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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


  •   空荡荡的客房内,清婉独坐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靛青色香囊。丝帛上缠枝菊纹清雅,针脚细密,是她亲手所绣。

      囊中并无名贵香料,只静静躺着几片干枯的野菊花瓣,颜色黯淡,是那日河畔蒋子晨亲手为她采摘的一朵野花。

      它终究未能逃脱萎靡的命运,变皱,失水,褪去鲜亮。可鬼使神差地,她没有丢弃,反而用手帕仔细包好,带在了身边。

      直至某日,望着它枯黄却依旧完整的形态,一个念头倏然划过心间。趁着蒋子晨每日外出处理公务的间隙,她寻来布料丝线,一针一线,绣成了这个香囊,将那些干枯的花瓣轻轻放入其中,如同珍藏一个易碎的梦。

      待她回过神来,这香囊已在身上佩戴了数日。

      指尖传来丝帛微凉的触感,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数个时辰前——

      蜀中县城,"食为先"食肆三楼雅间内,她与蒋子晨相对而坐。

      窗外是闻名遐迩的太明湖,烟波浩渺。席间六菜一汤皆以太明湖特产的华子鱼烹制,鲜美异常。

      她安静用膳,能感受到蒋子晨的目光时而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打量,见她胃口比平日好些,她甚至能明显觉察到蒋子晨眼底掠过的一丝欣慰。

      用膳完毕,蒋子晨起身伫立窗前,目光越过近处的湖光水色,投向远山脚下。那里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在斜阳温柔的映照下,徐徐漫溢于苍翠的山腰之间,勾勒出一派静谧而温馨的田园画卷。她凝望着那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眼底掠过一丝浓烈得化不开的向往,那情绪几经翻涌,几番迟疑,最终仍是被无声地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里美吗?”良久,蒋子晨极轻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清婉的目光却停留在近处精心雕琢的湖光山色上。

      湖心横跨一座长约五十丈的华丽石桥,栏板上刻着朵朵盛放的莲花,桥头石狮威猛,尽显人工的匠心与威严。湖面错落分布着观湖长廊,游人或驻足赏景、或静心垂钓、或品茗对弈。湖畔堤岸,上千株垂柳如少女青丝,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美”。她如实答道。略作沉吟,仿佛觉得一词不足以尽述,她又补充道:“人间仙境,不过如此。”

      “那我们留在这里,如何?”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清婉心头炸开。

      离开花月楼月余,蒋子晨带着她一路南下,游山看水,大有阅尽北周锦绣山河之势。这纯粹的自由与山河壮阔,仿佛真要涤净她过往囚于方寸之地的所有阴霾,让她确实心生贪恋,却始终不敢忘记司鸿家的血海深仇。

      那一刻,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司鸿家满门冤屈,族人流放边陲苦寒之地的惨状,她忍辱负重苟活至今的唯一执念......而蒋子晨此言,究竟是试探,是别有深意,还是真的随口一提?她看不透,也赌不起。

      她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或许本身就已是一种回答。

      “表情何须如此严肃?”蒋子晨忽而莞尔,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轻轻刮过她的脸颊,“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随口一问罢了。”

      “走吧,该回客栈了。”蒋子晨转身,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腕。

      她顺从地跟着,垂于自己情绪中的她,没有看见蒋子晨转身刹那,眼底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以及那深藏的一丝了然的痛楚。

      思绪回转,清婉凝视着手中这枚费心制成的香囊。

      这里面珍藏的,是那段河畔驰骋、心扉微启的自由与悸动,是蒋子晨带给她的、不同于花月楼与家族仇恨的另一种可能。制作它时,她心中或许存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奢望与贪恋。

      但此刻,触摸着这干枯的花瓣,心底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那块自她司鸿家门罹难之日起就未曾搬动的巨石。

      她司鸿清婉,早已没有沉溺于风花雪月、安享世外桃源的资格。那片刻的温情与自由的幻影,如同这囊中干花,可以珍藏,却无法再焕发生机。

      良久,她幽幽一叹,眸中所有挣扎与柔软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她将那香囊紧紧攥在手心,片刻后,又决绝地松开,将其收入箱笼最底层,不再看一眼。

