑又妥帖,半是奉承,半是试探。
清婉听了,果真转过头来,脸上那几分淡漠微微松动,竟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不张扬,却真切得很,像是真被这番恭维说得心头舒坦。
她没应下送料子的话,也不拒绝,只那笑意仍挂在唇角,瞧着比方才好说话了许多。
钱管事见状,心头一松。
清婉指尖仍恋恋不舍地流连在苏绣之上,目光一遍遍扫过货架,眼底那点喜爱早已浓得藏不住,分明是瞧上了便不肯轻易罢手的模样。她缓缓收回手,指腹似还留恋着那细腻触感,唇角笑意未减,反倒添了几分意犹未尽的贪恋,目光顺着库房深处望过去,一副恨不能将所有好料子都尽收眼底的模样。
落在钱管事眼里,只当她是见了珍品便动了私心。
她慢悠悠转回头,眼波轻抬,语气里带着几分未尽兴的索求,慢条斯理开口:“此间库房已核对完毕,去隔壁库房核对吧,想来也存放着不少珍品。”
话音一落,她已自然而然抬步,一副要将所有库房都巡查一遍的架势。
那股子劲头,活脱脱是见了珍品便被勾起了兴致、定要尽数瞧个遍才肯罢休的模样。心思昭然若揭,毫不遮掩。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语速也比方才稍快了些许:“回姑娘,旁边几间都是空库,只堆些破旧杂物,脏乱得很,实在不必劳姑娘移步。”
“哦?”清婉脚步微顿,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笑意,声音放得轻缓,却字字清晰,“可这库存账目上,大有出入。其他几间若都是空库,莫非……是账目记错了,还是另有隐情?”
这话意有所指,钱管事先是一怔,旋即脸上那点僵色化开,竟是笑了出来。他笑着摇头,脚步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说笑了,小人哪敢藏私。只是那几间当真是空库,姑娘若不信,小人这就带姑娘看一眼,免得姑娘回头惦记着,还以为小的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他说着,当真往外走去,掏出钥匙,动作不见丝毫迟疑地打开了旁边那扇库门。
门开了。
里头果然空荡荡的,只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麻袋,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显得许久无人进出。
钱管事站在门边,让出半个身位,笑容可掬地看着她:“姑娘可瞧清楚了?小人没说假话吧。这几间前阵子还清过一回,想着腾出来放新到的货,后来货没来,便先空着了。空久了怕招老鼠,小人便让伙计在墙角撒了些驱鼠的药粉——您闻闻,是不是还有那股味儿?”他往墙角指了指,那里隐约可见一些白色的粉末痕迹,“这药粉劲儿大,驱鼠倒是顶用的,就是味儿冲了些,熏人。”
清婉往里张望了一番,目光在那层薄灰和地面的白痕上掠过,脸上那点期待的神色慢慢淡下来,转而浮起一丝讪讪的笑,像是小心思被戳破了,略有些不自在。
她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既然如此,今日便先看到这里吧。工坊那边……且容我明日再去。这库房虽宽敞,那股药味儿着实有些重,待久了气闷得紧。”这明显是给自己递了一个台阶下。
钱管事见状,心头一松,面上笑意更添了几分真诚,忙顺着话头道:“姑娘辛苦半日,想必乏了。那便先回小院歇息,小人稍后命人将晚膳送去,姑娘好生歇着。库房这边若有旁的吩咐,随时差人传唤小人便是。
钱管事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主一仆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消失在库房院门的拐角处。
可他没看到,清婉转身的那一刻,眼底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库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便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药香,比方才浓郁得多。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清晰得几乎可以触摸,绝不是驱鼠粉的味道。
这不是短时间存放能留下的气息,而是大量药材长时间堆放后,气味渗透进木料、砖石的每一道缝隙,即便搬走了,也久久不散。
地面落着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无人进出。可那青石板上,薄灰之下,分明有着深深浅浅的磨损痕迹。不是均匀的磨损,而是一道道被重物拖拽留下的痕迹,从门口延伸至库房深处,又从深处折返回来。那些痕迹交错重叠,不知经过多少次的反复碾压。
尤其是在她已近乎直言账目有问题时,寻常管事听到这般质问,即便不惶恐辩解,也该面露忧色、急于澄清才是。
可钱管事没有。
回到厢房后,清婉阖上房门,静静立在窗前。
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色,余晖洒在院落里,一片宁静祥和。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闭上眼,让思绪沉入那片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库房群中,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它的真实轮廓。
异常粗重坚固库房梁柱、高耸的房脊,远非寻常存放丝绸绣品所需。这样的结构,分明是为了承受远超丝绸布匹的沉重物资。
磨损的青石板地面、挥之不去的药香、宽大且能容纳马车进车的门扉.......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她站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