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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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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岭的荒凉和崎岖,可以说是匪夷所思。在其他山峦草木疯长的时候,这里仍有黄土裸露,石壁陡峭。周围一片寂静,也无兵马痕迹,她提着内力,向高处去,又听了听风声,射出了鸣镝。
很快,有一位血卫前来,领她去血卫暂时隐蔽的地方。那地方临于山崖,可观山下动向又有山石林木遮掩,确是藏兵的好地。云中君一袭白袍盘坐在枯木上,双手掐诀,见褚阳到来,才睁眼收势。
“现在有皇甫军么?”褚阳问龙勤。
“暂未发现。”
褚阳按了按面具,道:“我让他们误以为血卫想去禹州。且无人岭在东,辅东卫在南,他们大概不以为我们会走死胡同。我与谭仪还留有后手,但愿有效。”
“那辅东卫如何?”
“首领,您认得谭光吗?”
众血卫头领面色皆一沉,龙勤沉默了片刻,回答道:“自然,他当年是禁军大将军。不过,血卫本在暗处,他也只是见过我们几个,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
褚阳拿出布帛与白玉簪,道:“我已同谭仪谈妥,正要去找谭光,无论如何,我都会让谭光和他的辅东卫让道。你们可以……”
突然,她体内一阵气息流窜,带来五髓酸麻之感,让她全身脱力,身体向前一扑。
龙勤伸手扶住她,褚阳微微抬头,却见那一抹白袍已在眼前。龙勤见云中君前来搀扶,便将褚阳轻轻靠在云中君肩头。她头一抵上那雪白的衣裳,面具就磕得她脸疼,便晃了晃头。云中君感到肩头动作,便替她将面具解下来。
面具一脱,乍见天光,褚阳更觉得脑袋晕眩。
“褚姑娘,大约是您轻功用的过度的原因,导致脱力。还请您不要勉强。”龙勤蹙眉,面色凝重,“至于这与谭光商议之事,可交由姚舒去办,他脚程快。”
“我?”姚舒一惊,“我看上去就不靠谱。”
龙勤将褚阳手中的布帛和玉簪拿过来,递给姚舒,道:“在烨城,我与穆从使都和谭光打过照面,若他不愿相助,血卫岂不危险,他不认得你,你去最合适。”
“这样啊……那好吧。”姚舒展开书帛,读了一遍,将帛与簪收入怀中,又接过龙勤递来的刀和弓箭。
“姚舒,小心试探。”褚阳撑着云中君的臂膀,站起身子,“实在不行,走为上策。”
等姚舒走后,龙勤便让褚阳在旁好生休息。云中君坚持让褚阳靠着他,褚阳没力气跟他争,遂挂在云中君的白袍上。他抓起褚阳的手为其诊脉,片刻后,他问:“为何你丹田内毫无内力?”
褚阳睨了他一眼,回答道:“蛊醒,内力在。蛊寐,内力消。”
“血蛊术?”云中君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世间快速得到修为的方法本就不多。”褚阳抽出自己的手腕,“放心,血蛊术改良过,以前一只蛊折寿十年,现在只要五年。并且,因我血里有毒,能限制血蛊的吸食。”
云中君不再说话,只看着她,如水的眼神冰冷而凌厉,像被冰封似的。褚阳蹙眉,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他这才敛下眸子,问道:“有何方法,取出血蛊?”
“以心神控蛊之人才有可能取出,不过迄今无人成功。不过,血蛊会通过胎体转移,有母亲这么干过,婴孩之体难承血蛊,往往痛苦至极,都是生一个杀一个。”
褚阳只是抚摸着手里的银面具,云中君只觉得气血上涌,她毫不避讳的叙述,就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一样。
“几只?你体内有几只蛊?”
褚阳侧首看了看云中君,本不愿回答,但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遂答道:“记不得了,那疯魔岛主所炼的全部血蛊我都用了,可能六七只,或者七八只?当时情况紧急,未得细数。”
闻言,云中君闭上了眼睛,袖中之手紧攥,青筋在白玉肤色下衬映得明显。“你还有十至二十年可活?”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我等不了的。”褚阳答得十分轻巧,答过后,她微微仰头,看了看天上被阴云遮蔽的太阳,“你看,你们也叫它太阳,却不是我认识的太阳。”
云中君也向天上望去,那儿有一团光在一片阴沉里晃动,像在挣扎。
褚阳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来人正是姚舒。
他叉着腰微喘着气,道:“谈妥了,那谭光愿意让道,还给我们粮食,不过他有个条件,就是要先见我们的首领。”
“他不会是猜到了什么吧?”从使穆思鸿问。
褚阳已经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道:“无论怎样,都是我去。你们在一两里外隐蔽。”
“您无碍了?”龙勤问。
“无碍。”
龙勤颔首传令:“掩面,南行!”
