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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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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晩看到梁簌动了手,看到瘫坐在龙椅上的祁衍。缓缓从梁簌的身后走了出来:“许久未见了,祁将军。”
“是你。你还未死?”“窃国者仍高居庙堂,我如何能死?”她上前轻轻摸了摸龙椅,“这椅子倒是一如以往,还是那样冰冷,没有一丝的人情味。”
“你想如何?”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我想如何吗?我想要你的命,想要这天下,想要这天下为我失去的心上人作陪。先陈,后梁,最后到齐。我要让这对不起我的世间付出代价。”“这儿是周宫,你以为你还能走的出去吗?”
“陛下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你眼下虚弱的就像是一只蚂蚁,我要捏死你不费吹灰之力。”
祁衍看向梁簌:“你与她联手,是引狼入室,与虎谋皮,你一向聪慧,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父皇,我一向聪慧,可是你该知道,在我心里,什么都比不得祁越。而在你心里,他却永远不是最重要的。世人都说,周帝爱幼子,纵然祁越做了那么多,在这世人的眼中,在您的心里,他的储君之位都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你相信叔父,看重他,可叔父却不看重太子。我不能让他危害到太子。您只要愿意下诏退位,保证永远不要出现在周都,不要让祁越知道您还活着,我会派人送您离开,派人照顾好您的余生。”
“你想软禁朕?”祁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禁宫之中的人全部换上了太子府亲兵,而太子府的亲兵中有半数是我的人,只要我下令。您活不了。但我不想走到这般田地。祁越会伤心。”
“可你还是做了,为了什么?祁越已是储君,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但坐在他身边的人却不一定会是我,不是吗?我知道您让叔父在查我,让祁越在查我。您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对,三年前,沅河决堤的事情是我干的,章凤营严坤也是我的人,金佛贪墨案也是我出面掩盖的,而徐扬起兵是我暗中推动的,甚至他能顺利打下凤城也是我暗中送的消息。您满意了吗?明白了吗?因为这些,我等不到了,等不到您退位。叔父不会替我隐瞒的,他必须死。但是他太强了,我根本对付不了他,不引狼入室,焉能与虎谋皮——”
梁簌呆住了,她上前几步,看着眼前的人,不可置信,就保持着这一步之遥,再不敢上前。
“怎么会?祁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裴晩暗叹一声,再看了一样祁越身后站着的司徒晋,顿时了然。
是清廷!
能随意出入裴家暗哨所让她不设防,让裴家人不设防的只有她!
“撤!”她拉了拉梁簌,陈宫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只有她和陈帝知道,眼下突围而出,至少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但是梁簌就好像被钉在那里了一样,一动不动,一旁的陈晋拉住裴晩:“主人,来不及!走!”
裴家人以秘术相护,护着裴晩且战且退,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全力诛杀余党!”周帝起身,声如洪钟,没有半分刚刚中毒虚弱的样子。梁簌低头看他的茶杯。
“你们换了茶,设了局,是为了引我出来?”她看向祁越,双目含泪。
祁越上前,被祁衍拦住:“簌儿,这局不是为了引你。是为了给你机会,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朕都不知道吗?梁弘是什么样的人,朕比谁都清楚。他亦清楚,朕若是不想睁只眼闭只眼,你们根本活不下来。所以,他护着你们,是因为朕肯让他护,容忍他护。你爹,是巨富,却也是巨贪,已成惯犯,不可姑息了,此番,朕会抄没其家产,将其送往寒山寺拘禁。至于你,你做的那些事情,桩桩件件,每一件都够万死,但直到刚刚,朕还是想给你机会,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梁簌眼中的泪落下,滑落到脸颊,却见周帝身后的祁越低下了头。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往后退了几步,一边退一边开口:“梁簌一生,错的太多,错的太离谱了。所幸,此时还有勇气知错,认错,唯憾,却再无弥补机会。”说吧,从衣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插入胸口。
“簌儿!”
