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安依

32、031

　　丹凰不再吵着要出去，也不再拒绝吃东西，青鸾想她总算想通了，便不再让人在她的吃食中下麻药，让白蘅也回去陪着她。
　　丹凰比往日都要安静，也不再问关于祁凤的任何事情。有时，就连白蘅同她说话，她也不怎么回答。
　　故而，她离开的时候，青鸾确实吃惊，尤其是她连白蘅都没有带上。
　　青鸾立刻派了白玄和白蘅白沅一路往去凤城的方向寻她，想她费劲心思跑出去定然是去了凤城看祁凤。可白玄、白蘅和白沅一路追寻都未曾发现她的踪迹，到了凤城后，也查探了一下，丝毫没有她的线索。
　　祁凤的情形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不管前线打的多么火热，他这儿却依旧是死水一潭。太子亲自去了萧策那儿，同萧策定下了约定，五日之内找到圣心草，则大周无条件相助萧策，且不要那约定的两州。
　　这买卖于萧策自然划算。萧策立刻派了人回梁都，去陵寝寻药。
　　翎山高耸，终年雾气缭绕，尤其是秋冬，天寒露重，山中总是雾蒙蒙的一片。翎山虽景色秀美，可多是些石头，树木稀少，野兽也少，往日里甚少人烟。
　　丹凰于这儿并不陌生，父皇在时，她年年都同父皇一道来此祭拜母亲。除了她的生辰母亲的忌日外，母亲的每年的生辰父皇也会来这儿。
　　这山本不叫翎山，父皇说母亲葬在这儿，因为母亲的名字，故而改名叫了翎山。父皇每年来这儿时，总会在墓碑前坐上许久，他会不厌其烦的同母亲说起她的各种趣事，会给母亲讲笑话，会带各种母亲喜欢的花儿来，还会亲手做母亲喜欢的点心摆在上头，就好像母亲还活着一般。世人都说父皇是亡国之君，因美人而误国，将大好的七州之地送给了齐国，只为了博得红颜一笑，是昏君是无能之辈。
　　可父皇不在意，他依旧年年来此，年年痛骂那些让他立后的大臣，年年给母亲加封，甚至想一反大梁数百年的体制想要将帝位传给她。
　　他虽算不得一个好君王，却是这世上最好的夫君，最好的父亲。
　　丹凰找到了母亲的陵寝，这些用来为难旁人的机关她却再熟悉不过。
　　她将那些陪葬的箱子一一打开。
　　圣心草，她想起父皇确实提起过。
　　那个是他担心母亲身体弱不好生产特地找来了，只是没想到最后却依旧没派上用场。
　　这陵寝很大，她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母亲的棺椁。
　　难不成——
　　她双手合十，虽然不想冒犯母亲，但是救人要紧，想来母亲也会原谅她的。
　　这棺木很大笨重，丹凰费了很大的力气都没能打开，可不知她按到了什么机会，却听到一声巨响，身后有一道暗门打开。
　　这儿是她从来不知道的地方。
　　她虽然跟着父皇来过很多次，却从来不知道这儿居然还有一个暗门。
　　进了这暗门，她不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满墙挂着的都是父皇和母亲的画像，每幅画像上都写着时间，而每幅画像上的母亲都比之前渐渐成熟一些。
　　这时间，是从母亲去世后开始的。
　　每一年的九月。
　　丹凰想起，每年九月，父皇总会有一月罢朝，什么都不做，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她环顾四周，见这间密室里面竟然有床有桌椅，还有一些干粮吃食。
　　父皇每年离开的那一个月，竟是在躲在这儿为母亲做画吗？
　　他见不到她同他一同老去，故而画了这些画，在画中让她陪着他一起老去吗？
　　桌上还有一副没有来得及画完的画像，只画了一半，画的是母亲，画旁留了空白，想来是父皇要画上自己如同这些墙上的画一般陪着母亲的。画旁边写了时间，是三年前——
　　正是萧策造反逼宫的那一年——
　　看着这间屋子，她好像看到了痛失爱人的父皇坐在这儿一笔一画的画着，思念着的样子。
　　世人都说母亲带走了他的生气，自母亲死后，他便一蹶不振。
　　月娘对她说，若不是你母亲留下了你，想来你父皇是连这个皇帝都不想做，早就随你母亲去了。
　　丹凰知道父皇爱母亲，却从未想过他会深情至此。
　　倒也怨不得安夫人对母亲的怨怼。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痴情与旁的女人而言便是最大的伤害。
　　她拿起桌上的画笔，想着父皇生前的样子，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模样，一笔一画，笔下是他的神态，就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般，他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有水滴落在纸上，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察觉到一丝凉意，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落了泪。
　　她以为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已经能够接受父皇离去的事实，可如今才发现，她其实一直都没忘，只是将这思念藏在了最深最深的地方，藏在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收笔，在画上轻轻写下自己的名字。
　　父皇，痛失母亲让你终身遗憾，希望您能保佑我，让祁凤活下来，不重蹈您的覆辙。
　　她起身想把这最后一幅画挂好，脚下不稳，忙扶住一旁的画却不小心扯到画像。
　　这画像后头却别有洞天。
　　她用力按进那块看起来纹络不太相同的砖石，就听到一声响动，那块砖石往旁边移开，里头竟然放着一个金匮。
