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星光灿烂》叶芽里

36、36

　　许意欢握着水杯，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壁，试图汲取一点镇静。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一声声，又沉又快，撞击着耳膜。
　　更糟的是，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像实质的暖流，熨帖着她的背脊，让她从肩胛骨到指尖都泛起一种陌生的僵硬。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迫近感，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她的心跳节拍上。

　　他过来了。

　　许意欢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没回头，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又抿了一小口。

　　商竞驰停在了料理台的另一侧，与她隔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
　　他没拿杯子，只是随意地将手撑在台面上，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侧脸。

　　空气里飘散着沐浴后潮湿的水汽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他惯有的冷冽木质调，形成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许意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得不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灯光下，他的眸子比平时更显幽深，像不见底的潭水。

　　“您……也要喝水吗？”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商竞驰摇了摇头，目光却没移开，“不渴。”

　　然后，他便不说话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她站在这里喝水是什么值得欣赏的景致。

　　许意欢被他看得耳根发热，那股无处安放的紧张感更甚。
　　她不太明白他想做什么，这种沉默的、专注的凝视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性，让她心慌意乱。

　　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也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几乎是没话找话地，捡起了之前被雷雨打断的话题：“之前……您提过换公司的事。”

　　商竞驰眉梢微动，似乎才将思绪从别处拉回来，“嗯。”

　　许意欢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边缘，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仔细想过，合约期结束前想解约，太难了。”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清晰的无奈和清醒：“星耀虽然实力大不如前，王总格局有限，但合同白纸黑字签在那里。他们真要打起官司来，耗时间、耗精力、耗金钱……我完全不是对手，根本没有胜算。”

　　她抬起眼，看向商竞驰，眼神清亮而务实：“而且，就像您看到的，他们现在也开始主动给我工作了。虽然那些资源……”她想到那份“甜宠网大”和“炒CP综艺”的策划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质感堪忧，但好过从前完全没有，至少说明他们开始有意培养我了。所以，现阶段，我还是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换公司的事儿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在这个圈子里，新人面对公司，尤其是签了长约的新人，本就是弱势的一方。
　　除非有巨大的外力介入，或者自己豁出去鱼死网破，否则很难挣脱。

　　“琳达姐今天还发消息问我，关于接下来工作的考虑。”许意欢补充道，像是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还没回复她。不过……我有点想试试那个海岛综艺。”

　　商竞驰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听到“海岛综艺”几个字，脑海中立刻闪过了那份资料上“炒CP”、“甜蜜互动”、“热度发酵”等刺眼的字眼。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股强烈的不悦和反对的情绪涌了上来。

　　“那个综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不合适。”

　　许意欢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直接给出这么明确的否定意见。
　　她抬眼看向他，略带疑惑：“为什么？只是两期飞行嘉宾，录制时间短，曝光机会却不错。我现在……也不能一直闲着。《回声》还没上映，需要维持一定的热度。有点综艺曝光，总比在家抠脚强。”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一个上升期艺人的职业规划角度出发。

　　可商竞驰听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

　　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炒CP是快速获取流量和话题的捷径之一，很多艺人都会选择。
　　以她现在的处境，接受这样的工作似乎无可厚非。

　　但——
　　“炒CP”这三个字，和“许意欢”放在一起，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想到她要和另一个男人在镜头前刻意营造暧昧，接受观众起哄和调侃……
　　他就觉得无比刺眼，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

　　他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

　　但他没有将这份不悦说得更直白，只是看着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种靠刻意营造话题博眼球的综艺，对你长远发展没好处。再等等，会有更好的机会。”

　　许意欢看着他明显沉下来的脸色和话语里的坚决，心里有些诧异，又有些莫名。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份工作反应这么大，甚至用了“不合适”这样近乎武断的评价。

　　但此刻，她更深的感受，是面对他时那种挥之不去的紧张。

　　自从意识到自己可能对他心动后，再像这样单独相处，尤其是在如此私密的空间里，她整个人的感官似乎都被放大了。
　　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看到他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感受到他投来的、专注而具有压迫感的视线。

　　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胸口微微发紧，有一点点陌生的不适感。
　　可奇怪的是，这不适并不是讨厌，反而有着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羞涩，让她不知所措，只想暂时逃离这个令人心慌意乱的磁场。

