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二十五 ...
-
陆乐听着头顶断断续续的哭诉无声叹了口气。
花无百日好，也就是何蕊。
非常普通的一名学生，很难想象她来自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小县城。在她的家乡，女人是没有前途的，能同意女儿来麻都念书，在别人眼里何家简直是怪胎。对此，何家双亲是这样解释的，女儿念大学一来以后能找个有钱老公，二来毕业了也能找个好工作继续供养弟弟。这理由听起来体面靠谱，从思想层面上还无形中比邻居们高上一截，满足了他俩的虚荣心。这样的理由当然不是他们自己琢磨出的，而是何蕊十几年如一日，磨破嘴皮博来的机会。她就像是坐在跷跷板上，挣扎反复经年，终有朝一日一飞冲天。然而，这样自由快乐的四年眼看就要结束，跷跷板终有落下的一日，禽鸟也总有要回到笼中的一天。一个人只要体验过自由的美好，就不会再愿意回到那逼仄落后的小县城里。于是，她再一次向家里开了口，她读的这个专业必须读研深造，她要念研究生。何蕊是个口才了得的女人，她再一次编织出一个美梦说服了父母，以下半生的服从听话为代价，得到一个许诺，如果她能考上就可以留在麻都。
何家虽然同意让何蕊来麻都念书，却只给了女儿极少的生活费，打心底里不愿在她身上浪费太多钱。何蕊一大半的课业时间被各种打工占据，因此拉下一大截课程，如果要考上本校的研究生对她而言有些困难。
只是有些困难而已，以她的才智，只要花费一些精力还是有机会考上。可是，最恐怖的也就是可能。对同学们而言，考试失利大不了明年重来，对她而言则意味着下半生浑浑噩噩在小县城中荒废。
于是，她找到了一条更为保险的路。
平心而论，张正是个不错的对象，虽然有些时候有点理工男的傻气。她很容易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保研。大家各取所需，之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分手就好了。何蕊当时颇为高兴地这般设想着。不料，那天下午张正突然愤怒地找到她，指责她玩弄了自己的感情。
什么叫玩弄感情？
保研是她人生最重要的筹码。没有人可以威胁她。在张正口不择言说出要举报她的时候，一个失控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形成了。
鸟是她在老宿舍楼里捡的。捡到的时候才巴掌这么大。或许是幼鸟让她想起自己，她在阁楼的水箱里做了个鸟窝。
那天晚上她对着怪鸟说出自己的计划，那鸟眼中泛着红光，仿佛听懂了一般，这让她内心有点不安。
很快，不安就发展成惊惧。怪鸟飞至空中，展现出它真正的面目。
鬼车鸟，翼广丈余，滴血为灾，声如力车鸣。
它用双爪攥住张正至高空后俯冲抛下，张正瞬间就断了气。
之后的事情犹如一场噩梦。她努力想要弥补，却满身漏洞。
卓久诺戳戳陆乐小声道，“虽然她是凶手，这姑娘听上去有点可怜。被鬼车坑了。”
陆乐哼了一声。“就算不是鬼车，她也会想别的办法杀人。所以我说鬼车是个黑盒子，纵使盒子里的内容会变，盒子总会存在。何蕊杀人以后还记得取走快递，足见心思缜密。”
他想了想又说，“人总是喜欢把一些事情归咎于冲动。但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冲动的。所谓吉凶在人不在物。如果不是何蕊起了杀念，又怎么会有鬼车的行为。”
卓久诺听了他的话，嘀咕了几句。只见眼前突然多了两个人。周平和冉子骞朝他俩比了个手势走上阁楼。
“这就结束了？”卓久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松懈下来。
月光下，窗边立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陆乐狗腿地凑上去，“小姨夫晚上好。”
严臣霄回过头。
卓久诺没见过严臣霄。一双大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老少通杀的招牌笑容。“小姨夫好。”
男人挑眉。这才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饱含深意地剐了一眼，卓久诺只觉得被他扫过的部位凉飕飕的。
有些人面冷心热，有些人不仅面冷心冷，就连呼出的空气都仿佛上佳冷却剂，站在原地不动就能让气氛莫名冷下去。严臣霄是这类人中的翘楚，才站了不到两分钟，空气都变得刺人起来。
陆含英当初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在一个相亲局里遇见正在办案的严臣霄，不依不饶倒追了两年才把这位尊神请回家。陆含英结婚那天的事情陆乐快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记得很是慌乱。倒是严臣霄第一次上他家做客的情形记得分外清楚。当时的他就和现在的卓久诺差不多，被吓得不敢轻易动惮。
陆乐结结巴巴介绍了一遍卓久诺，对方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要在陆家借宿几个月的时候多看了几眼。小侦探第六感觉得严臣霄脸色有点臭，但这没有理由。他又没有陆含英的冰山脸解码功能，只能将这归咎于月色太暗看错了。