　　她将金匮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头放着许多药草，还有一块玉石。
　　这玉石她十分熟悉，在宗庙的画像中曾经看到过，这是——传国玉玺。
　　这块玉玺是大梁开国国君亲手刻下的。周齐本是大梁属国，后大梁分裂，各自建国，而这唯一的一块玉玺却是一直留在大梁。曾经有传言说，得到这块玉玺的人能够再次统一三国，开创盛世。父皇将这当作无稽之谈，丹凰其实也并不怎么相信。
　　可天下人对此却是深信不疑。
　　父皇后来昭告全天下说这块玉玺丢了。
　　天下人都当他因为母亲的死而疯魔了，这玉玺是正统的象征，即便是真丢了也不会如此堂而皇之的昭告天下。
　　父皇曾经对她说起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东西如果守不住倒不如不要。
　　眼下，她看着这玉玺，有些明白过来。
　　这玉玺大概从来没有丢过，只不过那时梁国国力衰弱，不及周齐，若留下这玉玺，周齐必定要抢夺而掀起战乱。
　　她取出圣心草，用带来的小盒子收好。将玉玺重新放了回去，机关重新关上。
　　父皇说得对，这东西只能引起战乱，倒不如永远沉睡在这地下。
　　拿到东西，她对着父皇和母亲的画像跪了下来，用力的磕了三个头。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却瞥见陵寝中的亮光，她刚刚进来时用的是火折点路，这亮光是怎么回事？
　　是有人？她留了心，旋开开关，躲进一旁的暗门。
　　来的人不少，脚步声很嘈杂，带着武器，她听到刀剑撞击砖石的声音。
　　“这前梁帝倒是真厉害，这陵寝修的富丽堂皇的，连着放烛台的架子都是用玉石雕着的——”
　　“别废话了，快些找吧，为了破解门口的那些机关，我们可死了不少人，都小心着些，这里头保不准还有机关？
　　“知道了，这狗皇帝为了个女人花费这么多钱财，怪不得国破家亡死于非命，这是报应——”
　　“可不是，这女人的坟这么华丽贵气，他自个却横尸荒野，不知落入了那条野狗的肚子里了？”
　　“找吧找吧别废话了，陛下让我们五日内要找到东西送过去，时间也不多了。”
　　丹凰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渐渐握紧了拳头，她虽明白父皇在百姓心中评价不高，可没想过他们会这般评价他。
　　她的手按住一旁的机关，只要她用力旋开，便会有飞箭射出，那些人绝对无法活着离开。
　　“这大周太子爷忒过分了，五日的时间从梁都赶到凤城，即便我们完全不休息，要骑马要跑上两日，更何况这找东西也不是收菜，这长出来了直接割了就是，这圣心草谁都没见过，到底有没有都难说？”
　　“人救弟心切呗，听说这凤王叫司徒青鸾的人给伤了，命悬一线，就等着这圣心草救命呢？这堂堂凤王眼下奄奄一息连只草鸡都不如呢？”
　　“去去去，别嚼舌头根了。没让你们上战场是皮痒痒吗？”
　　祁凤果然伤的很重，祁越想来是知道了圣心草是她母亲的陪葬之物找了萧策来找这个。
　　既然是萧策派来的人，那恐怕就不仅仅是这外头的这些人了，想来在外面应该还有别的埋伏。她必须小心，不被发现。
　　她寻了别的路，从另一条小道出了陵寝。却不想正碰见——
　　这事祁越十分看重，亲自来了，且这陵寝离梁都不远，他便亲自来了一趟。却不想，会在这儿碰见。
　　“丹凰。”
　　萧策与她们姐妹也算的上是年少相识，后来同青鸾在一起，青鸾极其爱护丹凰这个妹妹，萧策自然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
　　他看了眼她的身后，见无人，命人将刀剑收了起来。
　　“你一个人？”
　　丹凰按住袖箭，做出防卫的姿态：“你还想见谁？”
　　“也对，青鸾此刻在前线指挥将士，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萧策莞尔：“我不愿意与你动手。是你自己走还是——”
　　他话音为落，一只袖箭朝他射了过来。他眼疾手快，侧身躲开，那袖箭正中他身后的大树，大树应声倒地。
　　“这袖箭威力倒是不错，想来你就是用这个将祁凤射了个半死不活吧。”
　　“你——”
　　“怎么？我说错了。祁越可是亲自来找我，连着我许诺的两州之地都不要了，来换圣心草。若非祁凤情势危急，他怎么肯松口？”
　　“放我走。”丹凰拿出身后的长笛。
　　这距离，她如果用催眠音，至少能控制住一半的人。
　　萧策先她一步，右手一扔，用一颗石子集中了她的长笛，长笛落地，发出脆响。
　　“你若束手就擒，我不动你。否则——”
　　丹凰拿出圣心草：“你想要的东西在这里，放我走，不然，我毁了它。”
　　萧策却是一步一步紧逼上前：“你毁吧。”
　　“你——”
　　萧策一把握住她挥过来的拳头：“以你的速度，不眠不休从这儿到凤城也要三日，而以我的骑兵，配上最好的千里良驹，只要两日便可到达。你到了之后，凤城王府守备森严，以你先前行径只怕是进不去的，即便侥幸进去了，你给的东西他们敢用吗？倒不如由我送过去，祁越与我有约在前，不会怀疑我，拿了药第一时间就会给祁凤用。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真要毁了它，让祁凤死个透彻，还是交给我，还能给他留一线生机？”
　　丹凰慢慢松开了手。
　　萧策从她手中将药拿了下来，交给一旁的骑兵：“传朕的命令，用最快的骑兵即刻启程送到凤城。”
　　看到那士兵听令离开，丹凰跌坐在地上。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只是久不与青鸾见面，想借你同她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