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夫人传》江陵春

1、善福堂

　　“月亮荡荡，姐妹双双，
　　大姐嫁在上塘，二姐嫁在下塘，
　　三姐无人要，
　　一顶花花轿，抬到和尚庙，和尚看见甩虎跳，道士急得双脚跳，你养伲子我来抱。”

　　莲花巷口一群小孩在翻绳，童音念着儿歌，对着善福堂门口。
　　大门忽的打开，一盆洗脚水猝不及防泼出来。
　　这些街头的小孩也机灵一哄而散，门里走出的脆生生的姑娘，挑起秀眉，凶得也一张脸鲜活起来。
　　她提着篮子就去了西坊市，就有对街一住客栈的中年书生和掌柜闲话，“这谁家姑娘？”
　　他是北方人，战乱逃难过来，还自矜读书人身份，掌柜回得冷淡，“这小娘皮凶得嘞，善福堂出来的会是什么好女人。”
　　善福堂，不知道哪个短命朝代的皇后发善心收容战时无依无靠的妇女孤儿，当时是给赚足了声望……只百来年周陈汉夏之类的国号翻了十六次，便是此时此刻，还同时分割了三四个“国”。
　　人亡政息，这不知道哪个短命朝的政策遗留竟还苟延残喘，只是本来官营现在变了半私营。官府不给钱，善堂还要开，便有起了坏心的，孤儿卖作奴仆给人，年轻女人做做皮条生意，这里的堂主也叫这做“维持生计”。
　　故此一提到善福堂，中年书生露出了个男人皆懂的表情，又想那小娘子胸脯饱满屁股也翘，就打听起来。
　　“还能是谁，姓贺，家里行六，”掌柜抬了眼皮看了眼他，“劝老兄一句，这小娘皮沾不得，又凶又疯。”
　　中年书生不以为然，想来一年轻姑娘，便是长在市井里泼悍些，到底总要顾忌些。
　　掌柜的翻个白眼，心里恨得要死。
　　原来这贺六娘生的娇丽，兴安里的一枝花。长得好看又没背景，可不是有臭虫般的男人想去占便宜的。这掌柜原仗着有几个小钱，想去揩油，到了人家门口当头被泼了盆洗脚水。

　　再说这姓贺的小娘子，一路到了康安堂，对着门前水缸理了理鬓发，齐齐整整才进去。
　　开口就问药僮，“王小郎君今日坐诊吧？”
　　她声音也是清脆脆的，让人讨厌不起来。只是这药僮嫌恶地瞪她一眼，旋即又笑得恶意，“府君家老安人吃不下东西，指名要咱们小郎君去，说是信得过我家医术。小郎君这会儿不在呢。”
　　贺明珠对着他笑笑，似若对他的脸上的恶意一无所知，“那谢了，我明天再过来。”
　　药僮气得就差对她背影破口大骂，小郎君今天不在明天也不要在，最好他娶了东家李小娘子，西家钱小娘子的，娶个十七八房，就不要和这个破落户的丧门星搭上关系！
　　看到她放柜台上的一包点心，冷笑，每次就用这种三文不值两文的东西来笼络人，就当抵诊金？他脸上冷笑还没褪，就看贺明珠顺带过去拎了就走。
　　气得原地跺脚！

