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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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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佳狠狠怔了下,自以为是?她?
“我没有!”莫佳为自己辩驳:“我没有自以为是,我知道撤诉这个请求是有点过分,但——”
厉诚完全不给她转折的机会,直截了当打断道:“知道自己过分就行了,我们只是代理人,当事人把案子交到我们手里是为了要胜诉,而不是因为奇奇怪怪的理由就把案子撤了。”
莫佳很是不服气:“不是奇奇怪怪的理由,是很正当的理由,这个案子我跟着凯哥做了几百件,只有这一件出现了这个问题。他给我发的个人材料,我都仔仔细细地看过,没有造假的痕迹,足以证明他说的是真的。而且我也已经回看过了案子的证据材料,涉案产品在他店铺销量极差,就只卖了咱们取证时的那一个,对原告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所以,于情于理,我认为撤诉都是适宜的。我知道当事人把案子给我们就是想要赢,可在法理之外还有人情。”
“你先打住吧!”莫佳声音越说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厉诚不由跟着提高嗓门:“你刚刚这番话,听起来好像是很有道理,但有几点,我必须要先跟你指出来。”
“第一,身为律师,特别是在案件进入到调解阶段的时候,对于被告,我们当然要有同理心,但是不要有同情心。因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最重要的就是牢牢记住自己律师的身份,而一个律师一旦接受了当事人的委托,就必须将当事人的利益摆在最前,永远站在当事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软话就开始模糊立场。”
“第二,侵权行为对品牌、产品造成的影响,需要当事人定义,需要法官裁判。按你话的意思,你似乎已经把‘销量低’与‘不犯法’推定为等同了,这种完全是被告狡辩时的说辞,你怎么好像还当真了?我再次提醒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身为律师,就要敬畏法律,遵守程序,说话做事都要有法律思维。”
“第三,即便只是个普通人,也要保持清醒和冷静,别随随便便替别人慷慨!于当事人而言,制止侵权是他的权利,即便只赔一块钱,也是对他智力成果的肯定。你有什么资格,剥夺他获得这一块钱赔偿的权利?你又有没有想过,原告辛辛苦苦创作了很多年,始终都默默无闻穷困潦倒,突然有一天,他的作品被别人看到,有机会跟品牌联名、制作玩具,甚至可以动画化,走进千家万户。但正是由于像被告这样的人盗版模仿,市场上充斥着各种廉价、劣质的玩具,电视里播放着改编、乱编甚至是扭曲原本作品形象的动画……原告辛苦创作才产生的品牌力被这些混乱所稀释,作品的独特性由此开始下降,社会公众的注意力被混淆,作品价值大大降低。渐渐的,没有人再找他联名,正版玩具的销路被盗版完全冲垮,作品的衍生计划也无限搁置。创作者犹如大梦一场,繁华落尽唯余一地鸡毛,他又回到了自己小小的卧室,打开了光线暗淡的台灯,重新过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而更可怕的是,他脑子空空,已经完全失去了创作的能力。”
厉诚说到这儿,特意顿了顿,再次问道:“我这样说的话,你是不是就该转而同情原告了?”
厉诚平时虽然也会批评讥讽,但总是带着点插科打诨的样子,并不会让人觉得有太多负担。
今天的他却透着一副威严,气场十足,即便没有大发雷霆,说话的神情仍旧让人头皮发麻。
莫佳几乎有点不敢看他,心里原本高耸的堡垒在一点点倾倒,但嘴上还是不肯认怂,小声咕哝着:“你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夸张?”厉诚短促的冷笑一声:“诸如此类的例子,我可以跟你一口气说到明天。”
“……”莫佳强调:“咱们当事人不是在维权了吗,我也没有不想为这些案子全力以赴,我只是想争取个例外,就只是一件也不行吗?”
厉诚眉心皱起来,越发严厉:“你怎么这么固执?”
莫佳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硬着头皮顶嘴道:“我承认你说的大部分都是正确的,但我也有自己的坚持,如果做律师就是不留一丝情面,直至将人逼到绝路,那、那我——”
“那你要怎么样?”厉诚逼问:“那你就不做律师了?懦夫。”
他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蔑视,深感不被信任的莫佳当即毛了:“谁说不做律师了,我只是不想做这样冷血的律师!还说我自以为是,你又何尝不是这样对我的?”
“呵,你不冷血,那你言下之意是我冷血?”厉诚语气也有点糟糕起来。
“我可没这么说。刚刚你还让我别类推,那我现在请你也别瞎对号入座。我只是觉得……”莫佳扁扁嘴:“你是不是把钱看太重了,每次一提到案子就是钱钱钱!你又不是没钱,你可以买那么多贵的连眼睛眨都不眨,为什么还非得把别人的三瓜两枣都抠出来?”
这些话一说出口,莫佳就开始后悔了。
明明是在说案子,她却很幼稚把公事和私事混为一谈,更是又一次明目张胆的慷他人之慨。
厉诚在她嘴里一下成了为富不仁的奸商形象,她就像现实生活里无数仇富的喷子一样,不顾事实地给人打标签。
可她能怎么办呢?像厉珉说的,她又穷又土自尊心又强,即便此刻快被自己蠢哭了,可道歉几个字就是说不出来。
莫佳情绪还在剧烈波动,厉诚却冷静了下来。他像是有几分自嘲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不服气,觉得我处处都在为原告说话,完全罔顾案件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事实’。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才刚刚入行,见过的案子还不算多,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案子,见到更多这里惨那里惨的被告,到那时你要怎么办?也要一个个帮忙写理由劝原告撤诉吗?”