顺着无人岭向南而去,到见到辅东卫军营时,褚阳便背起弓箭,向箭匣中放入三只鸣镝。
“鸣镝三声,安全;两声,有险;一声,勿来。”言罢,她合上银面具,随姚舒而去。
绕过军营正入口,姚舒身手灵活地带着褚阳穿过防御路障,军营东部竟没有一位将士,而隐约可以听见西边的热闹欢腾。
一直到东道,那儿立了个身着戎服的男子。褚阳在他面前十余步处停了脚步,观察着对方。
那男子面容略显沧桑,却棱角分明,剑眉上挑,有不怒而威的气势,他道:“敢只身前来,勇气可嘉,但愿濯缨没有看错人。只是用面具遮遮掩掩,未免太不爽快。”
姚舒拧了拧眉,要是褚阳将面具拿下来,便会揭露她的女子身份。
“在下,南宫家当权,褚阳。”褚阳揭下面具,抱拳行礼。
“女子?”谭光满脸惊诧。
姚舒连忙解释道:“谭将军别不信,这位就是我们的首领,童叟无欺。”
“谭姑娘是英雄识英雄。”褚阳微微抬首,周身气度令观者如闻山呼海啸,“既然将军已经见过在下,可否让道我等,此事宜速不宜缓。”
谭光为她的气度一震,倒是有些惊叹,恢复正色道:“请便,此道尽头堆放着的干粮,希望能略尽绵薄。”
姚舒附耳在褚阳道:“据我观察,此道安全。”褚阳点了点头,从箭匣里取出三支鸣镝,轻跃至前,连射向道路边上立着的灯楼,发出三声破空之响。
“姑娘好身手。”谭光远远见到那一列整齐的三根箭羽,不由赞叹。
不多时,前去接应的姚舒回来了,他身后血卫已全部配备上面罩。谭光审视这队伍,感到一股隐隐的不凡气势,莫名觉得有一丝熟悉。褚阳向他抱拳,他便靠边站立,看着队伍从自己的身边经过。
他不自觉地跟着队伍向前走了一段,抬首,恰好看见褚阳接力上灯楼,旋身取下了箭矢——
鸣镝?
他似乎已经有些年没有听到过鸣镝的声音了。他猛然想到了些什么,直冲队伍最前,死死地盯着褚阳,道:“你跟轩辕,到底是什么关系!”
褚阳顿住了脚步,轻轻抬手,示意血卫停止向前。虽不知是什么暴露了身份,不过得幸血卫首领和从使混在了队伍中间,不至于被完全认出来。
“那将军与前朝,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不紧不慢地反问。
谭光横眉问:“你们难道真跟轩辕有关系?”
“有无关系,不是将军能够评判的。谭姑娘信任我,将军也可信谭姑娘。”褚阳扬了扬首,“还请将军不要言而无信。”
“等等……”谭光凝视着褚阳身后众待命的掩面军士,有个词汇蹦到他脑子里,“血卫?”
只要他怀疑,也就与确定没什么分别了。
褚阳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不上面,她道:“谭将军,给我带这么一个帽子,不怕激怒我么,还是您自认武功高强,敢只身面对我的队伍?”