　　贺明珠出了药堂就哈哈笑弯了腰，得意的一扬眉。
　　这莲花酥做工麻烦，她昨天做了一下午呢，用料也不便宜，还要了两块板油起油酥。这年头兵荒马乱，物资匮乏，没人会嫌肉肥，猪膘能派的用偿也多，真是个好东西了。
　　王家少东家不在，她这讨好人的精致点心不是被拿狗眼看人低的伙计给扔了，就是几个下人分着吃了。她辛辛苦苦可不是讨好这些个东西！
　　药僮和她也无冤无仇，顶多同是穷光蛋，看她能得主人欢心眼红一下，别说这小娘子还真好看。但是谁家长辈会喜欢儿子搭上这样的破落户——这女娘住善福堂！那是个正经地方吗？不是寡妇就是孤儿，没个晦气。这小娘子也没个娘家，光好看有什么用？谁家靠谱的娘也不带这么坑儿子的。
　　贺明珠一来也是轻柔文雅的小娘子，走进这个药味弥漫显得古朴而厚重的康安堂里，王逸本在里间看诊，隔着帘子，那二八的女娘莲步而入，就像是一道春光照进了颜色厚重的医馆，也照进了王少东家的心里。
　　他请了人进里间问诊——这至少是城里富户才能来的，安排给他这少东家看诊的都是金贵人。贺明珠也没显出个烟视媚行，一问不是自己病了，是家里老娘病得重要看诊抓药。
　　“我们劳作的人，实话不怕您笑话，本是看不起病的，但我娘对我是真真好，我手上还有些陈年给人做工的积蓄，到时若是还凑不上……便是自卖自身也总要给老人家看病。”
　　真是个孝女啊！
　　百善孝为先，这单纯的王少东家便觉得就是住在善福堂她们也是好的，孤儿寡母本就可怜，还是她们错了？这小娘子良心实在是好。
　　王逸一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又想，我便做个义诊，就算她没钱，救人一命我也积德了。又想，她骗我什么了？无非就是给母亲来看吧的，也没图他钱图他喜欢。
　　家里觉得他是被人灌了迷魂汤，看病不收钱还倒贴药材，要不是家里拦着他都要上寡妇门去亲自看诊了！王大娘子是急的不行，家里她生了的几个孩子就留住一对儿女，老东西迷上几个小妖精，生了几个下作东西，整天跟她挑事。老的一个被小妖精们迷得七荤八素，小的这个也被个妖精迷住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家小娘子王兰芝却是对贺明珠印象不错，她说出来也很自然，“她人也和气，针线活做得不错，女儿平时没人说话，看了她来也喜欢。”
　　王大娘子气得胸闷，她养的一对儿女都被个小妖精拢住了，都什么眼光啊！
　　王兰芝像是没看到母亲紧锁眉头，还笑呵呵地说，“她也是个识文断字的人，要不是战乱流落了过来，也是个官家小姐。听说她那个生病的姆妈是犯官之妇，河东简氏。便是贺家，也是多代做官的。”
　　是官宦人家出身，不过这年头皇帝都跟割韭菜叶子一茬换了一茬，同一时期内天南海北三四个同时称帝的也不少。权贵们有和“皇帝”们结亲而掌权，也有因为皇帝被打跑了，作为上个皇帝的心腹被下一个皇帝清算的。
　　“贺家是在南面入罪，作为亲家的简氏在北周朝廷里也自身难保。简氏虽不如王谢，也有百年，他们家在北地受挫，还有族人在南为官，一个百年世家，哪是靠清算流放几房族人就覆灭的。”王小娘子内心是向往世家的，“等简氏缓过气来，还不要捞上这自家的女子。”
　　这种事也是正常，很多世家一时站错队受了打击，但是形势一变，重又变成热门，该捞的亲人捞回来，该报复的仇报回去。以目前这个改朝换代跟割韭菜的情形来看，今日落魄户，将来有翻身也说不定。
　　王家大娘子听后，心里也稍微舒服点，“也还罢了。”
　　次后，她也对贺明珠的来访眼开眼闭，女儿要想拉她去坐坐也不拦着，儿子看着人家发花痴也就横横眼，只是底线依旧在哪儿：不许上门，不许王小郎去善福堂。

　　一次贺明珠来过，王大娘子截了女儿房里两人做的针线，自家女儿的针线一看便知，有钱人家的小娘子，做针线只是学个手艺，她必须会这件事，水平却只能说，做的东西能用。另一只绣花精美的荷包，光是看着这细密的针脚就叫人满意，王大娘子微微点头，丫头仆妇们做东西是利索，但是不会有这个雅致。
　　王兰芝有意要帮朋友多说两句好话，又打开食盒，“姆妈你看，这是她做的桂花糕，还有花露，听说都是世家的秘方。”这年头技术并不普及，很多食谱菜谱都是秘方，至少不是供百姓所用的。
　　普通百姓平日的庖食，能有两顿糊口就算好了，哪还会整治得精致好看。这样的吃食，便是小康之家的王家也就是被邀到府君娘子生日酒才看得到，那一位姓王，是世家女，她们这个王和那个王真是不能比的。
　　如果说做针线还可能因为长期劳作做的熟练，这些秘方却不作假的。
　　“你哪儿有她的字吗？”王大娘子问女儿。
　　小娘子拿出了几块帕子，“是我求了她写的，还作了丹青，我描着这个样子绣了出来，也是雅致。”心里想着，正好送给阿绍哥，那是她定了亲的未婚夫，家里让她做鸳鸯帕子之类的，小姑娘觉得太过俗气，要弄个最最好的送给未婚夫让他去做脸。
　　这字写的秀气修长，就跟那人一样。王大娘子看了也是满意，这年头读书识字的人并不多，便是男人大字不识一个的也很多，又想那姑娘的模样，确实是漂亮极了，便是对她出身挑剔，也不得不说，就冲这张脸，想要和她好的人也不少。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不知道还有没有老朋友在了。
亲亲你们