“也许你不认可吧,但我始终认为,当一个律师不分析案情,不根据事实判断是还是不是,而是转而进行价值评价,去想对和错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走偏了。你怎么知道你认为的才是对的,其他人认为的就不对,怎么确定你的同情不是居高临下的一厢情愿,而你执意要帮助的那个就是真的值得呢?”
厉诚深深看着她,即便是在光线不好的车里,她脸依旧透亮得如同上好的瓷。他声音低了下来:“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啰嗦这么多到底是在说教,还是只是想保护你,怎么确定我对你的打击是劝退你的不信任,还是想拉住你,想……让你继续留在我身边?”
莫佳蓦地睁大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内心犹如泛起巨浪的大海,波涛声隆隆如惊雷。
厉诚却立刻挪开视线:“我送你回去。”
***
莫佳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黑眼圈快掉到下巴的她把周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妹儿,实在不行,你跟哥一起去庙里拜拜吧。”周凯苦口婆心:“香其实不贵的,咱俩可以在拼爹爹上买打折的带进去。”
莫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凯哥,求佛不是该心诚嘛,你这算不算是在佛祖面前耍小聪明啊。今天你给佛祖上香打折,明天他就给你愿望打折。”
“嗯,说话还利索,不算没得救。”周凯直摇头:“没事儿的,妹儿,我每次求财都求一个小目标的,他给我打半折我也认了。”
莫佳笑起来。
周凯说:“你到底咋了,状态这么差,一早上就见你唉声叹气的,我都快被你传染的不再快落了。”
莫佳当然不能跟他说昨天晚上被厉诚最后几句话折腾得彻夜难眠,见他总忍不住往她电脑屏幕上瞄,便把那案子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其实昨晚被厉诚教育过后,莫佳已经打消了让当事人撤诉的想法,只是每次一看那被告发来的孩子照片,总觉得于心不忍。
是以她想把材料整理出来,一份是被告家庭困难说明,一份是合法来源抗辩(虽然站不住脚),希望通过努力降低和解金额。
可等她把材料给周凯过目,并跟周凯一一说明材料内容,以为他可能会理解时,周凯却表现出了跟厉诚一样的排斥。
“你疯啦?”周凯大着喉咙叫出来。
一时间,办公室里所有在位子上的律师都看过来。厉诚恰好出了办公室往外走,听到声音,冷着脸望向他们俩。
周凯赶紧把声音放到最小,拽着莫佳背过厉诚视线:“幸好这个材料你是先给的我,要让厉par看见你就完了!”
“……”莫佳心想你说晚了,她早就完了。
“你涉世未深,不知道人间险恶。人家跟你说困难就困难了嘛,这些照片证件哪个不能伪造?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咱们又不是帮他打官司,费这个力气干嘛?”
怪不得是跟着厉诚的,两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
“可是如果我不做这些的话,心里真的会很难过。我已经跟有关部门核实过残疾证,也给当地社区打过了电话,这家人的情况真的很糟糕,我想拉他们一把。”
莫佳央求道:“凯哥,你能不能帮我向当事人申请降低和解金。我帮你整理了这么多材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用你给我开工作单,你帮我做这一件事就行。”
周凯哭笑不得:“没事就喊周律师,有事就喊我凯哥,你这小丫头明明挺精的,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犯迷糊啊?你不要钱,不要我的人情,就为了帮这么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值得吗?”
莫佳一点没犹豫地点点头:“如果这件事真的能帮到一个家庭,那我会觉得很欣慰。但如果只是我一厢情愿,我也可以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遇事先告诉自己别那么幼稚。”
周凯其实一直都是个内心柔软的胖子,没厉诚那么较真跟顽固。他刚一听见莫佳求他,心里就已经开始动摇了,现在看她说得这么诚恳,更加不好拒绝。
“那行吧,我帮你跟当事人问问。你这还好是先跟我说的,”周凯再次强调:“告诉厉par就完了,不管你俩关系有多好,他肯定要把你痛骂一顿。”
莫佳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要不是周凯是个男的,她这会儿肯定得抱一下:“凯哥,你也太好了吧,我一定要请你吃顿好的,以此表达我对你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的感激之情。”
“好家伙,这又搭进去一顿饭。”快乐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周凯看着莫佳笑,自己也傻乐起来:“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请啊,说个日期呀!该不会是以后、有空,然后就没下文了吧?”
“怎么可能呢!”年后上班,莫佳因为搬进韩梅家里不方便开火,她没给厉诚再带午饭,厉诚也没提过。两人之前的相处模式,应该是高一段落,她于是大胆邀约:“今天中午就请你吃。”
虽说要吃顿好的,周凯可不敢让莫佳请太贵,只挑了律师隔壁栋综合体里的一家面馆,预备简简单单对付一顿。
两个人才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看菜单,对面桌子上坐着的一个人,存在感极高地吸引起两人注意。
莫佳还在思忖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周凯已经交际花似的向着厉诚招手,谄媚道:“厉par,一个人?跟我们一起吃呗!”
听见声音,厉诚转动眸子看过来。莫佳与他四目相对的一刻,心砰砰直跳。
他却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挪开视线的同时,拒绝道:“不用,我跟人约好了。”
这话才刚说完不久,餐厅里来了一位出挑的女士,径直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