谭光摆首叹息,目光里的坚毅变得摇摇欲坠,道:“你们若真是轩辕的人,我也不会阻你们,毕竟,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言罢,他便又退到一边。褚阳侧首看了他一眼,轻声对姚舒嘱咐几句,一打手势,血卫们便继续前进。
谭光看着这队队伍沿着黄土道渐渐远去,心中不由得想起尘封的往事。
十四年前,血热能抵剑冷。
他从军的父亲不久前去世,只留他与母亲相依为命。轩辕氏为抗击天鹰王国时不时的侵犯,征召壮丁,那时轩辕氏对待军人的待遇比现在好,只要参军,家人就能有补助,他便别了母亲,应征上前线。
新兵初到军营,尤其是他这种平民出身的,吃苦最多。后来,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千里奔袭,又几经辗转,最终一声号角一吹,天鹰军又来了,他便被拉到了红铜关战场。
战场上,硝烟弥漫。他的手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混乱的刀剑舞动着烟尘,同伴们有的失去踪影,有的倒在血泊里再没站起来,有的还再前与敌厮杀。他有些退怯,微微向后撤。
突然,侧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一个表情狰狞的敌人扬着他手上染血的刀向他迅速劈来,他反应过来时,刀影已经到了他面前——他恐惧之至,忘记了该如何举刀。
一道刀光闪过。
他面前的敌人喉间霎时一红,敌人手里的刀“咚——”一下掉到地上。持刀的男子侧过头,眼神凌厉地看向他,道:“不想死,就拿稳你的刀。”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一双又深又利的眼睛,正微锁的长眉如玉羽延展,正俊美如天神下凡。
令他惊奇的是,那位男子看起来比他还年纪小一些。
那位男子说完,便提刀向前,以出色的身手一连杀死数位敌军,那刀光凌厉得像他的眼神。有他在附近,谭光得幸能凭借自己不娴熟的刀法活下来。
一声军令下,将军要乘胜追击了,他几乎已举不动染血的刀,便呆立在原地,可那在烟尘中,他似乎看到了一抹刀光紧随将军而去。
回程时,同行的士兵都说,有位长得很俊的男子斩杀了敌方一位高级将领,估计是要升大官了。那个晚上,轩辕军获得了空前的胜利,军营里正热火朝天地在庆祝,谭光心里却想着那位战场上救他一命的男子。
谭光梭巡四周,还是看到了他,他从将军的军帐里出来,倚在木箱上,静静地看着篝火,姿势舒展而雅致,不想是杀敌最多、最狠的军士,倒像大家族里舞文弄墨的公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的人呢?既像光明的天神,又像嗜血的修罗。
不久后,谭光才知道,他确实是位公子。
那一仗过后,天鹰军已退得差不多了,军营里却来了位世家公子,据说,那个人是用来蹭军功的,来军营,就是做做样子。
那一日,天色阴沉。他在搬运兵甲的时候,那位世家公子撞了上来,本不是他的错,世家公子竟然马上发怒道:“你眼瞎了,找打是吧!”
他早看不惯那世家公子,回道:“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你怎么乱咬人啊!”
那世家公子气急,指着他道:“行,我记住你了,宁将军是我叔叔,我告诉他去,让你——!”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缓慢但又不容反抗地将其按到了地上。那手的主人,正是救过他一命的男子,那俊秀男子低头淡淡地说:“抱歉,你挡了我的道。”
那世家公子撑着身子站起来,气急道:“小子,敢推小爷,哪儿来的!”
“烨城龙家龙勤,字疏闲。”俊秀男子的声音依旧冷淡。
原来,他叫龙勤,还有字……
此时,他听到有人在旁里议论:“龙疏闲?那位龙家的嫡出二公子?”
“很有可能做驸马的龙二公子?”
那世家公子喊道:“你说是谁就是谁啊!烨城的龙二公子怎么会到这儿来!”
龙勤侧首冷笑:“上次你宁家死乞白赖地到我龙府来祝寿,你没来吗?”
那世家公子霎时间惨白了一张脸。
“明明最不得势,却还想着仗势欺人,真是可笑。如今世族,怀异心者多,安于享乐者更甚,陛下心忧至极。宁家若无修束子弟之力,我不介意向陛下谏言,你好自为之吧。”
龙勤说这话的时候,像世家大族真正的公子哥,更像一个……手握大权的王公贵族。
之后,龙勤升军衔了,不再同他一个军营,那世家公子也不知怎么回事离开了军营,大概是回家了吧。而他仍在前线杀敌,也算有些功绩。虽然就算多方打听,龙勤的消息仍然很少,但他始终记着龙勤对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不想死,就拿稳你的刀。”
他还希冀着能再见到龙勤,报答他的恩情。但他又总想,在战场上,龙勤并不是为了救他,而只是在杀敌。不过,那也没什么关系。
几年后,天鹰与轩辕议和,战事大歇。他再见到龙勤,是在烨城皇宫。他在殿外听宣,认出了殿内给皇帝见礼的龙勤,那挺直的脊背慢慢低下,行礼行得标准而恭敬。
“疏闲,朕将这两把轩辕氏的利剑交给你,你务必要拿稳。”
“是,臣领旨。”
龙勤握着那两把剑出殿,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热切,龙勤侧首向他往来,眼锋如剑,一如初见时凌厉。
龙勤没有认出他。
之后的几年,他再没见到过龙勤,直到皇甫氏帮他成为禁军大将军后,他才在皇帝给他的军职表的最上面看到了龙勤的名字——
血卫指挥使,龙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