祁越已从阶上飞身而下,抱住她跌落的身体。
他捂着梁簌的胸口,手抖的停不下来。
“对不起——”梁簌抬手想要去摸他的脸,但终究还是,无力地落了下去。
那一日,周宫痛失太子妃,而此后数十年,大周再没有皇后。
得知梁簌的死讯,已是周都乱平的第三日。梁相、祁凤、丹凰、青旭、青珑、徐洛、裴时周等人在枫桥镇休整完毕,率军入周都。而原本围困周都外的几路陈军早已被韩恕说率领的章凤营和三关守军打的个屁滚尿流,无力再战。此一战后,大周境内前陈战乱平息了数十年。
这也是祁凤和韩恕的第一次见面。
梁相将那本诗词册子亲手交到韩恕的手中:“这是楚皇后留给你的东西。”
韩恕翻开诗词册子看了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其中夹杂着一些药方,还有边沿的一句话。虽然他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但是失去的终究已经失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不管是人,还是已经流走的时光。
“祁凤,认识一下,我叫韩恕,前陈将军,前朝陈帝皇后祁颜的未婚夫婿,而你,是我与祁皇后的独生子。”
看到药方上的那句话时,祁凤已经隐隐猜到了真相。但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真相。
“这本诗词册子是我送给你娘的定情信物。里头的诗全是我写给她的。我出征前,本想送给她的,但没寻到机会,便想着凯旋回来后当成礼物上门求亲,却没想到这一错过便是一生。我年少时,年轻气盛,自视过高,仗着军功卓越,未成将旁人放在眼里,在朝中多有树敌。而后出征大齐,在与齐对战中,被朝中政敌暗算,既无援兵也无粮草,生生困了一个月。齐国招降,我死守最后一人,八千将士去,独我一人还。我披着陈国军旗一路突围躲藏,回到陈都下,九死一生,迎接我的却是我韩家七十二口人的头颅,高悬城楼。而我心爱的女子,已嫁了当今天子。韩恕此名,与叛将降臣相连,永坠地狱,再洗不净。”
“大同非同,大道似道,大隐于市,大奸似忠,大明若愚。”韩恕翻开诗词册子,指向这句话:“这话虽落款是楚皇后,但却是我说的,是我给你母亲的绝笔。因我当时的罪臣之身,故而转交楚皇后代为转交你母亲。这是我对当时朝廷的绝望,也是我当时的心境。天下大同,呵!众生大道,呵!我宁愿做个平凡人,就在这集市间山林间不问世事,老死此身。那些所谓忠臣,断我后路,害我同袍,杀我全家,辱我谤我,却依旧顶着个忠君爱国的名头,这世道何其不公。这自诩圣明的君主又有何处圣明,不过同那些瞎子聋子一般,一叶障目,蠢不可及!我回到陈都,便遭下狱,朝中奸党以我八千人去,却一人独归,说我里通外国外国,我百口莫辩,祁衍多方周旋,偷龙转凤,以死囚代我,送我离开。那之后,我隐姓埋名,远遁深山。也未曾再与他们联系过。陈都破城前,我得到消息,潜入陈都,想要救你们,报答祁衍当年的救命之恩,但迟了一步,楚皇后已经被带走了。我去大牢救人,但没就成。楚皇后临死前,将这诗词册子交给我,说这是你娘的遗物,你娘直到死前都一直带在身边的。我看了这些药方,还有那句话,便明白了。当年,她被逼入宫,当时已经有了你。于是,假借楚皇后的名义,偷龙转凤,将你交给祁衍照看。是我对不起她。”
斯人已逝,追悔无用。
“这册子涉及到你的身世,但是不知为何,后来不翼而飞,祁衍一直和梁弘在暗中寻找。因为你娘的身份特殊,怕这个落入有心人之手,寻根追迹,查出你的身世。眼下,我已经把全部真相告诉你。并不奢望你认我为父,你我虽算得上父子,但我对你既无生恩亦无养恩,更愧对你娘。”
这人的身上有一股深海般让人宁静让人信服的力量。祁凤听完他的话,看了一样祁衍,见他点了头,上前一步,抱住了韩恕。
“欢迎回家。”
韩恕抱住他的手,却红了眼眶,是啊,回家,数十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句。他一路踏着兄弟们的尸骸,披着染血的军旗,为了家中的亲人,朝中的百姓,为了为将者的信念,几经挣扎,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可回来了,却再见不到相见之人。
人人愿他死。
他,归家却已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