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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肇元二十年 ...

  •   做鬼的日子里,燕怛跟在李宣身后,切身体会了一把皇帝的生活。

      燕怛记得,每次自己留宿宫中,李宣都是寅时才起身。但这天凌晨,丑时,便有内侍入内伺候李宣梳洗。约丑时两刻,李宣身穿常服,来到东暖阁,桌上已经放了一小叠凌晨时分宣仪门送来的紧急奏折。

      李宣端坐案后,马全福走至一边,捏住朱色墨条开始磨墨,另有两位宫女入内,呈上一碗小盅。燕怛凑过去一看,盅内盛着山参和鹿茸熬制的参汤,他留宿宫内时,每日早晨也有一碗,味道清淡,胜在养身提神。

      想来是李宣起身太早,身体吃不消,这才用参汤滋养。

      可是李宣还这么年轻,为何要如此拼命?

      燕怛站在一边,心中不解,且有些忧心。

      李宣一手托碗,一手捏住汤勺,肩背放松,眼睫低垂,不紧不慢地喝掉参汤。这时墨也恰好研毕,李宣翻开一本奏折,马全福手中拂尘轻摆示意,其他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

      等到寅时,马全福轻声告知时间,又问是否传膳,李宣点头,在剩下的几本奏折里翻了翻,抽出署名是江东节度使的一本,燕怛毫不避讳地凑上前看,发现说的是朝廷救济雪灾一事。

      燕怛摸着下巴:“这位闻节使挺有能耐,救灾及时,是不是得夸两句?”

      李宣提笔舔墨,朱批一行小字:闻卿赈济有方,实为百官法,朕即刻布告天下,使四海知卿功德。

      燕怛又笑:“背后夸夸也就算了,还当着天下人的面夸,闻节使不知道要如何开心了。”

      这时候膳房送来朝食,已在外间小厅布置完毕,掌事宫女到冬暖阁恭请,李宣捏了捏山根,闭目几息,带着马全福至小厅吃饭。

      约十人合围的桌面上摆了二十余道餐点,李宣每样都吃了点,便放下了筷子。一旁的燕怛不由皱起了眉,说道:“怎么才吃这么一点?”

      马全福道:“陛下再用一些吧。”

      李宣摇头:“没有胃口。”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马全福不再劝,招手示意宫女撤去席面。李宣又道:“太宗皇帝克勤行俭,每顿不过五六道菜,朕当向祖宗看齐,从明日起,每餐酌减数道,以免浪费。”

      也许是怕阖宫上下向他这个皇帝看齐,李宣强调道:“只朕这里克减,太后和寿王份额不动。”

      膳房的掌事宫女应是。

      寅时三刻,李宣出门上朝,《太祖遗训》有命,三日小朝,五日大朝。今日恰逢大朝会,李宣穿得颇为隆重,一身玄衣,袍边以朱线绣祥纹,头戴十二珠串冕旒,沉稳温润的五官顿显睥睨威仪。

      今年的李宣三十有八,眼角与眉间已有细微纹路,脸庞愈发削减,轮廓比之从前要更锋利。

      燕怛贴上去,笑着虚抚过他的脸颊:“陛下这样也好看。”

      朝会结束,李宣留了几名机要大臣商量国事,未几,工部来人,说皇陵的西南一角有一间偏室的墓顶被大雪压垮,须得重葺。李宣准奏,又叮嘱一切从简,不可劳民伤财,说到最后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让人传信给负责看守皇陵的禁军指挥使,要他重新排布防务,万不能留下空隙让贼人钻。

      皇帝陛下说这句话的时候,燕怛摸了摸鼻子。

      巳时末,诸臣告退,李宣传膳。

      午后小憩两刻钟,李宣醒来,换上稍显正式的衣服,乘舆至文瀚殿,开经筵,听大儒讲学。

      燕怛陪坐片刻就两眼发直,只恨鬼身不能打瞌睡,于是出门飘到树枝上晒太阳,晒了一会儿坐不住,四下溜达一圈,直到远远看到御驾离开,才从空中俯冲下来,重新陪在李宣身边。

      此后一直到申时,李宣都在处理政务,片刻不歇。啪嗒!屋外铜漏声响,燕怛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捂住李宣手里的公文。

      “别看了,该吃饭了。”

      李宣叹了口气,放下公文,问马全福:“有弃之的信吗?”

