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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窥见端倪。 ...

  •   晨光熹微,悄然漫过窗棂,为空荡荡的床铺外侧镀上一层温柔浅金。

      清婉是在朦胧睡意里缓缓醒转的。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之间,手却已先于思绪,下意识地朝身侧探去。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微凉光滑的锦缎。

      那一点凉意顺着指尖一路攀援,直抵心底,像冬夜酣眠时忽然被人抽走暖炉,空茫、寒凉,无着无落。她猛地睁开眼,侧首望去。身侧空空如也,被褥平整,连一丝余温都已散尽。昨夜那个安稳温暖的怀抱、那些落在发顶与后背的轻柔拍抚、那句句低哑安抚的呢喃……仿佛都只是她濒临崩溃之际,梦境给予的慈悲幻觉。

      心口猛地一紧,她彻底清醒,撑着身子坐起身。

      就在恍惚与失落快要将她裹住时,一缕清冽干净的药草香,轻轻萦绕鼻尖,将那层迷蒙的怅然缓缓吹散。

      清婉微微一怔。预想中哭了整夜后的眼肿酸涩并未袭来,她轻轻眨了眨眼,视野清晰明亮,眼底非但没有灼痛干涩,反倒漾着一层异常的清凉舒爽。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触眼睑。

      柔软,微凉,没有半分肿痛。

      不是梦。

      这个认知如一道细而暖的流泉,悄无声息漫过她尚且空落发慌的心口,将那点不安轻轻抚平。她侧过头,目光落向枕边——昨夜蒋子晨安睡的位置,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枚沉甸甸的鎏金令牌,一只小巧莹润的白玉药瓶。

      清婉先拿起那只玉瓶。

      白玉温润,触手生凉,恰好能被她一只手稳稳握住。她将玉瓶贴在掌心,那点清寒很快被体温焐得温热。瓶身细腻如脂,不见一丝瑕疵,她轻轻拔开瓶塞,清冽的药香便漫了出来,正是她睁眼时,鼻尖萦绕不去的那缕气味。

      一瞬间,清婉心头轻轻一震。定是她沉睡之时,蒋子晨亲自一点点为她细细敷上的。

      她捧着玉瓶,怔怔看了许久,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才依依不舍地将它放回枕边,转而拿起那枚令牌。

      入手极沉。沉甸甸的金色令牌在熹微晨光里流转着内敛而威严的光,不张扬,却自带慑人气场。令牌顶端,五爪金龙盘踞昂首,鳞爪分明,栩栩如生。那是北周皇权的象征,是唯有皇室核心亲贵才能持有的至高信物。令牌正中,以苍劲凌厉的刀笔刻着两个字:御贤。

      御贤王令。

      见此令,如见亲王本人。

      它的分量,足以令一地官员俯首跪地;它的权柄,足以令千军听候调遣。

      这样一枚象征无上权柄的令牌,蒋子晨竟就这样留下了。

      没有只言片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她信她。

      清婉的指尖在颤抖。

      她想起昨夜蒋子晨对她说的那番话,“你本就是明珠。”

      明珠吗?清婉的眼眶微微发热,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紧紧握着那枚令牌,握了许久,直到掌心的温度将冰冷的金属焐得温热,才小心翼翼将令牌贴身藏好,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拉开房门时,天伍早已立在门外等候。少年身姿挺拔,晨光落在他肩头,显得格外精神利落。见她出来,立刻露齿一笑,眉眼清亮:“姐姐醒啦!”目光关切地扫过她的眼尾,声音放轻,“爷吩咐了,药膏早上还需再涂一次。”

      清婉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待用过早膳,镜中的自己眼周红肿已基本消退,只余淡淡红晕,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再次踏入小书房,望着案上那半人高的账册,清婉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昨日是孤身探路,谨慎为先;今日,她贴身藏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袖中拢着那瓶白玉药膏。它们像是两个沉默的守护者,一个给她底气,一个给她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重新埋首于密密麻麻的账册之中。