他捏着卓久诺的鸡爪挥了挥，“小姨夫再见。”
跑的比刚才卓久诺见鬼还快。
可见，严臣霄比牛鬼蛇神可怕多了。
× × × × × × × × ×
没过几天就传来张正案结案的消息，卓久诺买了好几份本地报纸，上面的案件分析与陆乐的推理基本相似，唯独鬼车的部分变成了稀有猛禽，陆乐和他则成了见义勇为的麻都群众。
他放下报纸，抓抓脑后的小辫子。这种大裤衩的宅男形象，也就是卓久诺颜值过硬，看起来还有些居家的男神模样。他瞟了眼电脑前某人的背影欲言又止。
“哥。”
陆乐无暇欣赏校草的盛世美颜，手上飞快地打着字，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不快。
“闭嘴。”
卓久诺凑了过去，有幸看到陆乐满屏私聊窗口同时与十几人互怼的盛况。
“你是要问严臣霄知不知道鬼车？”陆乐手下不停，发了一连串小人做鬼脸的表情。“你老爹说他打过招呼了。”
卓久诺在原地沉默了一分钟。在他短暂的青年生涯中，他不止一次思索自己到底是不是老卓亲儿子，答案十分令人心寒。很快这话唠又复活了。“哥你在干啥呢？”
“还记得上次那个钓鱼贴吗？”
张正案顺利结案，之前骗何蕊上钩的钓鱼贴也就失去了意义。陆乐秉着做人要讲科学的原则，回到帖子中向网友们自首所有内容都是他瞎编的，大家都散了吧。结果被愤怒的吃瓜群众骂得狗血淋头，群情激愤把他又挂上了论坛首页。
卓久诺表示看不懂陆乐和网友相爱相杀的操作。
“哥，别不务正业了。今天补习班作业做了吗？推理练习呢？卓氏网课看了吗？”卓学渣忍不住发出灵魂的拷问。
前两个就算了，最后一个什么鬼？
陆乐刚想嘲笑他，突然瞧见桌上的水杯晃了下。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明显的摇晃，伴随着卓久诺一通吱哇乱叫。
“地震了！地震了！”
“没事。”陆乐被他叫得脑仁疼，“麻都很少有地震。”
一阵清风掠过，再回头身后哪还有人。他探头往窗外一找，卓久诺抱着宝贝吉他站在花园里抬头瞅他。“哇，陆哥你还活着。”
……跑得还挺快。
在麻都市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大地震，初秋夜晚这个小小的惊吓，显然给麻都市民无聊的生活添了不少谈资，朋友圈和各大论坛震感尤其强烈。第二天陆乐辅导班下课，在第三教学楼下遇见贴宣传栏海报的程楠，竟然还有一搭没一搭聊起这个话题。
“别提了，震得时候老娘在画画，那一笔荡气回肠。你没看见早上老徐批作业时候的表情。”
程楠嚼着口香糖，嘴巴一鼓一鼓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还真看不出刚被徐绍修教育过。“这不逃出来参加组织活动了。老男人拿我没办法。”
陆乐嘴角弯了下。程楠都这样，从小没见过地震的东北友人就更大惊小怪了。卓久诺抱着吉他在花园里喂了半夜蚊子，今天早上在陆乐的嘲笑声里裹得严严实实出门了，校草包袱十分深重。
“话说回来，昨天晚上还挺神奇。”程楠放下手中的胶水，后退一步观察海报效果。“老男人最近人气飙升，不知道谁送了一堆茶叶。早上他让我送去给历史学院几个老教授，于是和那里的姐妹交流了一下。”
陆乐嘴巴无声动了动。麻都大学没聘您当八卦舆情通讯员真是有眼无珠，您老简直传播学之光。
程楠得意洋洋，看来第二事业搞得风生水起。“永欣商场你还记得吗？”
永欣商场是麻都市的老牌商场，也是麻都市第一代地王。当时还是年轻商人的管成材以天价拍下地皮后建造了这座购物中心。虽然十几年后麻都市规划调整，沿江地区地价连年上涨，每年都有新地王出现，永欣商场也因为设施陈旧逐渐淡出麻都市民视线。在当年，永欣可是麻都最时髦的商场，管成材靠它赚得盆满钵满，一举跻身麻都前百名富豪之列。
当年永欣商场里为了吸引客流在麻都晚报上投了不少广告。可以“寄存”老公和孩子的休息室在当时可是个新鲜话题。陆乐对永欣印象深刻，就是因为从前陆含英和小姐妹逛街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寄存在儿童游乐园里。蓝白色的海洋球和免费的炸虾片，现在回想起来别样亲切。
“半年前市政决定要拆除商场造新的市美术馆，当时还上了新闻。昨天晚上工地在拆除建筑时发现了宋代古墓。”
陆乐皱了皱眉，又听程楠说道，“据说是当时地基打得不够深，再加上商场规划原因，当年没发现。市文物局请学校的教授们去现场瞧瞧呢。”
麻都大学是老牌大学，文史系在全国都非常有名，弟子遍布各地文物系统。宋墓在麻都市内不常见，市文物局为表示谨慎，特地回母校请示几位老师。
“咱这几个老教授岁数大了坐不了飞机，平时只能在本市内做报告。这回主场作战高兴坏了。一早上就挖了一帮徒子徒孙去搞课外实践。”程楠一脸向往，这可是好几个学分。也不知道墓里情况如何，要是有壁画什么的，说不准还能求老男人搭个顺风车。
提起历史系的几位老泰斗，陆乐总记得有个胖墩墩的郝教授，老头满头银发，精神矍铄。闲来无事就手捧保温杯找徐绍修聊天吹牛，不时还带着老哥哥们上门讨个字画个扇面什么的，特别和蔼可亲。后来才听说这老头是历史系挂科大魔王，在本院内报个名字学生抖三抖那种，之后每次见到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