      马全福摇头:“今日未曾见。陛下放心,若是燕侯书信,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第一时间给您。”

      李宣一笑:“传膳吧。”

      还是那张十人合抱那么大的桌子,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桌边。

      吃完饭,李宣把剩下的奏折批完,便到了深夜。从净房出来,他没有立即回内间休息,而是负手来到门边,推开门抬头眺望。

      洋洋洒洒了两个多月的大雪终于结束了,云破月出,天空洗过一般澄澈。

      马全福拿着一件厚实的裘衣披上李宣肩头,李宣说道:“你说他真的找到神医了吗?”

      若是往常,马全福肯定要说一句“陛下不必忧心,想来过不了多久燕侯就会回京找您啦”,但是今夜马全福在难言的屏息后,只道:“燕侯吉人天相。”

      有时候,有些事,人力穷尽,只能看老天是否保佑了。

      燕怛安静地陪在一边,顺着李宣的目光仰头,月光如水,他脚下的地面空空荡荡。一双人,一只影。

      一个月后,李宣终于收到了燕怛的来信。

      “陛下敬启:微臣今日抵达黔中,一切都好,这里山势奇峻,颇值得一观……神医脾气古怪,攀谈数语,微臣终于打动他,蒙其俯允诊脉。他老人家言,臣此身沉疴已久,非五载十载之功不可痊愈……神医不喜打扰,山中也无驿道,此后音书恐难频寄,陛下亦勿遣人相寻。一者山深路险,徒劳无功;二者若惹老人不悦,将臣逐出,反为不美。陛下万望珍重,宵衣旰食之际,莫忘添衣进膳……陛下见信,如见臣躬……”

      李宣从马全福手里接过信笺时还是眉宇舒展,唇畔含笑,待一字一句地看完,重又凝眉。

      燕怛叹了口气:“多思伤神,别想啦。而且反面还有字,你还没看呢。”

      李宣翻过信纸,这才发现背面还有一句,笔迹比之前面要潦草许多,似是后来所加。

      “前夜檐下观雪点寒梅,恍惚间若君在侧。怛再顿首。”

      果然如信中所言“音书恐难频寄”,接下来,每过半年,李宣才能再收到燕怛的信。一封在他寿辰时,一封在春节。

      起初他还会提笔回信,后来忘了从何时开始,每次只含笑看完,再未回信。

      肇元八年,燕怛的书信内容终于出现了变化。

      “……久未奉书,想陛下安好。近觉身体渐愈,已能拄杖行于山径……病中无事,把前尘想了一遭,倒看开许多。山中住久了,想出去走走。听闻播州山水奇秀,打算顺道一游……待回头将所见所闻,悉数写给陛下……怛再拜。”

      久病方愈,燕怛却不急着回京,而是一副要游历四方的口吻。李宣亦好似早就有所预料,不见丝毫悲伤愤怒。

      待看完信,他将泛黄的信纸折好,来到东面墙下的多宝架旁,取下一只镶嵌螺钿的檀木锦盒,抽出铜锁,掀开盒盖,里面已有一叠信笺。他把手里的那封放在最上面,爱惜地抚过,收好木盒,来到外间小厅用膳。

      今年的他四十三岁,仍然未幸妃嫔,偶尔寿王会过来陪他用膳,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不过好在,时间一久,似乎也就习惯了。

      白日久坐,晚上多吃了两筷肉,便有些积食。饭后,李宣到花园里散步,马全福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其余宫人则远远缀着。

      燕怛站在他旁边,轻声说:“要不,您还是找个人陪您吧……”