      刚翻阅几页,门外便传来轻而有礼的叩门声。钱管事端着茶点走进来,脸上依旧堆着那副面团团的和善笑意,动作恭谨地将茶点放在案角。目光掠过清婉时,微微一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低声问道:

      “姑娘这眼睛……瞧着似有些泛红,可是昨夜不曾歇息好?还是院里有什么不妥帖之处,让姑娘受了委屈?”说话间,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身上打量,试探之意藏得极深。

      日光洒落,眼前的女子虽带着一丝浅眠未足的倦意,却清丽依旧。肌肤胜雪,眉眼温婉,被他一问,长而密的睫毛轻轻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清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果然,蒋子晨此来,未惊动绣庄任何人。她心下稍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手极轻地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软意,顺着他的话应道:

      “有劳钱管事挂心。许是初来此地,有些择席,夜里睡得浅了些,不碍事的。”温软的声音里,将昨夜所有波澜尽数藏于轻描淡写之下。

      钱管事见她神色平静自然,只当是寻常旅途不适,便不再多问,转而躬身道:“姑娘这般辛劳,实在令我等惭愧。方才接到王管事派人传回的消息,临县那边事务颇为棘手,恐怕还要耽搁几日才能返回,特意嘱咐在下向姑娘告罪,还请姑娘千万勿怪。”

      还需几日?

      清婉心下一冷,面上却依旧平和,微微颔首:“王管事公务要紧,查账之事,我自行先理着便是。”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一副专心致志、不问他事的模样。

      钱管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清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却比先前更加锐利清明。

      之后的时辰里,钱管事时不时便进来一趟,或是送茶,或是送点心,嘘寒问暖,殷勤备至,实则句句都在旁敲侧击,想探她查账的进度、摸到她下手的方向。清婉始终以不变应万变,语气温和,态度却疏淡有礼,滴水不漏地将所有试探一一挡回,半分口风也不曾露。

      日悬中天时,清婉轻轻搁下笔,眉尖微蹙。

      账册里的问题她并非没有发现:虚高的采买价格、模糊不清的支出名目、对不上的零碎流水……可一一核计下来,这些贪墨数额,对于云锦绣庄这般规模的产业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算不上伤筋动骨。

      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只是落了几片枯叶,折了几根细枝,看似有瑕,却远未动摇根基。

      不对。

      太刻意,也太寻常了。

      这般浅显常见的贪墨手法,更像是故意摆在明面上的障眼法。若来的真是个差事公办的账房,查到这里定然会大喜过望——揪出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小管事,追回些许银两,回去便可交差。

      清婉的目光缓缓从账册上移开,心思不再局限于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飘向了两个人。

      一个是始终避而不见的王管事;另一个,则是这位殷勤得过分的钱管事。如此频繁的试探,是怕她查出什么,还是……怕她查不出什么?

      蒋子晨绝非浅薄之人。她手下能人无数,随便一个老练账房,便能将这些小打小闹的亏清查得一清二楚,何必特意让她一个初来乍到、对蜀中产业一无所知的人,亲自跑这一趟?

      除非......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破脑海,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除非蒋子晨让她查的,根本就不是账面上这点蝇头小利。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日光正好,将远处绣庄成片的建筑群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昨日初见,只觉气派宏大;今日再看,却处处透着诡异。

      什么样的绣庄,需要如此深阔规模的库房?

      若只是存放丝绸布匹、针线染料,何须修得如此高墙深院、屋脊高耸?那库房的层高,那宽阔得过分的门扉,那足以容纳马车进出的通道,那排列得太过规整的窗户……

      除非,这里真正吞吐流转的,从来就不只是丝绸布匹。

      清婉的心跳骤然加快,有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底疯长。

      如此规模,如此构造,如此吞吐能力。这或许不只是一座绣庄,而是一个……一个能容纳、运转更多东西的庞大躯壳。

      日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愈发细长。清婉站在窗前,任由清风拂过面颊,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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