　　于是，在商竞驰说完话后，她几乎是本能地，脚步开始不着痕迹地、一点一点地往客房方向挪动。

　　嘴上还在顺着话题回应：“嗯……您说得也有道理。我再考虑考虑。”
　　脚步却已经迈出了厨房区域。

　　商竞驰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小动作，或者说，他的注意力还在“海岛综艺”带来的不悦情绪上，见她没有立刻反驳，脸色稍霁，也跟着她移动的方向，自然而然地迈开了步子。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空旷的客厅里，以一种缓慢而奇异的同步率，朝着客房的方向移动。

　　许意欢边说边退，商竞驰便边听边跟。

　　话题渐渐从工作说到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许意欢的心跳却并未平复。
　　他始终跟在距离她几步的距离，存在感强大得让她无法忽视。

　　终于，她的后背轻轻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到客房门口了。

　　话也说到了尾声，短暂的沉默降临。

　　许意欢的手已经握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微微用力，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带着疑问的微笑，看向依旧跟在她身边、似乎没有离开打算的商竞驰：

　　“你……还有事吗？”

　　商竞驰被她这一问，才仿佛骤然从某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中被惊醒。

　　他看着她握在门把上的手，看着她脸上那副“话题结束、我要休息了”的送客表情，再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客房房门，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站立的位置——已经远远超过了客厅、餐厅，径直跟到了她的卧室门口。

　　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跟过来的。

　　只是自然而然地，在她移动时，就跟了上来。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着。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深沉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愕然和……自省。

　　他当然不是有意尾随。
　　只是方才谈话间，心神一部分在她的话语上，另一部分……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落在了她这个人身上。
　　看着她说话时细微的表情，看着她无意识摩挲杯壁的手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然后，脚步竟不自觉地随她而动了。

　　“没事。”他迅速敛起那丝异样，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声音听不出波澜，“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要朝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忽然从身后探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商竞驰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对上许意欢仰起的脸。

　　她的脸颊在廊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微微颤动，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鼓足勇气又带着点羞怯的光芒。

　　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张开手臂，很轻、很快地抱了他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拥抱。

　　快得像一阵风掠过，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她身体的温度，她就松开了。

　　“晚安，商先生。”

　　她飞快地说完，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迅速松开他的手，闪身进了客房，“砰”的一声轻响，关上了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拉住他到拥抱到关门，不过几秒的时间。

　　商竞驰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沐浴后的淡淡香气，还有方才那个拥抱带来的、极其短暂的柔软触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又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几秒后，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晚安。”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客房门后，许意欢背靠着门板，抬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她能感觉到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在发热。

　　这应该算是有在努力“喜欢他”了吧？

　　—
　　商竞驰回到主卧，并未立刻休息。

　　他在床边静立片刻，方才客厅里许意欢的话，此时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他这才腾出注意力思考。

　　“……合约期结束前想解约，太难了。”
　　“……真要打起官司来，我完全不是对手，根本没有胜算。”
　　“他们现在也开始主动给我工作了……好过从前完全没有。”

　　她的语气平静，分析理性，甚至带着一种认命的清醒。
　　那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无法改变的事实——她被一份不平等的合同，绑定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而她自认没有力量独自跳船。

　　商竞驰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他深沉的眼底。

　　他想起她谈论《回声》时眼里闪烁的光，想起她在片场雨水中忘我燃烧的模样，再对比她谈及星耀那些“质感堪忧”的资源时，那一闪而过的无奈和妥协。

　　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明珠蒙尘”或“利器被拙匠所持”的不适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给过她机会，给了她《回声》的台阶。
　　她凭借自己的才华走了上去，证明了她值得更好的舞台。
　　那么，拦在她和更好舞台之间的障碍，无论是人，还是合同，似乎都变得……有些碍眼了。

　　尤其，当这个障碍还可能用那些低劣的、包括“炒CP”在内的资源去消耗她、磨损她的时候。

　　次日一早，商竞驰如同往常一样准时醒来。

　　晨练、洗漱。
　　许意欢的房门依旧紧闭，想来昨天搬家收拾得累了，还未起身。

　　他并未打扰，安静地用了自己的那份早餐，然后出门。

　　坐进车里，陈序如常汇报完一天的行程安排后，商竞驰看着平板上滚动的日程，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联系一下星耀传媒的王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以山河集团文娱投资部的名义，约他周五下午见一面。就说……我们对最近中小型影视公司的生存现状和转型可能性，有些兴趣，想听听业内人的看法。”

　　陈序在副驾上迅速记录，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干脆应道：“好的，商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