      他从未想让李宣孤身一人。

      他还活着的时候,不肯李宣娶妻,乃是因为他清楚自己不剩几年好活,私心想要独占李宣几年时光。他处处谨慎,不想暴露于人前,便是想给李宣留条后路。

      彼时的燕怛以为,等他死后,过个三年五载,李宣总能走出来,便是再娶妻生子,共话人伦,他也看不到了。

      他没算到两点,一个是自己成了孤魂野鬼,一个是李宣成了孤家寡人。

      ……如此一想,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燕怛惆怅地抬头望月。

      李宣凌晨起来批阅奏折,燕怛在旁边絮叨:“您找个人吧。”

      李宣一个人吃饭,燕怛蹲在门槛上叹气:“寿王今日怎么又不来……”

      李宣深夜觉醒,再难入睡,批衣起身在窗前枯坐,燕怛从后面虚抱住他,有些难过:“身边有人暖被窝,就不会睡不着了吧。”

      李宣枯坐了许久,一道圣旨传库楚儿入宫。

      燕怛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行!就这个不行!”

      库楚儿较从前又长高一截,不复少年的跳脱,眉眼沉静地跪地行礼,和李宣最后记忆里的燕怛有些重合。

      李宣坐在窗前榻上,着人摆了一副围棋,问库楚儿:“会下棋吗?”

      库楚儿道:“会,只是不太精。”

      “来,陪我下会。”李宣示意库楚儿在对面落座,微抬手臂,将盛黑子的棋钵推过去。

      库楚儿大方坐下,趁着这个机会,大胆地看他。

      李宣年过不惑,鬓角已见霜色,却不显老态,反添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淡淡扫来一眼,并未因库楚儿的狂妄而动怒,只有久居上位的自若。

      库楚儿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发烫,垂下眼皮,又见到对面一只手插进棋钵,于千万颗里轻淡地拈起一粒白色玉石。棋子就夹在食指和中指指尖,其余手指自然蜷缩,手背皮肤比年轻时更薄,透出血管和青筋。

      这是一双权力在握,拨弄风云的手。

      “黑子先行。”见库楚儿久无动静,李宣提醒道。

      “哦,哦……”库楚儿宛如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面燥耳赤,胡乱地落下一子。

      见他行子,李宣未再开口,安静地投入棋局之中,库楚儿到底也是在风雨里长大的人物,很快收敛好心神,全神贯注地应对李宣的进攻。

      室内只闻你来我往的落子之声,

      这种轻而脆的声响,仿若敲击出某种韵律,夜晚逐渐变得静谧安详。

      燕怛袖手坐在房梁上,忽然道:“其实他也挺好的,陛下要是喜欢,就让他陪您吧。”

      从这以后,李宣偶尔深夜惊醒,便会召库楚儿入宫下棋。都不需要几次,宫里宫外流言四起,有一回燕怛随库楚儿出宫,见他骑马到一半,不知看到了什么,停在一个书摊前。燕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是新出的话本,书名《东海龙王与质子艳事全观》,东海龙王指的是谁毫无疑问。

      库楚儿一本正经耳朵红红地把它买了回去。

      年关将近,燕怛的信又到了。

      李宣拿到手,抚着封套,轻轻叹了一声,对着无人的空气喃喃:“人人都说长痛不如短痛,你倒好,非要如此折磨我。”

      燕怛心里一痛,又听李宣道:“这样也好,若不是期待着你的信,余生未免太过难熬。”

      李宣抽出信纸——

      “……年来涉江渡岭,所见愈多,所感愈深。登千仞之山,观沧海之波,见日月之行于天,感四时之运于地,方知人间离合,不过浮云一瞥。向者困守方寸,以私情为天,今始悟天地之大,非一隅可囿……天地不私,故能成其大。圣人不私,故能久其位……若遇良人,莫复念我……”
      若遇良人,莫复念我。

      读到这句,别的再看不进去。

      李宣目光反复在这句流连,渐生恨意,忽然起身走至一旁灯座,把信纸放到蜡烛上烧,火苗舔纸,他又骤然后悔,忙不迭抽回,用袖子扑灭,可惜信纸黑黄斑驳,字迹已被烧灼不清。

      这时候,库楚儿求见。李宣应下,只见库楚儿穿着一件靛色长衫,外罩白色大氅走进来。大氅领口缝着一圈灰色皮毛,都是燕怛从前常穿的颜色,他又轻勾唇角,与燕怛越发相似。

      李宣坐在案后,腰背放松,下颌微抬,深深地看着他:“何事见朕?”