      仿佛同时收起的,还有那一段不该萌生、也无处安放的妄念。

      房内光线渐暗,蒋子晨还未归来。清婉心头闷得厉害,她起身走向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扉。凉意的晚风涌入,吹散一室沉闷,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夕阳已沉,太明湖水由妃色转为沉静的绯红,复又没入墨蓝。游廊画舫归于寂静,唯有远处渔翁收拾着渔具,脸上带着收获的满足,她却已无心欣赏。

      客栈对面的青石板路上,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面容清隽、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公子无意间抬眼,目光瞬间被客栈窗边那道凭窗而望的身影牢牢攫住。

      暮色四合,晚霞的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女子身姿窈窕,侧脸线条精致如画,眉眼间笼着一层轻烟似的、化不开的愁绪,竟比这太明湖的潋滟波光更动人心魄。他一时看得痴了,神魂仿佛都被那抹倩影勾了去,连身旁好友陈隆连声的呼唤也充耳不闻。

      “浩初?浩初!跟你说话呢,你看什么这么出神?”陈隆不满地抱怨着,伸长脖子也要往窗外瞧。

      刘浩初猛地回神,心下一慌,几乎是下意识地松手落下了车帘,仿佛自己珍藏的宝物险些被人窥见。他深知陈隆是个什么货色,整日流连花丛、沉迷酒色的酒囊饭袋。若非两家父亲是至交,他绝不会与这样的人同乘一车。

      “没什么。”刘浩初语气平淡,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拢。

      陈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浩初兄,莫不是真看见了什么绝色?何必藏着掖着,让小弟也开开眼嘛。”说着又要去掀帘子。

      刘浩初侧身挡住他的动作,眉头微蹙:“不过是看看天色罢了。陈兄想多了。”

      见他这般防备,陈隆讪讪地收回手,嘴里却不闲着:“浩初兄何必如此见外?这蜀中,若论美人,小弟倒是知道几处好去处……”

      刘浩初不欲与他多言,顺势将话题引开:“陈兄误会了,只是方才看见‘食为先”的招牌,出来有些时日,不免有些想念他家华子鱼的味道了。”

      果然,陈隆的注意力立刻被带偏,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嘿!说到这个,我可是行家!要论鲜美,清蒸固然不错,但依我看,还是用本地酿的米酒红烧更是一绝!那滋味……”他夸张地咂咂嘴,随即话锋一转,三句不离风月事上,“不过啊浩初,要说真正的美味,那还得是美人儿佐酒才够味!”

      刘浩初执起茶盏轻抿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陈隆浑然不觉,越说越起劲:“不是小弟夸口,这北周境内,若论容貌风情,当属江洲花月楼那头牌漪梦儿!那才真是……啧啧,一颦一笑,勾魂摄魄,小弟有幸见过一面,那身段,那眼神,至今难忘啊!只可惜,红颜薄命,竟葬身火海了……”他说着,摇头晃脑,一副无限惋惜的模样。

      刘浩初听着他粗俗的比拟,手中茶盏轻轻一顿,心头莫名生出一股不悦。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清冷身影,与陈隆口中这些风月场中的女子何其不同。一个如空谷幽兰,一个似路柳墙花,岂可相提并论。

      “陈兄,”他放下茶盏,语气疏淡,“既是已香消玉殒之人,还是莫要妄议了。”

      陈隆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而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明日去“食为先”要点哪些菜式。

      刘浩初不再搭话,目光微垂。车帘隔绝了窗外景致,却隔不断方才那惊鸿一瞥在心湖投下的涟漪。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容颜,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尤其是那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与陈隆口中那些欢场女子截然不同。那究竟是谁家女眷?为何独自凭窗,神情那般哀婉?

      任凭陈隆在一旁如何高谈阔论,他都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思绪早已飘远,沉浸在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暮色一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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