      “听闻陛下感染风寒,停了早朝,小臣有些担忧。”库楚儿说道。

      李宣道:“已宣太医看诊,不必忧心。”

      库楚儿眼睫颤了颤:“小臣日前途经东宫,看到梅花绽开,还有不少外邦进贡的稀有品种,想邀陛下同游。等陛下身体大好,可否……”

      李宣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道:“人生须臾,何必久等,现在便可,正好朕也有些怀念东宫的梅花了。”说完,放下手里一直攥着的枯纸,唤来马全福,幸东宫。

      来到东宫,便闻崇文馆书声琅琅,门外的禁军见到陛驾,便要行礼问安,被李宣止住,只道一时兴起,不必惊动旁人。

      后园的一片梅林果然已经盛开,李宣和库楚儿一起,漫无目的地在园中散步。忽然,库楚儿眼睛一亮,指着一株梅花说道:“这花儿好漂亮,从前未曾见过。”

      李宣凝目看去,只见花瓣红白相间,如蝴蝶展翼,神情有片刻恍惚。

      “这就是你想看的番邦进贡的玉蝶。”李宣淡道。

      库楚儿唇角一勾,走上前折下一枝梅花,回到李宣身前,抬手簪进他的发间,手有些颤抖。

      好在,李宣没有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欣然接受,只是带着默许任他簪花。库楚儿退后半步,心头狂跳,克制不住地抬眼,望住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人。李宣浅色的瞳孔如静谧的湖泊,只一眼,他就仿佛一头栽了进去。

      “陛下……”库楚儿垂眼凝视着眼前的唇瓣,呢喃着凑近,就在快碰到的一刹那,李宣偏开头。

      “该回去了。”李宣咳了两声,转身往回走,留库楚儿呆呆站在后面。

      从这之后,李宣再没单独召见过库楚儿。

      肇元九年秋天,太后崩。皇帝广邀天下高僧设水陆法会超度亡灵。

      从这之后,皇帝忽然迷恋上了佛教,不仅在宫中修建佛堂,每日早晚做功课,且在燕府原址修建了一座燕侯祠,每日着人供奉。

      说来有趣,燕怛受了这些香火,只觉神智愈发清灵,偶尔有人疾病乱求医到他的祠堂祈愿,他也能小施一下神通。日积月累,燕侯祠的灵验远近闻名,香火越发鼎盛。

      同年冬天,寿王染天花不治去世。

      三个月后,李忱揭发,寿王感染天花乃李邺故意为之。眼见寿王愈长,受皇帝宠爱,李邺担心皇位最终会落在其手里,于是买通宫女,将天花患者的疱疹液涂到寿王日常所用的器具上。李宣大怒,李邺斩首,其亲眷贬为庶人,不得入京。

      储君之选只剩李忱和李颂二人,斗争由暗转明,肇元十二年,李颂乘船外出时不慎落水身亡。李宣闻之,在书房坐了许久,拟旨宣瑞王遗孤李嵘和李峥入京。

      是年,趁着京中朝局混乱之际,吕子仪自立为帝。

      肇元十八年,李宣铲除一切阻碍,废黜李忱,将与其结党之人或贬或免,立李峥为皇太弟。

      肇元二十年,肇元帝崩。起居注记载,是日未时,帝病笃日久,忽睁眼,对着床前空无一人之地露出微笑,泪湿眼眶,溘然长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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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标完结,后续还有三个番外。接档文《抱走旧情人的影卫》,预收文《我和男二锁死了[穿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